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街四二七号是一栋两层的维多利亚式老房子,外墙的灰色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板。门前有一棵老橡树,树冠把整栋房子的正面遮去了一半,让前厅即使在上午十点也显得阴翳。科尔多瓦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熄火,透过车窗观察了大约三十秒——前门紧闭,楼上的窗户拉着半掩的百叶帘,没有明显的活动迹象。她没有看到赫尔曼或者那辆白色货车。
她关掉引擎,横穿街道,走到前门。门铃按下去没有声音,像是线路断了。她敲了三下门,等了十秒,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一个大约八十岁的男人,下巴上有一圈灰白的胡茬,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警惕的、充血的眼睛。
“你是邮局的?我不订报纸。”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口痰。
科尔多瓦出示了探员证。“卡特先生,我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艾琳·科尔多瓦。我想和你谈谈1987年SCADA系统测试报告里的那条隐藏注释。你今早见过一个叫赫尔曼的人吗?”
老头的目光在探员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把门打开了一些。门缝里露出来的客厅地面散落着几本书和一堆拆开的信封,像是刚被人翻过。“赫尔曼?那个穿西装的高个子?他二十分钟前才走。他说他是能源部的审计员,来查旧档案的归档情况。我给他看了我的退役证书和旧工牌,他就走了。”
科尔多瓦的心往下一沉。“他动过你家里的东西吗?”
卡特推开门,侧身让她进来。客厅里一片狼藉——书架上原本整齐排放的活页夹被抽出来摊在沙发和茶几上,一只旧皮箱被打开了,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卡特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介于困惑和恼怒之间。“他说他在找一份‘系统移交清单’,我说我这里没有那种东西。他翻了书架,翻了壁橱,然后把所有东西扔在地上就走了。他说过两天还会再来。”
科尔多瓦蹲下来,快速翻看地上那些文件——大多是退休后的私人信件和旧水电账单,看不出和SCADA系统有任何直接关联。她抬头看向卡特:“卡特先生,你记不记得1987年的那份测试报告里,你在固件注释里留下过一段隐藏的原始密钥?”
卡特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那段注释是我自己写的,用来绕过系统初始化时的认证锁。当年系统调试的时候每次重启都需要重新输入管理员密码,太麻烦,我在固件的注释区里存了一段直接跳过的指令。后来系统正式上线的时候,我本来应该删掉那段的,但当时项目赶工期,我忘了。”
“那段注释的完整格式你还记得吗?”
卡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壁炉旁的一个旧书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空空荡荡——原本放在里面的一本黑色封面笔记本不见了。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身来:“那本笔记本。赫尔曼拿走了。那里面记录着我在水利局任职期间所有系统修改的草稿,包括那段注释的原始十六进制代码。”
科尔多瓦站起来,她的脑子飞速转动。赫尔曼是费城办公室的高级分析员,他出现在阿什兰不是为了调查她,而是为了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那段注释的原始代码。如果他拿到了笔记本,那他就拥有了激活南港污水处理厂那个独立植入物的完整钥匙。蒂娜·陈说过,那个植入物存在至少六个月,是第三方独立安装的——那个第三方很可能就是赫尔曼背后那个没有公开名称的华盛顿机构。
“卡特先生,你能凭记忆还原那段注释的大致结构吗?不需要精确的十六进制,只需要它被写在固件的哪个区域、触发条件是什么。”
卡特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固件的偏移地址是0x4A7F到0x4A9C,注释的起始标志是三个斜杠‘///’,后面跟着一串以‘ASH-’开头的字符串。触发条件很简单——只要系统收到一个带有特定校验和的维护请求包,那段注释就会被编译器当作可执行指令读入,跳过三层认证。”
科尔多瓦把这段话用手机备忘录记录下来,然后看向卡特:“你现在需要离开这栋房子。赫尔曼会回来,而且他不会空手走第二次。你能去橡树退休社区找一个叫哈罗德·温特的人吗?他会收留你。”
卡特点了点头,开始往一个旧旅行袋里塞衣服和药品。科尔多瓦帮他把壁炉旁边的几封私人信件收起来,塞进袋子的侧袋里。她送他到后门,看着他沿着后巷走向主路,然后回到客厅,用手机拍下了房间的布局和地上文件散落的状况——这也许可以作为一份入室搜查的证据,如果赫尔曼没有出示正式搜查令的话。
她正要离开的时候,看到了沙发垫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她抽出来,是赫尔曼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留下的备忘:“注释已取得。南港节点激活码同步至17-镜像。待确认蒂娜·陈的下落。”下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区号是华盛顿的202。
科尔多瓦把那张纸装进证物袋,然后从前门离开,锁好门。她站在老橡树的树荫下,拨了那个202号码。响了两声之后,对方接起来了,一个男声,不带任何口音:“你好,请问哪位?”
“我是FBI阿什兰办事处的探员艾琳·科尔多瓦。我在调查一起涉及市政基础设施的案件,发现你处的一个设备序列号和本案有关联。我需要确认你的机构名称和管辖权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声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说:“科尔多瓦探员,你拨打的号码属于国家安全事务办公室下属的信息基础设施保护组的公共联络线。我们注意到了你在阿什兰的调查行动。关于你手里那台‘ASH-ENG-17-RC’编号的设备,我们建议你停止检查其固件内容,并在七十二小时内将该设备移交至我们指定的地点。”
“如果我拒绝呢?”
那个男声依然平静:“你会被调离当前案件,并以‘接触未经授权的机密设备’为由接受内部审查。我们不是在威胁你,我们是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在我们的框架内继续调查南港节点,也可以被排除在整起案件之外。”
科尔多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南港污水处理厂的那个植入物,是你们安排的?”
“我们不能在电话里讨论这个问题。如果你愿意合作,请在后天上午十点到阿什兰联邦大楼的地下档案室,我们会派人当面与你沟通。届时请带上那台设备。”
电话挂了。科尔多瓦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把它截屏保存,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站在枫树街的人行道上,看着远处市中心的建筑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国家安全事务办公室——她听说过这个部门,但它通常处理的是与国土安全相关的情报协调,很少直接介入市政级的SCADA系统漏洞调查。如果他们早在六个月前就在南港污水处理厂里埋了植入物,那维加和克劳斯策划的所有行动,从疗养院停电到议会大厦泵站,可能都被这个部门全程监控着。他们一直在等——等着看这场棋局能钓出多少条鱼。
科尔多瓦坐回车里,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那台从泵站取出的主节点设备就在里面。她伸手摸了摸外壳,然后发动引擎,朝联邦大楼的方向开去。她没有打算在七十二小时内移交任何东西。但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处理那台设备——一个不在阿什兰本地、不在赫尔曼监控范围内的地点。
她想到了蒂娜·陈。如果蒂娜还保持着对铁桥数据机柜的远程访问权限,她也许能帮科尔多瓦把那台设备里的固件完整复制出来,而不用交出硬件原件。那样的话,即使她被迫移交设备,她也保留了核心证据。
她把车停在联邦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锁好车门,走向电梯。经过一楼大厅的公告栏时,她看到了一张新贴出的通知——“全体职员请注意:内部审计小组将于本周三至周五对阿什兰办事处的案件档案进行抽样检查,请各探员确保所有证物及时录入系统。”
周三。今天已经是周二。科尔多瓦看着那张通知下方的手写签名,是赫尔曼的名字。
她走进电梯,按了四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他看到你进楼了。”
科尔多瓦抬起头看着电梯里显示的楼层数字——4。门开了,走廊空无一人。她走出电梯,右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住了那台设备的金属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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