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没有离开管教所的停车场。她熄了火,重新打开车门,走回行政楼的大门。值班岗亭里的年轻狱警看到她折返,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她走到岗亭窗口,递出一张打印的表格:“我需要调取昨晚访客区等候室的监控录像,时段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五点。”
狱警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她眼睛下方的青灰色,没多问,接过表格盖了个章,指了指监控室的方向。“二楼西侧,走廊尽头,值班的罗哈斯会帮你调。”
监控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三面墙上挂着十几个屏幕。罗哈斯是一个留着短发的拉丁裔女性,坐在操作台前,一边喝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一边用鼠标拖动时间轴。科尔多瓦把U盘递过去,让她把访客区的两个摄像头录像拷贝进去。罗哈斯操作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昨晚那个越南老头很安静,坐了一整夜,没喝水也没上厕所,就盯着墙上的钟看。我换班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罗哈斯调出凌晨五点的录像,快进到五点零七分——画面显示老人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原位,然后朝大门方向走去。步态很慢,左腿稍微拖着走,肩膀一高一低。科尔多瓦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遍,然后把泵站里“黎文山”离开时的步态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泵站里的那个“黎文山”走路时重心在右脚,身体微微前倾,没有拖腿的动作,肩膀是平的。
不是同一个人。至少,步态完全不同。
科尔多瓦道了谢,拿着U盘走出监控室。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拐进了C区图书馆旁边的访客等候室。那间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排塑料椅,角落里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滑地砖。她蹲下来,仔细看地面上的脚印——一夜之间,访客不算多,脚印的分布很清晰。她看到了一串从门口延伸到第三排座椅的浅痕,鞋底纹路很浅,像是软底布鞋。在泵站里,“黎文山”穿的是深色胶底鞋,不是布鞋。
双重确认。泵站里的那个老人不是黎文山本人。
科尔多瓦站起身,走出等候室。她路过C区图书馆门口时,帕金斯正在整理书架,看到她之后,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她停住脚步,走到他面前。
“帕金斯先生,你认识黎文山吗?”
帕金斯推了推那副缠着胶带的眼镜,犹豫了一下。“认识。他是维加的亲属,偶尔来探视。但我不太跟他说话——他不懂英语,每次来都带一个翻译,那个翻译是个年轻女人,瘦瘦的,扎马尾。”
科尔多瓦的呼吸顿了一下。“年轻女人?什么样的年轻女人?”
“大概二十岁出头,可能是大学生。她每次和黎文山一起来,替他填表格、和狱警沟通。黎文山自己不会说英语,只会讲越南话。我记得她有一次戴着一顶印着州立大学校徽的棒球帽。”
州立大学。阿什兰州立大学,距离橡树坪公寓不过两站公交车的路程。科尔多瓦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斯诺登妮”的所有信息——她最初的出现是在第12章(第2章中的误称,实际上作为来自公会的举报人),但小说时间线中尚未正式登场。现在这个翻译的形象和“斯诺登妮”的描述渐渐重叠:年轻女性、大学生、掌握关键信息、能接触维加和黎文山之间的沟通。
“那个翻译叫什么名字?你记得吗?”
帕金斯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叫……蒂芙尼?不对,是蒂娜。蒂娜·陈。她在表格上填过身份信息,我记得因为她的姓和维加的姓不一样——维加是西语裔,陈是亚裔,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科尔多瓦道谢之后快步走出图书馆。她回到车上,把“蒂娜·陈”这个名字输入联邦数据库。系统返回了一份简要记录:蒂娜·陈,阿什兰州立大学计算机工程系三年级学生,现年二十一岁,父母是越南裔移民。她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但在校期间曾因“未经授权访问教授的后台系统”被教务处记过一次——那次事件的处分记录里提到了一句:“该生声称自己是在测试系统的安全漏洞,并非恶意。”
测试系统的安全漏洞。这正是维加和克劳斯最需要的那种人——一个懂技术、年轻、没有被正式记录在案的黑客履历,而且能够充当黎文山和维加之间的沟通桥梁。她不是黎文山,但她可以伪装成黎文山——穿一件宽松的深色夹克,戴一顶帽子压住马尾,驼着背模仿老人的体态。泵站里灯光昏暗,科尔多瓦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加上“黎文山”的形象在她脑海里已经被预先建立,她根本没有仔细辨认五官特征。
科尔多瓦关掉数据库页面,靠在椅背上。她想起传真机摄像头拍到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在转身之前,有一个细微的动作:右手抬起来,把什么东西往耳朵后面别了一下。她当时以为是老人整理头发,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个长发的人,把垂下来的发丝从脸侧拨开。
她又一次查看了传真机的录像截屏,放大了那个动作的帧。画面里,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指甲表面有一层淡粉色的护甲油。黎文山是一个七十多岁的男性,靠削木棍为生,指甲缝里应该嵌着木屑和泥垢,而不是涂着护甲油的干净指甲。
科尔多瓦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逐渐变亮的天空。东边的云层开始泛出一层灰蓝色的光,天快亮了。她必须在天亮之后去一趟阿什兰州立大学,找到蒂娜·陈。但她同时知道,如果蒂娜就是那个一直引导她的“斯诺登妮”,那她主动出现在大学里等她去的可能性极低——她可能已经离开了校园,或者一直在通过远程方式操控这一切。
她发动引擎,决定先去橡树坪那家河粉店。真正的黎文山已经离开管教所回到住处,她需要和他当面谈一次,确认他对蒂娜·陈的认知,以及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被冒用。
六点十分,河粉店已经开门了。门口的铁栅栏卷起了一半,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一个老年妇女在擦桌子。科尔多瓦推门进去,里面飘着一股牛骨汤和香茅的气味。柜台后面站着黎文山,这次他穿着白色的厨师围裙,手里攥着一把削皮刀,正在削一截白萝卜。他抬起头看到科尔多瓦,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
“你是来找蒂娜的。”他说。这次他说的是带口音的英语,句子很短,声音沙哑而真实。
科尔多瓦在柜台前面坐下来。“你知道她在利用你的身份?”
黎文山放下削皮刀,双手撑着柜台边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她是我女儿。我和我老婆离婚之后,她跟她妈改了姓。她帮我跑腿,也帮我翻译,但我不知道她在做那些事。她每次来探视维加,都说是在替我送信。我后来才发现她送的不是信,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黎文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识字,看不懂她带进带出的那些纸片。我只知道她上次从管教所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没出来。出来之后她对我说,‘爸,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去探视了’。然后就再也没让我去过。”
科尔多瓦站起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如果你能联系到她,让她打这个电话。告诉她,我不追究她冒充你的事,但我需要她把所有通信记录给我看。她如果真的是那个‘斯诺登妮’,她应该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多危险。”
黎文山拿起名片看了看,然后夹进围裙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科尔多瓦的背包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上周给我留了一根木棍,上面写着‘17’。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这是最后一步’。”
科尔多瓦走出河粉店的时候,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米黄色瓷砖墙面上,把整条街染成暖金色。她站在门口,把那张写有“别再相信任何人的自白”的纸片从笔记本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笔迹粗而用力,和蒂娜·陈在数据库里留存的课程作业签名样本风格不太一致——她忽然想到,那张纸条也许不是蒂娜写的,而是另外一个人放在她包里的。可能是克劳斯、维加,或者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公会内部的、比所有浮出水面的人都要更深的某个人。
她折好纸片,放回笔记本。她的手机响了——这次是正规来电,号码是FBI费城办公室的分机。接起来之后,对面是一个男声:“科尔多瓦探员,你上次转给我们的跨州诈骗案服务器信息,我们在铁桥数据的机柜里查到了一个额外的镜像设备。那台设备不归属你的案件,但它里面存着一份阿什兰市政系统完整的拓扑备份,标号是‘17-备份’。我们这边打算移交给你处理。”
科尔多瓦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她站在清晨的阳光下,觉得自己脚下的路面正在不断分裂成更多的层次,每一层都藏着一个她还没打开的暗格。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用笔写下三个名字:
克劳斯——自白者。 维加——策划者。 蒂娜·陈——执行者。
然后她在三个名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问号,又在这个问号旁边加了一个名字——帕金斯。
图书馆管理员说过,他的工卡丢过一次。如果拿走工卡的人不是克劳斯,而是蒂娜·陈呢?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以帕金斯的名义注册了那部预付费手机,让所有的追踪都指向一个被利用的图书馆员,而她自己则可以安全地躲在“斯诺登妮”的面具后面?
科尔多瓦把笔记本合上,发动引擎。她朝着阿什兰州立大学的方向开去,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在她身后三条街的某个转角,一辆灰色的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保持着整整三辆车的距离。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