汽车旅馆房间里的空调机发出沉闷的嗡鸣,把外面逐渐升高的温度隔绝在窗帘之外。科尔多瓦在凌晨六点零三分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数据恢复软件已经在后台运行了将近三个小时,把旧服务器硬盘磁道上的残余信号逐层剥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楼下的停车场很安静,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起一层蒸腾的热浪。没有可疑的车辆,没有穿西装的人站在墙角。
她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进度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百,软件自动生成了一个恢复文件清单,里面列出了能够从磁道信号中还原出来的十四段不完整文件碎片。她逐条浏览,大部分是技术日志和系统配置文件,只有三个文件名称清晰可辨。一个是“FY2026_CAPITAL_BUDGET_V3.xls”,一个是“SCADA_NODE_MAP_DRAFT.pdf”,还有一个以图片格式存储的扫描件,文件名是“SIGNED_MAINT_CONTRACT.jpg”。
她先打开了第一份预算文件。虽然磁道损伤导致大部分单元格内容是乱码,但能够读出的几行关键数据依然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是一份关于阿什兰市政水电系统未来三年的资本支出计划,包含了每一个变电站、泵站和污水处理厂的设备更换时间表。她翻到最后一页的附注部分,里面有一条手写体的备注被扫描进去:“本预算方案的敏感附件单独存放,编号ASH-PR-07,仅限委员会成员查阅。”
PR-07。她从未在任何公开档案里见过这个编号。她把那个编号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打开第二份PDF——SCADA节点地图。这是一份带有详细坐标的系统拓扑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关键节点的精确经纬度和备用线路接口。这份地图和蒂娜之前给她的那张手绘拓扑图几乎一样,但多了一个用虚线标出的附属节点,位置在阿什兰市郊的某个通信塔上。那根通信塔不属于市政系统,但它通过一条微波中继线路与水利局旧服务器保持连接。
第三份是维护合同的扫描件,签约方是一家她不认识的工程公司,名叫“格雷森基础设施服务”。合同上的日期是去年九月,比赫尔曼签租约的十一月还要早两个月。合同的末端有签字栏,签字人手写了一个名字——字迹潦草,但她能辨认出第一个字母是“R”,后面的部分被磁道损伤模糊了。
科尔多瓦把三份文件的屏幕截图保存到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关上电脑,用手掌撑着额头,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景。去年九月,格雷森基础设施公司签了一份与阿什兰市政系统有关的维护合同,合同的签字人不明;去年十一月,赫尔曼以费城办公室的名义租下了铁桥数据的H-17机柜;三个月前,克劳斯从南方管教所行政楼激活了南港节点,并通过水利局旧服务器向华盛顿回传了包含预算文件在内的四百兆字节数据。这一系列事件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条链条,每个环节都在为同一个目的服务——获取阿什兰市政系统的完整弱点档案,并把它传递到一个身份不明的接收方手中。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蒂娜发来的加密短信:“我在阿灵顿的汽车旅馆房间里监测到了三次来自附近基站的信号扫描,间隔均匀,每次持续三十秒,像是有人在用定向天线搜索这个区域的移动设备。我准备在十分钟内撤离。你那边拿到的数据还有多少没处理完?”
科尔多瓦回复:“已经处理完了。你撤到华盛顿市区的安全屋,用我们约定好的备用线路联系我。”她删掉短信,把电脑和硬盘装进运动背包,拉好拉链。她刚要起身,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节奏很均匀,三下,停顿两秒,再三下。
科尔多瓦没有应声。她侧身站到门边的墙壁后面,左手握着那枚折叠刀,右手按在门把手上,通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地板靠近门缝的位置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她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脚步声靠近,然后快速打开门,把信封捡起来,关上门,反锁。她用刀片割开信封的封口,倒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纸上只有一段文字,用Arial字体打印,没有抬头也没有签名:“PR-07附件的物理副本在阿什兰市公共图书馆地方文献区的地下储存室,编号箱F-14。你不必去取,我已经在昨天下午把它取走了。如果你想看内容,今天下午三点到联邦大楼四楼的办公会面室,我等你。你母亲住院的地址我知道,你妹妹在州立大学读书的事我也知道。我只等这一次。”
科尔多瓦把纸捏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看第二遍。她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然后把折叠刀的刀片收了回去。她用手机定了三分钟后自动发送的定时邮件给华盛顿总监察长办公室,内容是“若我今日下午五时前未解除此定时发送,请查阅附件中的案件笔记摘要”。她按下确认发送,然后站起身,把运动背包的带子拉到最紧。
她走出汽车旅馆房间,锁好门,把钥匙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她没有去看停车场里有没有车跟着她,她直接穿过旅馆后面的加油站,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轨路基朝阿什兰市中心的方向步行。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她的影子缩在脚下,短短的,像一只黑色的圆盘。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走进了联邦大楼的正门。大堂里的保安看到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拦她。她坐电梯上了四楼,走到那间标着“办公会面室”的房间门前,推开门。赫尔曼坐在长方形的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喝了半杯的咖啡。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比上一次多了一点点疲倦,但也多了一点点放松。
“你来了。”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科尔多瓦把门关上,但没有锁。她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那封信是你亲自送到汽车旅馆的?”
赫尔曼点了点头。“我四十分钟前就到了阿什兰。你的行动路线并不难追踪——列车的出站记录、网约车的匹配订单、汽车旅馆的现金入住登记,这些都是公开数据。但我没有让任何人中途拦截你,因为我想让你自己看到那些数据,然后坐下来和我谈。”
科尔多瓦把那份打印纸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你说你取走了PR-07的附件。它里面是什么?”
赫尔曼沉默了两秒。他把文件夹转到科尔多瓦面前,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一份带印章的授权书,上面写着格雷森基础设施公司获得“在特定条件下对阿什兰市政SCADA系统进行非入侵式合规评估”的许可,授权签发的日期是去年九月,签发机构的公章模糊不清,但科尔多瓦认出了那个图案——是国家安全事务办公室信息基础设施保护组的标志。
“格雷森公司是一个空壳。”赫尔曼说,“它没有真正的工程资质。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为NSIB服务器提供一条合法的访问阿什兰市政网络的通道。我去年十一月租用H-17机柜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我是后来通过内部审计才发现的。今年三月,我在查阅档案时看到了一条来自NSIB的备注,显示有人用格雷森公司授权的凭证登录过阿什兰水利局的旧服务器,并且转发了数据。那份凭证的使用记录上写的操作人名字是——雷蒙德·克劳斯。”
科尔多瓦的目光落在那张授权书上。她之前一直在猜测克劳斯的角色,但赫尔曼直接证实了克劳斯不但知道南港节点,而且他本人就是那个把数据从市政网络里提取出来的人。“克劳斯为什么会有格雷森公司的凭证?”
赫尔曼靠在椅背上。“因为格雷森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他大学时期的室友。那个室友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但公司一直没有注销。克劳斯利用这个空壳公司的名义,在国家安全事务办公室的外包项目里通过了一轮资质审核,拿到了授权凭证。他用那张凭证登录旧服务器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工号和密码,所以审计日志里留下了他的名字。”
科尔多瓦把授权书推回去。“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相信你是无辜的?”
赫尔曼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不是无辜的。我延迟了内部审计的进度,因为我想在克劳斯被正式调查之前,先确认他到底把数据传给了谁。NSIB服务器接收到的数据最终被转发到了华盛顿的一个商业邮件网关,那个网关属于一家与军工承包商有关联的咨询公司。我想在那家公司拿到数据并用于商业投标之前截断它。”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赫尔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因为你母亲在圣安妮之家的隔壁楼住院,那栋楼的电力系统和泵站在下一次攻击的目标清单上。克劳斯可能已经启动了南港节点的附加触发程序——它的目标不是议会大厦,是那家医院。你母亲住的医院。”
科尔多瓦的手指攥住了桌沿。她的掌心贴在冰凉的桌面金属包边上,一阵细微的震颤从指腹传到肩膀。她站起身,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会面室,朝电梯的方向跑去。身后,赫尔曼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不高,但清晰:“电梯太慢,走消防楼梯。”
她推开消防楼梯的门,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向下,像被不断叠加的鼓点。她冲出联邦大楼侧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来自蒂娜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南港激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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