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停电之夜

阿什兰市的八月,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白天的柏油路会渗出黏稠的焦油,到了夜晚,热气又从地砖缝里蒸腾上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永远散不掉的汗腥里。艾琳·科尔多瓦把车停在第六街和橡树大道的交叉口,熄了火,摇下车窗。风是烫的,带着远处炼油厂的硫味和东区下水道泛上来的淤泥臭。她盯着仪表盘上的温度读数——华氏九十七度,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她本该在三个小时前就下班。但费城那边转来的一起跨州网络诈骗案出了岔子,嫌疑人的服务器在阿什兰的一间托管机房里,她得赶在法院下班前拿到搜查令的补充签字。现在签字拿到了,咖啡洒在了副驾驶座上,她的左眼因为盯着屏幕太久开始不自觉地抽跳。

就在这时,路灯灭了。

不是一盏,是整个十字路口的四盏高压钠灯同时暗下去。紧接着,街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药房的灯箱招牌也熄了,霓虹的绿色十字变成了一块灰色的塑料板。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嗡嗡声骤然停止,闷热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令人不适的寂静。

科尔多瓦伸手去按中控台的收音机,没反应。手机的4G信号还在,但Wifi图标消失了。她拨了局里的座机,忙音。拨值班同事的手机,通了,但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你那边……也……整个东区……变电站……”

五分钟后,她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只写了六个字:“阿什兰大面积停电”。她点进去,页面加载得异常缓慢,像是整个新闻网站的CDN都在挣扎。内容很简短:晚九时四十五分左右,阿什兰市东区及部分中城区发生大规模供电中断,影响范围暂估覆盖三万户居民,市政电力公司正在排查原因,预计恢复时间不明。

科尔多瓦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启动引擎。车还能打着,油量充足。她打开远光灯,把车头调向东区。

东区是阿什兰最老的一块地方。上世纪五十年代,这里是炼铜工人的聚居地,红砖排屋一列一列排开,每家门前都有一个小小的铸铁台阶。八十年过去,铜矿早就挖空了,炼油厂也搬到了南边的港口,东区就剩下一群走不了的老工人和付不起市中心房租的墨西哥裔家庭。街面坑洼不平,路灯本来就坏了一半,现在剩下的一半也黑了,整片街区沉进一种原始的、没有边界的黑暗里。

她的车灯扫过一家关门的洗衣店,橱窗玻璃被人砸了,碎碴在光束里闪了一下。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站在街角,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副又疲惫又茫然的模样。他朝科尔多瓦的车挥了挥手,像是想问她怎么回事。她没有停。

她往疗养院开。

圣安妮之家,东区唯一一家接收低收入老人的护理机构,三层楼,灰色水泥外墙,阳台栏杆上挂着褪色的塑料藤蔓。科尔多瓦知道这个地方。去年感恩节前后,她母亲因为髋骨骨折在这里住过六周。她记得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漂白水和煮烂的胡萝卜混在一起的味道,护士台的呼叫铃每隔十几分钟就响一次,响的时候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她把车停在疗养院门口的残疾人车位上,熄火,推门进去。

大门没有锁——自动门禁系统停电了,保安用一把老式钥匙把锁芯拧开,门虚掩着。大厅里应急灯亮着几盏惨白的LED,光线不够,照得墙角一堆轮椅的轮廓像一群蹲伏的动物。护士长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攥着一部医院用的无线对讲机,正在对着话筒喊什么。她看见科尔多瓦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认出她。

“科尔多瓦探员?”护士长的声音发抖,“你怎么来这儿了?”

“刚好在附近。”科尔多瓦没有解释更多,“发生什么了?”

护士长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三点钟方向——我是说,东翼,三号病房和五号病房的呼吸机停了。备用发电机启动了,但电压不稳,有三台设备没切换过来。我们已经用手动复苏气囊撑了快二十分钟,人手不够……”

“几个人?”

“三个。三号房的老先生——麦克·科瓦奇,海军退役的,八十一岁,慢阻肺。五号房住两位,一位是库珀太太,七十九,另一位是……”

护士长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她低下头,手捂住了嘴。科尔多瓦不需要听到后面的名字。

走廊尽头传来气囊被挤压的嘶嘶声,节奏很急,像有人在用全力给一只漏气的皮球充气。一个穿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跪在一张病床旁边,双手握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气囊,一遍一遍地压下去。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人,嘴里的气管插管连着气囊的接头,胸口每一次被气体撑起来的时候都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咕噜声。

科尔多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知道自己进去只会添乱。她看到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是黑的,旁边的备用电池指示灯在闪红色。一个男护工正蹲在墙角,用一支手电筒照着电源插座,试图用接线板把另外一台便携式发电机接上去。

三十分钟后,圣安妮之家的一名值班医生宣布了第一位死亡。麦克·科瓦奇,八十一岁,心肺功能衰竭。又过了十一分钟,第二位。再过七分钟,第三位。

科尔多瓦站在大厅的应急灯下面,看着护士长用一张湿巾擦手上的汗,擦了好几次,然后把湿巾团成一个小球,攥在手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备用发电机什么时候检修的?”

“上个月。”护士长的声音很轻,“市里的消防检查刚过。他们说一切合格。”

科尔多瓦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德尔加多,市政电力公司,故障调度主管”。她拨过去,这次通了。

“德尔加多,我是科尔多瓦,FBI网络犯罪组的。圣安妮之家这边出了人命,三例,和设备停摆有关。我需要你们变电站的故障记录,以及备用控制系统的登录日志——所有的,不光是断电那五分钟,前后二十四小时都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德尔加多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探员,我知道你着急,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八成是变压器老化的问题。七月份的峰值负载我们报过,市里没批维修预算。”

“我要日志。”

“好,我发给你。但你会看到一堆乱码,SCADA系统去年更新过一次之后就一直在报接口错误。”

科尔多瓦挂了电话,走出疗养院大门。外面的空气依然闷热,但黑暗比里面更完整。她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城市的光害没有了,星星反而冒了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一锅煮沸的银色的粥。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这城市老了,老得连死人都嫌它吵。”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打开车载电脑,接上自己的加密信道。十分钟后,德尔加多发来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变电站SCADA系统的操作日志——大约两万行时间戳和十六进制代码。

她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咖啡因让她的眼皮撑开得比平时更用力。大多数条目都是例行的电压监测和断路器状态反馈。但在停电发生前四十七秒,有一个来自外部IP地址的SSH登录请求,通过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端口号。请求持续了十二秒,期间执行了三条指令——第一条修改了负载均衡器的阈值参数,第二条绕过了备用电源的自动切换校验,第三条删除了该会话的登录痕迹。但删除命令没有完全执行成功,可能是因为系统内核版本老旧,有一段缓存依然保留了来源IP的碎片。

科尔多瓦把那三段碎片代码截屏,保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她关掉电脑,把座椅往后调了两格,闭上眼睛。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沙子。她没有马上走。她在想一件事——那个IP地址的归属段显示,它属于联邦监狱管理局的公用网络池。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数字:

226.5.43.17

她猛地睁眼,坐直身体。再低头看手机时,那条短信已经从收件箱里消失了。她翻了通话记录,翻了拦截箱,翻了运营商端同步的短信备份,什么都没有。就像它从来没出现过。

科尔多瓦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拧动车钥匙。引擎响了,仪表盘的蓝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盯着前方的黑暗路面,指节因为握方向盘而泛白。

她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查这段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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