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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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宫变

《弑君者之誓》 作者:庭审旁听客 字数:2996

马车继续前行,但车厢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宁喜盯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光,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墨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在转动。

“晋侯为什么要见我们?”宁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车夫听见。

墨睁开眼,缓缓道:“有两种可能。一是孙林父设的局,借晋侯之手除掉我们。二是晋侯真的想见我们,而且不想让孙林父知道。”

“如果是第一种,我们现在去晋国,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是第二种,我们不去,就是违抗晋侯之命,死得更快。”

宁喜咬牙:“这么说,我们是进退两难?”

墨沉默片刻,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停车。”

马车停下。车夫回过头,面无表情:“什么事?”

墨盯着他:“你是谁的人?蘧伯玉的,还是晋侯的?”

车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自然是蘧大夫的人。”

“那方才孙林父说晋侯有请,你为何不惊?”

车夫沉默了。宁喜按剑起身,逼视着他:“说!”

车夫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墨。铜牌上刻着一个“晋”字。

“我是晋侯的人。”他平静道,“蘧大夫让我护送你们,也是晋侯的意思。”

墨和宁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蘧伯玉和晋侯有联系?

“蘧伯玉是晋侯的人?”宁喜脱口而出。

“不是。”车夫摇头,“蘧大夫只是受晋侯所托,保护你们的安全。晋侯想知道卫国逐君案的真相,但他不便直接插手。”

墨盯着他:“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晋侯有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身份。”车夫重新驾起马车,“如今孙林父已经挑明,我也无需再瞒。你们放心,晋侯要见你们,是好事,不是坏事。”

宁喜冷笑:“好事?晋侯是霸主,他管卫国的事,能有什么好事?”

车夫不再说话,只是扬鞭催马。

***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穿过田野,越过丘陵,三天后进入了晋国境内。

晋国的景象与卫国截然不同。官道更宽阔,驿站更密集,过往的商旅更多。沿途不时能看到巡逻的甲士,甲胄鲜明,刀枪耀眼。

宁喜望着窗外,低声道:“晋国强盛,果然名不虚传。”

墨点点头:“所以孙林父才要抱晋国的大腿。有晋国撑腰,他在卫国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晋侯为什么要见我们?”宁喜皱眉,“若他支持孙林父,直接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孙林父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墨沉吟道,“除非……晋侯也不完全信任孙林父。”

马车在第五天傍晚抵达了晋国都城——新田。

新田城比帝丘大得多,城墙高耸,城门森严。车夫出示了铜牌,守城甲士立刻放行。马车穿过长长的街道,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到了。”车夫掀开车帘,“今晚你们先在此歇息,明日晋侯召见。”

两人下车,抬头看去,是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站着两个甲士,目不斜视。一个管家迎上来,引他们入内。

宅院很深,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偏院。管家推开房门,里面陈设雅致,案上已经摆好了酒食。

“两位请歇息,有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管家躬身退去。

宁喜关上门,长长吐了口气:“总算到了。”

墨却没有放松,在屋内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才坐下来。

“明日见晋侯,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宁喜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实话实说。孙林父勾结晋国,害死我父亲,图谋篡位。我要请晋侯主持公道。”

墨摇头:“你太天真了。孙林父勾结的,就是晋国的人。你让晋侯主持公道,等于让他自己打自己。”

宁喜一怔:“那怎么办?”

墨沉吟道:“明日见晋侯,先看他怎么说。他要见我们,必然有他的目的。我们见机行事。”

***

次日清晨,管家来请。两人跟着管家,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座宏伟的大殿前。

殿门敞开,里面隐隐传出乐声。管家示意他们稍候,自己进去禀报。

片刻后,一个内侍出来,尖声道:“晋侯宣卫国宁喜、墨觐见。”

两人整了整衣冠,迈步进殿。

大殿深处,晋悼公端坐在案几后,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头戴玉冠,不怒自威。

宁喜和墨跪下行礼。晋悼公摆摆手:“平身,赐座。”

两人谢恩,跪坐在一旁的席上。晋悼公打量他们片刻,忽然笑道:“宁喜,你父亲宁殖,我听说过。当年他随孙林父逐君,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宁喜垂首道:“家父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临终前悔恨不已。”

“哦?”晋悼公挑眉,“他后悔了?”

“是。家父临终前说,他是被人利用的。那逐君之事,背后另有主谋。”

晋悼公点点头,目光转向墨:“你就是那个刑名师爷?齐国人?”

墨拱手道:“正是。”

“听说你在查逐君案的真相,查得如何了?”

墨心中一凛,斟酌道:“回晋侯,微臣查到了一些线索,但尚未完全查清。”

“说来听听。”

墨看了宁喜一眼,宁喜微微点头。墨便从石午案说起,讲到孙林父借蘧伯玉的玉牌召石午入宫,讲到石午被献公射杀,讲到孙林父联合宁殖逐君,讲到宁殖中毒身亡,讲到孙林父与晋国往来密切。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晋悼公的神色。晋悼公始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墨说完,晋悼公沉默良久,才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有。”墨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和蘧伯玉的信,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转呈晋悼公。晋悼公展开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他看完,把帛书和信放在案上,盯着墨:“你可知道,这信中提到的‘晋人’,是谁?”

墨摇头:“微臣不知。”

晋悼公冷笑一声:“是士匄。”

宁喜和墨同时色变。士匄是晋国大夫,晋悼公的心腹重臣,手握大权。

“士匄与孙林父是儿女亲家。”晋悼公缓缓道,“孙林父的女儿,嫁给了士匄的儿子。这些年来,士匄没少在寡人面前替孙林父说话。”

宁喜脱口而出:“所以逐君之事,是士匄在背后支持?”

晋悼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目光深邃。

过了许久,他才道:“寡人今日召你们来,就是想问清楚这件事。若孙林父真的勾结士匄,干预卫国内政,寡人绝不轻饶。”

宁喜大喜,叩首道:“晋侯英明!”

晋悼公摆摆手:“你先别高兴太早。此事牵连甚广,寡人需要时间查证。你们先在驿馆住下,等寡人消息。”

***

两人退出大殿,回到驿馆。宁喜满脸兴奋,在屋内来回踱步。

“墨师爷,你听到了吗?晋侯说绝不轻饶!有他做主,孙林父死定了!”

墨却一脸凝重,坐在案几前,一言不发。

宁喜察觉不对,停下脚步:“怎么了?”

墨抬起头,缓缓道:“公子,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顺利?”

“晋侯召见我们,听我们说完,就表态要查办孙林父。他是霸主,一言九鼎,若真想查,何必召我们来?直接下令就是。”

宁喜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晋侯是在试探我们。”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他想知道我们知道多少,手里有什么证据。至于查不查孙林父,那是另一回事。”

宁喜脸色变了:“你是说,他根本不想查?”

“不是不想查,是不想现在查。”墨转过身,“士匄是他心腹,手握大权。若贸然查办,万一激起士匄反叛,晋国就会内乱。晋侯是聪明人,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那我们怎么办?”

墨沉吟片刻,低声道:“等。等晋侯下一步动作。同时,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万一晋侯不帮我们,我们得有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

墨看着他,一字一顿:“迎回献公。”

***

三天后,晋侯再次召见。

这一次,大殿里多了几个人。墨一眼就认出坐在左侧第一人——士匄,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光闪烁。

宁喜也认出来了,身体微微一僵。

晋悼公坐在上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等两人行礼毕,他开口道:“宁喜,墨,寡人今日请士大夫来,是想当面问清楚一些事。”

士匄朝两人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宁公子,墨师爷,久仰。”

宁喜勉强还礼。墨却盯着士匄,心中警惕。

晋悼公道:“墨师爷,你把那日说的话,再说一遍。”

墨点点头,又将逐君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完,他看向士匄。

士匄听完,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墨师爷,你这故事编得可真精彩。”

墨平静道:“士大夫觉得我在编故事?”

“难道不是?”士匄站起身,走到墨面前,“你说我勾结孙林父,干预卫国内政,可有证据?那封信,是蘧伯玉写的,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卫国的老朽,他的话也能信?”

墨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那这帛书呢?宁殖临终前的话,也是假的?”

士匄接过帛书,看了一眼,随手丢在地上:“宁殖已死,死无对证。谁知道这帛书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宁喜大怒,站起身来:“士匄,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士匄冷笑,“宁喜,你父亲逐君,罪大恶极。如今他死了,你不但不思悔改,还跑到晋国来诬陷忠良。你当晋侯是三岁小孩吗?”

宁喜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剑柄。墨拉住他,低声道:“别冲动。”

晋悼公看着这场闹剧,终于开口:“够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晋悼公站起身,走到墨面前,捡起那卷帛书,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士匄。

“士大夫,你说这是伪造的?”

士匄接过,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点头道:“臣以为,确有伪造之嫌。”

晋悼公点点头,转向墨:“墨师爷,你还有什么话说?”

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晋侯,微臣只有一句话。”

“说。”

“石午案的卷宗副本,微臣还藏了一份。那上面有传召石午之人的玉牌印记。若晋侯想查,可以派人去卫国取来,与士大夫的玉牌比对一下。那印记,可是独一无二的。”

士匄脸色微变。

晋悼公盯着墨,目光锐利如刀。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刑名师爷。寡人佩服。”他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士大夫,你怎么说?”

士匄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臣……臣无话可说。”

晋悼公点点头,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寡人要静一静。”

***

回到驿馆,宁喜激动得浑身发抖。

“墨师爷,你看到士匄的脸色了吗?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墨却一脸疲惫,坐在榻上,闭上眼睛。

“墨师爷,你怎么不高兴?”

墨睁开眼,缓缓道:“公子,你以为我们赢了吗?”

“难道不是吗?”

墨摇头:“士匄怕的不是我们,是晋侯的态度。晋侯今日让士匄来对质,就是要敲打他。但敲打归敲打,晋侯不会真的动他。”

“为什么?”

“因为士匄还有用。”墨叹了口气,“晋国需要他,就像卫国需要孙林父。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宁喜愣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内侍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宁公子,墨师爷,晋侯有请,今晚设宴为两位践行。”

“践行?”宁喜一愣,“我们要走了?”

“是。”内侍道,“晋侯说了,两位的事,他自会处理。两位先回卫国,静候佳音。”

墨站起身,忽然问:“晋侯还有什么话吗?”

内侍想了想,低声道:“晋侯让小人转告墨师爷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墨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