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的阴影
巷子里弥漫着血腥气,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墨握紧短刀,盯着眼前的晋国车夫,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车夫收剑入鞘,朝巷口努了努嘴:“先离开这里再说。孙林父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死了。”
墨点点头,跟着车夫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院。车夫关上门,点燃油灯,这才松了口气。
“墨师爷,你胆子不小,竟敢独自潜入帝丘。”
墨盯着他:“你到底是谁?晋侯的人,还是另有身份?”
车夫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墨。铜牌上刻着一个“赵”字。
“我是晋国赵氏的门客。”他缓缓道,“赵文子派我来保护你。”
墨一怔:“赵文子?晋国上卿赵武?”
“正是。”车夫点头,“赵氏与士匄不和,这是晋国人尽皆知的事。赵文子听说你在查逐君案,知道此事牵涉士匄,便命我暗中相助。”
墨心中恍然。原来晋国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赵氏和士匄有矛盾,所以才会帮他。
“那晋侯呢?他知不知道?”
车夫摇头:“晋侯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不想让士匄一家独大。”
墨沉吟片刻,又问:“你方才说孙林父的人很快就会追来,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城里?”
“你进城的时候就被盯上了。”车夫道,“孙林父在各处城门都安插了眼线,专门盯着可疑的外地人。你的商队虽然伪装得好,但那个伍长其实是孙府的人,他认出了你。”
墨心中一凛:“那他为何不放我进城后再抓?”
“因为想看看你进城后见谁。”车夫冷笑,“放长线钓大鱼,这个道理他们懂。”
墨后背一阵发凉。若不是车夫及时出手,他此刻恐怕已经被抓进孙府大牢了。
“多谢救命之恩。”墨拱手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赵虎。”车夫道,“墨师爷,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既然被盯上了,齐午那边还去得成吗?”
墨沉思片刻,缓缓道:“齐午已经见过我了,他也答应了帮忙。但孙林父的人既然盯上我,齐府恐怕也不安全。”
赵虎点头:“那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墨道:“原定三日后子时举火为号,打开东门。但现在看来,得提前。”
“提前?”
“对。”墨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既然已经被发现,不如将计就计。我今夜就出城,通知宁喜,明晚子时动手。”
赵虎皱眉:“明晚?太仓促了吧?”
“仓促也得做。”墨道,“孙林父知道我在城里,一定会加强戒备。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赵虎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送你出城。”
***
两人换上夜行衣,摸黑往城门方向潜行。赵虎对帝丘的地形极熟,带着墨专走小巷,避开巡逻的甲士。
快到东门时,赵虎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拦住墨。
“有埋伏。”他低声道。
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东门城楼下,火把通明,至少上百名甲士严阵以待。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根本无法通过。
“他们料到你会出城。”赵虎道,“东门走不通了。”
墨咬牙:“那怎么办?”
赵虎想了想,低声道:“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密道。”
两人转身往回走,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赵虎推开院中的一口枯井,指着井壁上的铁环:“顺着这个下去,能通到城外。”
墨探头一看,井底深不见底,黑黝黝的有些渗人。
“这是当年卫国修城时留下的暗道,只有少数人知道。”赵虎道,“我在这里等三天,若你们攻进城来,我们再见。若三天后不见你们,我就回晋国复命。”
墨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多谢。”然后攀着铁环,慢慢下到井中。
井壁上湿滑,散发着霉味。墨摸索着往下爬,约莫爬了数十丈,脚下终于踩到实地。他点燃火折子一看,是一条狭长的地道,只容一人通过。
他沿着地道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他爬出地道,发现自己已经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墨辨别了一下方向,往宁喜藏身的地方赶去。
***
午时,墨终于回到猎户草屋。宁喜见他平安归来,大喜过望。
“墨师爷!你可算回来了!”
墨顾不上歇息,把城里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公子,事不宜迟,今夜子时就动手。”
宁喜脸色凝重:“今夜?公子展那边能来得及吗?”
“我这就派人去通知。”墨道,“让他即刻发兵,子时前赶到东门外埋伏。”
宁喜点头,立刻吩咐宁忠去送信。墨又道:“齐午那边,得有人进城通知他改期。这事……还得我去。”
“你?”宁喜摇头,“不行,太危险了。你刚从城里出来,再去就是送死。”
墨道:“那条密道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能进去。而且齐午只信我,换别人去,他未必肯信。”
宁喜还要再劝,墨按住他的手:“公子,成败在此一举。若今夜不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等孙林父缓过手来,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了。”
宁喜看着他,眼眶微红,半晌才道:“墨师爷,你……保重。”
墨笑了笑,转身离去。
***
傍晚时分,墨再次从密道潜入帝丘。他摸到齐府后门,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老仆见是他,吓了一跳:“墨师爷?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有急事见齐大夫。”
老仆领他进去,齐午见了墨,也是大惊。墨把改期的消息告诉他,齐午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今夜子时,我带家丁在东门内接应。”
墨拱手道:“多谢齐大夫。事成之后,公子必有重谢。”
齐午摆摆手:“不必言谢。我也是为了卫国。”
墨离开齐府,正要往回走,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他回头一看,是赵虎。
“墨师爷,你还真敢回来。”赵虎低声道,“跟我走,孙林父的人在到处搜你。”
两人躲进一处废弃的宅院,赵虎道:“今夜就要动手?”
墨点头。赵虎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递给他:“拿着,防身用。”
墨接过短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子时将至,两人摸到东门附近的一处民宅。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东门城楼上火把通明,守军比昨夜更多。
“孙林父果然加强了戒备。”赵虎皱眉,“齐午的人能冲开城门吗?”
墨盯着城楼,缓缓道:“只能赌一把了。”
***
子时整,城内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齐午带着三百家丁,从四面八方涌向东门,与守军激战在一起。
“动手了!”墨和赵虎冲出民宅,杀向城门。
城楼上,守军正在抵抗齐午的攻击,突然背后又杀出一队人马,顿时大乱。赵虎剑法凌厉,连杀数人,护着墨冲向城门。
“打开城门!”墨大喊。
几个齐府家丁合力抬起门闩,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城外,宁喜和公子展的大军早已埋伏多时,见城门打开,立刻蜂拥而入。
“杀!”
宁喜一马当先,带着宁府旧部冲进城中。孙林父的守军猝不及防,节节败退。
墨站在城门下,看着潮水般涌进的大军,长舒一口气。
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墨师爷,你成功了。”
墨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街角冲出,为首一人正是孙林父的家宰。
“放箭!”家宰一声令下,无数箭矢朝城门射来。
墨拉着赵虎躲到门洞后,箭矢钉在城墙上,噼啪作响。宁喜挥剑格挡,带着骑兵冲上去,与家宰的人厮杀在一起。
混乱中,墨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侧翼冲出来,直奔他而来。那人身穿黑衣,手持长剑,正是孙林父。
“墨师爷!”孙林父面目狰狞,“你坏我大事,我要你的命!”
墨拔出赵虎给的短剑,迎了上去。孙林父剑法凌厉,墨勉强招架,连连后退。
眼看墨就要被刺中,赵虎忽然从侧面杀出,一剑架住孙林父的长剑。
“孙大夫,你的对手是我。”
孙林父盯着赵虎,瞳孔微缩:“你是晋国人?”
“赵氏门客,赵虎。”
孙林父脸色大变:“赵武的人?”
话音未落,宁喜已经冲了过来,一剑刺向孙林父。孙林父闪身避开,却被赵虎一脚踢翻在地。
宁喜上前,剑尖抵住孙林父的喉咙,冷冷道:“孙林父,你杀我父亲,今日血债血偿!”
孙林父惨笑一声:“宁喜,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你父亲不是我杀的,是……”
话没说完,一支冷箭忽然从暗处射来,正中孙林父的后心。孙林父身子一僵,缓缓倒下。
宁喜抬头四顾,大喊道:“谁放的箭?”
黑暗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赵虎追了上去,片刻后回来,脸色凝重。
“没追到。那人身手极好,跑得太快。”
墨蹲下查看孙林父的尸体,箭杆上刻着一个字——“士”。
“士匄的人。”墨缓缓道,“他杀人灭口。”
宁喜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这个老狐狸!”
***
天亮时分,战斗结束。孙林父的势力被彻底清除,宁喜控制了帝丘。
公子展带着人马入城,接管了各处要害。齐午也带着家丁来见宁喜,两人相见,百感交集。
“墨师爷,接下来怎么办?”宁喜问。
墨道:“派人去齐国,迎接献公回国复位。同时,昭告天下,揭露孙林父的罪行。”
宁喜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墨走到孙林父的尸体前,盯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
孙林父临死前那句话,到底想说什么?
你父亲不是我杀的,是……是谁?
他正想着,赵虎走过来,低声道:“墨师爷,我方才查看那支箭,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箭杆上的‘士’字,是后来刻上去的。”赵虎把箭递给墨,“你看,这刻痕很新,而且是刻在原有的漆皮上。若是士匄府上的箭,应该是先刻字后上漆。”
墨接过箭,仔细查看。果然,那“士”字的刻痕很新,漆皮边缘有细微的翘起。
“有人故意栽赃?”墨皱眉。
“也可能是杀人灭口的人,故意留下士匄的标记,让我们以为是士匄干的。”赵虎道。
墨脑中灵光一闪。若此人不是士匄的人,那会是谁?谁要杀孙林父灭口?孙林父临死前想说的,又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心头剧震。
“不好!”墨猛地站起身,看向宁喜,“公子,快派人去保护献公!”
宁喜一愣:“什么?”
“有人要杀献公灭口!”墨急道,“孙林父的死,只是个开始!”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来,跪倒在宁喜面前。
“公子,不好了!派去齐国迎接献公的人,在路上被人伏击,全部被杀!”
宁喜脸色大变:“什么?!”
士兵喘息道:“还有……还有,献公他……他在齐国遇刺,生死不明!”
墨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