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西北区K街的大西洋数据中心是一栋不起眼的八层建筑,外墙贴着米色花岗岩,底层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三根。科尔多瓦和蒂娜从里根机场坐了一辆网约车来到这里,在咖啡店门口下了车。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分,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柏油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科尔多瓦站在咖啡店的玻璃窗外面,用余光扫了一遍大楼的正门——一扇旋转门,旁边有一个保安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人,正在看手机。大楼入口没有明显的金属探测门,只有一个访客登记台,登记台后面挂着几块标牌,写着“内部停车场”“货梯”“机房层——授权人员限入”。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对蒂娜说:“机房层应该是四楼到六楼。你需要先找到楼层的配电图纸或者机柜编号的编录表,然后再锁定目标位置。”
蒂娜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拉到眼睛上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我用大西洋数据中心的公开租用广告页面推算了一下,他们的机柜编号是按照‘楼层-列-行’的方式编排的。NSIB-SRV-07这个编号里的‘07’可能是机柜序号,那它在列表里应该排在第七列或者第七行。如果能拿到一层楼的机柜分布平面图,我可以定位它。”
科尔多瓦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我们不走正门。你看到侧面那条装卸通道了吗?那是货物入口,晚上应该有值班的装卸工。我可以假借联邦机构临时抽查的名义进去,你跟着我,装作我的技术助理。”
她们穿过街角,绕到大楼的侧面。装卸通道的铁闸门半开着,里面透出黄色的灯光,空气中有一股柴油和纸箱的气味。科尔多瓦推开门走进去,出示了FBI探员证和一张事先准备的材料——一张模仿联邦调查局华盛顿办事处公函的检查授权单。值班的装卸工是一个秃顶的胖子,看了一眼证件和公函,没仔细核验,就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电梯。“机房层在四到六楼,但我建议你们先去一楼的管理办公室登记,不然保安会找麻烦。”
科尔多瓦谢过他,带着蒂娜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之后,蒂娜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副蓝牙耳机,递了一只给科尔多瓦。“我已经用手机连上了大楼的开放Wi-Fi,但那个网络有限制。我需要找一个有线网口来接入大楼内部的监控系统。到了五楼之后,你先去机房区,我去找楼层配电室的检修接口。”
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之后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防火门,门上贴着“机房区——非授权人员请勿入内”的标志。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低沉的嗡鸣。科尔多瓦推开左边的防火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每排大约十台,机柜正面的蓝色和绿色LED指示灯在暗光里闪烁,像一片低矮的电子森林。
她沿着第一排机柜往前走,目光扫过每台机柜侧面的标签。标签上印着编号——05-01、05-02、05-03……她一直走到第五排,看到了05-31、05-32、05-33。她加速掠过第六排和第七排的机柜,当她看到第八排的第七列位置时,停住了。那里有一台比周围机柜略高的黑色机柜,侧面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字:“NSIB-TEST-07——未经授权禁止连接。”
科尔多瓦蹲下来,用手机照着机柜的底部,寻找电源和网线的入口。就在她准备打开机柜前盖的时候,她的耳机里传来蒂娜的声音:“我在配电室的网络交换机上找到了一个预留的维护端口。我已经把它和你随身带的那台设备用一根临时跳线连起来了。你只要把设备插到目标机柜的备用USB口上,我就可以从这边发动一次镜像读取。但你需要快——配电室的监控探头每隔四分钟旋转一次,我只有三分钟的操作窗口。”
科尔多瓦从运动背包里拿出那台主控设备,拔掉它侧面的防尘塞,把一根USB线的一端插入设备的输出接口,另一端对准NSIB机柜正面一个标着“AUX”的备用端口。她按了一下设备侧面的按钮,一枚绿灯亮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闪烁。
她蹲在机柜前面,耳机里传来蒂娜的倒数:“两分四十秒……两分三十秒……读取进度百分之十二……百分之二十八……有人从四楼坐电梯上来了。你那边能听到吗?”
科尔多瓦没有回答。她侧过头,隔着机柜的缝隙望向走廊方向——电梯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正在通话。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看清他的肩膀很宽,步态稳健,皮鞋底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那是赫尔曼的身形。
她压低声音对着耳机说:“有人来了。你还有多少时间?”
“读取进度百分之五十七。我需要再九十秒。”
赫尔曼在走廊中间停住了。他挂掉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内袋,然后朝机房区的方向看过来。他的视线掠过一排排机柜,没有立刻聚焦到科尔多瓦所在的位置。科尔多瓦把身体缩到机柜的背面,用手遮住设备上那枚闪烁的绿灯,屏住呼吸。她听到赫尔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似乎在查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设备的指示灯——绿灯正以越来越快的频率闪烁,显示数据传输正在加速。她的指尖能感觉到设备外壳的温度在上升。快了。
赫尔曼的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更近了。他走进了机房区,站在第一排机柜的端头,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科尔多瓦把设备从USB口上拔下来,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站直身体,从机柜的侧面转了出来,和赫尔曼迎面相遇。
赫尔曼在距离她约三米的地方停住。他的表情在暗淡的机房灯光里显得有些冷硬。“科尔多瓦探员。你出现在华盛顿的私人数据中心里,没有经过任何上级的许可,手里还拿着一台从阿什兰拆走的市政设备。我可以现在就通知华盛顿办事处的保安队,把你扣留在现场。”
科尔多瓦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其中一只手按住那台设备的边缘。“你也可以现在就把我在现场扣留,但你得解释清楚,为什么你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铁桥数据H-17机柜去年十一月的租用合同上。那份合同的签署人写的正是‘赫尔曼·E·克劳福德’。如果你不希望我把那份租约的复印件提交给内部调查组,你就退后三步,让我离开这间机房。”
赫尔曼没有动。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窄,瞳孔深处有一种科尔多瓦之前没有见过的、近乎好奇的审视。“那份租约确实是我签的,但我签它的时候是以设施维护组的名义,为一台联邦备份设备寻找异地托管空间。那台设备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经被移走了,现在H-17机柜是空的。你拿到的那份复印件只能说明我做过一次正常的设备托管安排。”
“那你三个月前激活南港节点的记录呢?那台设备在安装后的第七天就回传过数据。你如果只是做设备托管,为什么会在南港节点上执行激活测试?”
赫尔曼沉默了大约两秒。他的目光从科尔多瓦脸上移到了她口袋的方向,然后又移回来。“那不是我做的。那台设备在去年十二月被移走之后,它的访问凭证就被归档封存了。如果有人用那份凭证在南港节点上做了激活测试,那说明有人从归档系统里复制了凭证而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晚上出现在这里——我来确认这台NSIB服务器里是否还存着那些凭证的使用记录。如果它在,那说明整个事件中还有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参与者。”
科尔多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话里分辨出真假。他的语气平稳,没有躲闪,和之前在阿什兰办公室里的态度一致。但她无法忽略一个事实——他出现在这个机房里的时间点太巧了,巧到她无法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
她的耳机里传来蒂娜的声音,压得很低:“读取已经完成。百分之百。我已经把数据存到U盘里了。你现在可以撤了。”
科尔多瓦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对赫尔曼说:“我要离开这里。你可以拦我,也可以让我走。但如果你拦我,明天早上你就会收到一份关于H-17机柜租约的完整调查申请。如果你想证明你自己不是那个激活南港节点的人,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查你们自己归档系统的访问日志,而不是盯着我。”
她说完之后,绕过赫尔曼,向走廊的方向走去。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防火门前,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当门合上的时候,她看到赫尔曼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正在拨打一个号码。她没有等到看他把电话拨通,电梯已经开始下行。
她走出大楼侧门的时候,蒂娜已经从配电室里撤了出来,站在装卸通道的阴影里等她。两个人没有说话,快步穿过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在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前停下。科尔多瓦拉开车门,示意蒂娜上车,然后对司机说了一个阿灵顿的地址——她提前预订的一间郊区的汽车旅馆。
出租车驶过华盛顿空旷的夜晚街道。科尔多瓦靠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枚装着完整镜像数据的U盘,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她知道自己刚才和赫尔曼的对峙只是一个暂时的停火,他一定会追踪她的下一步动作。但她现在有了完整的固件数据,以及NSIB服务器里关于三个月前那次激活测试的全部日志。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蒂娜。蒂娜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忽然,蒂娜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科尔多瓦,上面显示的是一行从日志中提取出来的原始记录,时间戳显示为三个月前的那个凌晨,激活操作的发起IP地址——不是华盛顿的.gov网段,而是阿什兰南方管教所行政楼的公网出口IP。
科尔多瓦盯着那行地址,喉咙发紧。三个月前,激活南港节点的人,从南方管教所的行政楼里发起了操作。而那栋楼里唯一拥有网络最高权限并且知道17号端口存在的人,是克劳斯。
她闭上了眼睛。出租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一座灯光稀少的桥梁,驶入了弗吉尼亚州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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