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碎片
齐国的驿馆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墨和宁喜赶到时,已经是三天后。驿馆内外布满了齐国甲士,晏弱亲自在门口迎接,脸色凝重。
“墨师爷,宁公子。”晏弱拱手道,“你们总算来了。”
宁喜急问:“献公如何了?”
晏弱叹了口气,引他们入内。穿过重重守卫,来到一间密室。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正是献公。
“刺客刺中了他的左胸,幸好偏了一寸,没有伤到心脏。”晏弱低声道,“但失血过多,至今昏迷。”
墨走到榻前,看着献公紧闭的双眼,心中五味杂陈。他转向晏弱:“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晏弱点头,“但抓住的时候,他已经咬破毒囊自尽了。”
宁喜握紧拳头:“查出是谁派来的吗?”
晏弱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递给宁喜:“从他身上搜出的。”
腰牌上刻着一个“孙”字。宁喜冷笑:“孙林父的人?孙林父已经死了,他的余孽还敢作乱?”
墨接过腰牌,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缓缓道:“这腰牌是假的。”
“假的?”
“孙府的腰牌,我见过无数次。”墨指着腰牌边缘,“孙府的腰牌都是用整块铜铸成,边缘光滑。这块腰牌却是两块铜片焊接的,你看这缝隙。”
晏弱接过细看,脸色一变:“果然。有人故意栽赃。”
宁喜咬牙道:“到底是谁,既要杀孙林父灭口,又要刺杀献公?他想干什么?”
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献公的脸,脑中飞快转动。忽然,献公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君上!”宁喜连忙上前。
献公看着他,嘴唇微动,声音虚弱:“宁喜……寡人……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宁喜跪在榻前,叩首道:“臣来迟,请君上治罪。”
献公摆摆手,目光转向墨:“墨师爷……你查得如何了?”
墨沉声道:“臣正在查。君上可记得刺客的模样?”
献公闭上眼,回忆道:“那人蒙面,身手极好。寡人当时正在院中散步,他突然从墙头跃下,一剑刺来。幸亏侍卫拼死相救,寡人才捡回一命。”
“刺客可曾说过什么?”
献公想了想,忽然睁眼:“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
墨心头一震。知道得太多了?献公知道什么?
“君上,你可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献公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墨敏锐地捕捉到,那茫然之下,似乎藏着什么。
***
从密室出来,晏弱低声道:“墨师爷,你觉得刺客是谁的人?”
墨沉吟道:“能派出这种死士的,绝不是一般人。而且他栽赃孙林父,说明他与孙林父有仇,或者想让我们以为孙林父有余孽作乱。”
宁喜道:“会不会是士匄?他派人杀孙林父灭口,又杀献公,想一箭双雕?”
“有可能。”墨点头,“但士匄远在晋国,他的手伸得了这么长吗?”
晏弱道:“晋国势力庞大,齐国也有他的人。”
墨忽然想起什么,问晏弱:“晏大夫,献公在齐国这些年,可曾与什么人来往密切?”
晏弱想了想:“除了齐侯和我,也就只有几个旧臣偶尔来访。对了,还有一个晋国商人,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说是仰慕献公,送些礼物。”
墨眼睛一亮:“晋国商人?叫什么名字?”
“叫贾乙。”晏弱道,“他每次来都待不久,送完礼就走。献公对他印象不错,常夸他懂事。”
墨追问:“这个贾乙,最近可曾来过?”
晏弱脸色微变:“半个月前,他来过一次。”
半个月前,正是献公遇刺前不久。
“他在哪里?”
“早走了。”晏弱道,“他一般只待一天。”
墨看向赵虎。赵虎会意,拱手道:“我去查查这个贾乙。”
***
三天后,赵虎带回消息。
“贾乙是假名。”赵虎道,“他的真实身份,是晋国土匄府上的门客。”
宁喜拍案而起:“果然是士匄!”
墨却摇头:“若是士匄的人,为何要用假名?而且他每次来都只是送礼,从不做什么,未免太谨慎了。”
赵虎道:“还有一件事。这个贾乙在献公遇刺前三天离开临淄,但并没有回晋国,而是去了卫国。”
“卫国?”墨一愣,“他去卫国做什么?”
“我追查到他曾在帝丘逗留了两天,然后就不见了。”赵虎道,“据我推测,他应该是去见什么人。”
墨脑中灵光一闪:“去见杀孙林父的人!”
宁喜急道:“那我们赶紧去帝丘查。”
墨摆手:“不急。既然这个人消失了,查也查不到。我们得换个思路。”
他看向晏弱:“晏大夫,献公遇刺那天,可有其他异常?”
晏弱想了想,忽然道:“有。那天守卫换了一批人,说是齐侯调防。事后我问齐侯,齐侯却说没有这回事。”
墨眼睛一亮:“守卫被调换了?也就是说,有人假传齐侯的命令,把献公身边的守卫调走,给刺客可乘之机。”
“对。”晏弱点头,“事后我查过,那几个调防的守卫也失踪了。”
墨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假传齐侯命令,需要有人能接触到齐侯身边的人,或者对齐侯的印信很熟悉。这个人,一定是齐国内部的人。”
晏弱脸色变了:“墨师爷的意思是,齐国有内鬼?”
墨看着他,缓缓道:“晏大夫,你仔细想想,齐国有谁最不希望献公复位?”
晏弱沉思片刻,摇头道:“齐侯一直支持献公,其他大夫也大多赞同。要说有人反对……”他忽然停住。
“谁?”
晏弱犹豫道:“齐国上卿高厚,他与晋国土匄有旧,曾多次劝齐侯不要插手卫国的事。但齐侯没听他的。”
墨点头:“高厚,是个关键人物。”
***
当夜,墨和赵虎潜入高厚府邸。
高府戒备森严,但赵虎轻功了得,带着墨翻墙而入,摸到书房附近。书房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说话声。
两人潜到窗下,侧耳倾听。
“主公,孙林父死了,献公遇刺,卫国大乱,这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一个陌生的声音道。
“下手?”高厚的声音传来,“怎么下手?”
“士大夫的意思是,趁乱扶植一个听话的国君。公子展不是已经进城了吗?他手里有兵,但根基不稳。只要主公支持他,他必感恩戴德,日后对齐国言听计从。”
高厚沉默片刻,道:“那献公呢?他还没死。”
“快了。”那人笑道,“这次虽然失手,但下一次,他必死无疑。”
墨听到这里,心头大震。原来高厚真的与士匄勾结,要置献公于死地。
就在这时,赵虎不小心踩到一块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声。
“谁?”屋内一声断喝,随即几个黑衣人冲了出来。
赵虎拉着墨就跑,翻墙而出。身后箭矢如雨,两人险之又险地避开,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驿馆,墨把听到的告诉宁喜和晏弱。
晏弱脸色铁青:“高厚!他竟敢背叛齐国!”
宁喜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揭发他?”
墨摇头:“没有证据。我们空口无凭,高厚不会认的。”
晏弱道:“我可以禀报齐侯,让齐侯彻查。”
“齐侯会信吗?”墨道,“高厚是上卿,位高权重。没有确凿证据,齐侯未必会动他。”
宁喜急道:“那献公岂不是很危险?”
墨沉吟片刻,忽然道:“有了。我们可以设一个局,让高厚自己跳出来。”
“什么局?”
墨低声道:“放出消息,说献公伤重不治,已经薨了。然后暗中观察高厚的反应。”
晏弱眼睛一亮:“好主意。若他真与士匄勾结,必然会有所行动。”
***
次日,献公薨逝的消息传遍临淄。齐侯亲自到驿馆吊唁,下令全城举哀。
高厚也来了,他面色沉痛,在献公灵前哭得涕泗横流。但墨躲在暗处,却看到他眼角闪过一丝喜色。
当天夜里,高厚府上来了一个神秘客人。赵虎早已埋伏在暗处,等那人离开时,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在城中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处偏僻的宅院。赵虎等了一会儿,翻墙而入,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未灭的油灯和一封未写完的信。
信上只有几个字:“献公已死,事成,速派人来……”
赵虎收起信,正要离开,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闪身躲到梁上,只见一个人推门而入,正是高厚。
高厚走到案前,看到那封信,脸色大变,随即四处查看。赵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高厚没有发现他,匆匆烧掉信,转身离去。赵虎等他走远,才从梁上下来,悄悄离开。
***
驿馆里,墨看着赵虎带回来的信,虽然烧得只剩一角,但足以证明高厚与士匄勾结。
“可以动手了。”墨道。
晏弱带着信去见齐侯。齐侯大怒,当即下令逮捕高厚。
高厚被捕后,起初还狡辩,但当那封烧剩的信摆在他面前时,他瘫软在地,一一招供。
原来,他一直与士匄有秘密往来。孙林父的死,献公的遇刺,都是士匄通过他一手策划。那个贾乙,就是士匄派来的联络人。
“孙林父临死前想说什么?”墨问。
高厚惨笑:“他想说,杀宁殖的,不是孙林父,是……”
话没说完,高厚忽然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墨大惊,上前查看,发现他早已服了慢性毒药,此刻正好发作。
“又是灭口。”宁喜咬牙。
墨站起身,盯着高厚的尸体,脑中却浮现出孙林父临死前的眼神。
杀宁殖的,不是孙林父,那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人。
“公子展!”墨脱口而出。
宁喜一愣:“什么?”
墨急道:“孙林父临死前想说的,是公子展!是公子展杀了你父亲!”
宁喜脸色大变:“怎么可能?公子展一直在帮我们!”
“正因为他在帮我们,所以我们才没有怀疑他。”墨道,“你想想,你父亲死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孙林父死了,献公生死不明,公子展进城接管了兵权。若献公真的死了,他就是卫国的唯一继承人!”
宁喜浑身颤抖:“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因为你父亲知道他的秘密。”墨道,“你父亲临死前说的那个‘蘧’字,不是指蘧伯玉,而是指公子展!公子展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展’字!”
宁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墨转身就往外走:“快,马上回卫国,公子展要动手了!”
***
几天后,当墨和宁喜赶回帝丘时,迎接他们的,是公子展的甲士。
城门紧闭,城楼上,公子展一身戎装,俯视着他们,笑容诡异。
“宁公子,墨师爷,你们回来得正好。献公薨逝,卫国不可一日无君。寡人已即位,你们还不参拜?”
宁喜抬头看着他,咬牙切齿:“公子展,是你杀了我父亲?”
公子展哈哈大笑:“宁殖那个老东西,他发现了我的秘密,还想告发我,我只好送他上路。孙林父也是我杀的,献公遇刺也是我安排的。只可惜,献公那个老狐狸居然没死。”
他收起笑容,冷冷道:“不过没关系,他回不来了。帝丘已经是我的了。宁喜,你若肯归顺,寡人封你为上卿。若不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宁喜拔剑,怒喝道:“我宁喜誓杀你这个逆贼!”
公子展一挥手,城楼上箭矢如雨,朝他们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