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的忏悔
孙府的客房比墨想象中宽敞得多。
一张矮榻,一张案几,一盏青铜雁足灯,案上还摆着一盘枣栗。家宰亲自把他送进屋,又命人送来一壶温酒、两碟小菜,殷勤得不像是在招待一个被软禁的师爷。
“墨师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记录新君即位大典。”家宰走到门口,回头笑道,“若有需要,只管吩咐门外当值的下人。”
门关上了。墨听着脚步声远去,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到案几前,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酒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枣香。他慢慢饮尽,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门外确实有人守着。
墨放下酒盏,吹灭油灯,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官舍的火烧得太巧。他刚离开宁喜的秘宅,那边就起火,说明有人一直盯着他的行踪。盯着他的人,是孙林父的人,还是另有其人?若是孙林父,那他派人烧官舍的用意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毁掉那些案卷?
可那些案卷,除了石午案的记录,其余都是寻常刑案,有什么值得毁掉的?
除非……孙林父并不知道石午案的副本藏在蘧伯玉府上。他以为烧了官舍,那些记录就永远消失了。
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可惜,他错了。
可随即,那笑意又僵住了。蘧伯玉会把副本交给他吗?昨夜在偏殿,蘧伯玉虽然帮了他,但那是因为蘧伯玉也对逐君之事心存疑虑。如今他被孙林父“请”进府里,蘧伯玉还会冒险帮他吗?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日的新君即位大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次日清晨,墨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墨师爷,该起了。”门外传来家宰的声音。
墨翻身下榻,打开门。家宰端着铜盆巾帕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捧着崭新的衣冠。
“孙大夫吩咐,今日大典,师爷得穿得体面些。”家宰笑道。
墨看了一眼那套衣冠——上好的绢帛,纹样精致,比他这个九品小吏该穿的服饰华贵得多。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来,洗漱更衣。
穿戴整齐,家宰领着他往外走。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前堂。堂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卫国的文武官员。孙林父站在正中,一身玄色礼服,神情肃穆。宁殖却没有出现。
墨心中一动,上前行礼。孙林父摆摆手,示意他站到一旁。
“今日公子剽即位,一切从简。”孙林父扫视众人,“礼成之后,新君要接见各国使节,你们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众人齐声应诺。墨跟着众人出了孙府,往宫城方向去。
宫城门口,甲士林立,戒备森严。墨随着人流进入宫城,来到正殿。殿上已经设好香案、鼎彝,气氛庄严肃穆。
公子剽站在殿中,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只是眼神有些躲闪。墨看着他,心里暗暗叹气——又是一个傀儡。
即位大典冗长而沉闷。墨跪在角落里,一笔一笔记下每个环节:告庙、受玺、群臣朝贺、宣读册文。他一边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殿上的每一个人。
孙林父站在最前面,神情倨傲,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宁殖依旧没有出现,站在孙林父身后的,是宁喜。宁喜的脸色很差,眼眶发青,显然一夜未眠。
墨想起昨夜那个黑衣汉子的话——宁殖中风昏迷。看来是真的。宁殖这一倒,宁喜就成了宁家的主心骨。可他这么年轻,压得住场面吗?
礼成之后,新君退入后殿。群臣三三两两往外走,墨正要跟上,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
“墨师爷,新君有请。”
墨一愣,看向不远处的宁喜。宁喜也看到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墨跟着小太监穿过回廊,来到后殿的一间偏室。公子剽——现在该叫卫殇公了——坐在案几后,见墨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墨师爷,请坐。”
墨跪坐下来,垂首道:“不知君上召见,有何吩咐?”
卫殇公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齐国人?”
“是。”
“来卫国几年了?”
“五年。”
卫殇公点点头,又沉默了。墨偷眼看他,只见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显然心里有事。
“墨师爷。”卫殇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寡人初登大位,许多事都不懂。听说你是个细心人,经手的刑案从无错漏。寡人想……想请你留在宫中,帮寡人处理一些文书。”
墨心中一凛。留在宫中?这是卫殇公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授意?
“君上抬爱,臣感激不尽。”墨斟酌着措辞,“只是臣如今是刑名师爷,调职入宫,需经上卿府同意。”
卫殇公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苦笑:“上卿府……是啊,得经孙大夫同意。”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墨师爷,昨夜官舍失火,你可有损失?”
墨心念电转:“回君上,臣的案牍文书,尽数焚毁。”
“可惜了。”卫殇公叹了口气,“那些可都是要紧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墨正要细问,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探头进来:“君上,晋国使节到了,孙大夫请君上即刻接见。”
卫殇公站起身,朝墨点点头:“墨师爷,你先去吧。寡人改日再召你。”
墨退出偏室,心里却翻腾起来。卫殇公特意召见他,就为了说这几句话?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一处拐角,忽然被人拉住。转头一看,是宁喜。
“墨师爷,借一步说话。”宁喜把他拉到角落里,神色焦急,“我父亲情况不好,大夫说,恐怕撑不过今日。”
墨一惊:“这么严重?”
宁喜点头:“我怀疑是有人下毒。昨夜父亲回府后,只喝了一盏茶就倒下了。那盏茶,是孙府的人送的。”
“孙林父?”墨皱眉,“他为何要毒害令尊?”
“因为父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宁喜压低声音,“父亲昏迷前,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石午、晋国、还有……还有‘蘧’。”
“蘧?”墨瞳孔一缩,“蘧伯玉?”
宁喜摇头:“我不知道。但父亲说这话时,神情很激动。我想去找蘧伯玉问个清楚,可我如今出不了门——孙林父派了人守在府外,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
墨沉吟片刻,低声道:“公子放心,此事交给我。我正好要去蘧府取一些东西。”
“你要小心。”宁喜握了握他的手,“孙林父的人盯得很紧。”
两人分开,墨继续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果然看到几个便装汉子散在各处,目光不时瞟向这边。
墨装作不知,慢慢往蘧府方向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
拦住他的是孙林父的家宰。家宰笑眯眯地说:“墨师爷,孙大夫有请。”
墨心里一沉,面上却笑道:“正好,我也想去拜谢孙大夫的收留之恩。”
***
孙府书房里,孙林父正在看简牍。见墨进来,他放下简牍,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墨跪坐下来。孙林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墨师爷,昨夜睡得可好?”
“托孙大夫的福,睡得极好。”
“那就好。”孙林父点点头,“今日新君即位,你记录了全过程?”
“是。”
“拿给我看看。”
墨取出竹简,双手呈上。孙林父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神色渐渐缓和。
“记得好。”他放下竹简,“墨师爷果然是个细心人。”
墨垂首道:“孙大夫过奖。”
孙林父忽然话锋一转:“听说新君召见你了?”
墨心里一紧,知道这事瞒不住,坦然道:“是。新君说想留臣在宫中帮忙处理文书。”
“哦?”孙林父挑眉,“你怎么说?”
“臣说,此事需经上卿府同意。”
孙林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你倒是个懂规矩的。那你想去吗?”
墨抬头看着孙林父:“臣听孙大夫的。”
孙林父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笑罢,他站起身,走到墨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好,很好。墨师爷,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在卫国,谁说了算。”
墨低头不语。
孙林父走回案几后,重新坐下:“你回去吧。至于新君那边,我会去说。你就安心住在孙府,好好当你的师爷。”
墨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孙林父忽然叫住他。
“墨师爷,听说你昨夜出过门?”
墨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孙林父的目光锐利如刀。
“臣昨夜一直在屋里睡觉,不曾出门。”墨平静地说。
“是吗?”孙林父笑了笑,“可有人看见你子时过后才回巷子。”
墨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昨夜确实出去过一趟,是去茅房。巷子里的茅房在另一头。”
孙林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挥手:“去吧。”
墨退出书房,后背又是一层冷汗。孙林父派人盯得这么紧,他该怎么去蘧府?
他慢慢往外走,走到中庭,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昨夜给他报信的老吏。老吏佝偻着身子,正在扫地。看到墨,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孙府后门的方向。
他心里有了计较,继续往外走。回到客房,他躺在榻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吏是蘧伯玉的人?还是只是好心帮忙?
傍晚时分,一个小厮送来晚饭。墨吃完,等到夜深人静,悄悄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夹道,空无一人。
他翻窗而出,贴着墙根往后门摸去。后门果然虚掩着,他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
蘧府书房里,蘧伯玉看着墨,眉头紧皱。
“你不该来。”
“可我来了。”墨从怀中取出一块竹简,“伯玉大夫,宁殖中毒昏迷,临终前提到一个‘蘧’字。”
蘧伯玉脸色一变,半晌才道:“他……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石午和晋国。”墨盯着他,“伯玉大夫,你知道什么?”
蘧伯玉沉默良久,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墨。
“这是你托我保管的副本。你自己看看,石午案的记录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墨接过竹简,展开细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这……这里少了一段!”
“少了什么?”
“少了证人供词。”墨指着竹简,“我记得清清楚楚,石午案有个证人,是宫中的一个小太监。他说,那天传召石午的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那人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墨抬起头,一字一顿:“蘧。”
蘧伯玉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那块玉牌,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