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最终目标

科尔多瓦没有直接回阿什兰市区。她把车停在橡树坪附近一条安静的住宅街边,关掉引擎,在车厢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整理着大脑里密密麻麻的线索。赫尔曼·克劳福德——中间名克劳福德,与克劳斯的姓氏只差三个字母。她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一种刻意的伪装,但这个名字出现在铁桥数据去年十一月的租约上,意味着赫尔曼至少提前了五个月就在阿什兰布局。而那时候维加和克劳斯应该还处于最初的构想阶段。

她从后备箱里拿出那台主控设备,重新检查了一遍帆布袋的封口,然后把它塞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运动背包里,外面裹了一件换洗的旧T恤。她决定把设备带在身上——放在车里或办公室里都不安全,只有随身携带才能确保它不会被赫尔曼的人提前截获。

她拨通了蒂娜·陈的加密线路。这次不是短信,而是语音通话,用的是一张从未在阿什兰本地注册过的预付费SIM卡。响了四声之后,蒂娜接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在铁桥数据的机房里。他们今天下午来人搬走了H-17机柜里的所有硬盘和主板,只剩一个空壳。但我提前五分钟从机柜的电源监控面板上抓取了一段串口日志——那段日志显示三个月前那个激活测试之后,有一个为期一周的回传周期,回传的目标地址是一个华盛顿的. gov节点,节点名称是‘NSIB-SRV-07’。”

科尔多瓦把这个名称用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NSIB——国家安全基础设施局?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它不应该涉及民用市政系统。”

“它不是那个局的全称。”蒂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我查过联邦机构的缩写列表,没有‘NSIB’这个官方缩写。我怀疑它是一个内部项目代号,也许属于国土安全部下属的一个非公开评估组。这种小组通常会在不被通知的地方政府的情况下,对关键基础设施进行渗透测试——合法与非法的界限很模糊。”

科尔多瓦闭了一下眼睛。如果南港节点是那个小组埋下的测试探针,那么整个维加-克劳斯的计划可能只是被这个小组当成了现实世界的试验场。他们不需要阻止攻击,只需要观察攻击发生期间系统的响应模式,然后收集数据用于后续的安全升级评估。

“你还在铁桥数据吗?”科尔多瓦问。

“我在地下室的一个电缆夹层里,用手机热点共享网络。这栋楼的安保存有我离开的开门记录,但我半小时前已经用一台旧笔记本电脑的Wi-Fi模块干扰了楼层摄像头的信号,他们现在看到的画面是循环重放。我能坚持到天黑。”

科尔多瓦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天色——太阳正在西沉,橘红色的光把屋顶染成暖铜色。“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NSIB-SRV-07这个服务器节点的物理位置。如果能找到它的托管数据中心,我可以直接去华盛顿找它。”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然后蒂娜说:“我通过铁桥数据的网络出口做了一个反向DNS查询,结果显示那个节点的正向解析名称是‘nsib-test-07.dhs-gov.net’。它的物理IP段归属于华盛顿特区的一个商业数据中心,位于西北区K街,叫‘大西洋数据中心’。如果你想找到它的实体,你需要去那个数据中心的机房找一台标着‘测试环境-07’的机柜。”

科尔多瓦在备忘录上写下“大西洋数据中心,K街,华盛顿”。她道了谢,挂断电话,发动引擎。她决定今晚就离开阿什兰。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公寓,用十五分钟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带上必要的换洗衣物、充电器、备用手机和那台藏在运动背包里的设备。她把公寓门锁好,把所有灯都关掉,然后驱车前往阿什兰的支线机场——一个只有两条跑道的小型通航机场,每天只有几班飞往华盛顿的支线航班。

晚上七点二十分,她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最远的角落,用帆布罩盖住了车牌。她拖着行李箱和运动背包走进航站楼,在自助值机终端上买了一张八点十五分飞往华盛顿里根机场的机票,用的是她另外一张带有不同身份信息的备用证件——她作为FBI探员有几种合法的掩护身份,这张证件对应的是一个名叫“艾莉森·王”的研究机构职员。

安检队伍不长,她把行李箱和背包放上传送带,自己走过金属探测门。一切正常。她取回行李,走向登机口,在候机区的塑料椅上坐下。登机口周围坐着大约二十名旅客,大部分是商务出行的人,低头看手机或笔记本电脑。她没有看到赫尔曼或任何看起来像执法人员的面孔。

登机广播响了。她排在队列中间,登机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12A。她把运动背包放在脚下,用脚踝轻轻夹住,确保它不会在飞行过程中滑走。飞机滑行、起飞,阿什兰的地面灯光在舷窗外逐渐缩小成一片橙黄色网格,然后被云层遮住。

飞行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旁边的座位空着,一直没有人来坐。她开始翻阅座椅口袋里的安全手册,试图让自己放松。但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人影从机舱后部走了过来,停在了12B座位旁边,把一件轻型羽绒服塞进头顶的行李舱,然后坐了下来。

那个人坐下之后,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细长的眼睛,高颧骨,黑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一对银色的小圆环。她转过头来,对着科尔多瓦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用中文低声说了一句:“王老师,你好。我是你的学生蒂娜。”

科尔多瓦的瞳孔略微收缩了一下。她认出了那双眼睛——和实验室里那张便利贴上的笔迹、和传真机摄像头里的背影、和管教所停车场那辆黑色SUV里一闪而过的侧影,全部重合了。她没有表现过多的惊讶,只是微微侧过身,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你怎么知道我会坐这班飞机?”

蒂娜把座椅扶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我黑进了机场的订票系统,在阿什兰出发的所有航班里搜索了你的备用证件名——你以前在费城办过案,用过‘艾莉森·王’这个身份,我在档案系统里见过。看到你订了这班航班,我就买了同一班的票。”

“你之前在电话里可没说你要同行。”

“当面说更安全。”蒂娜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而且我手里有一件东西需要交给你,不能通过网络传输。我在铁桥数据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台被遗忘的备份服务器,里面存着NSIB-SRV-07在过去六个月里的完整数据出入记录。我把它复制到了一枚加密U盘里,但那份数据里有自动回传的时间戳,一旦我的任何设备联网,回传程序就会通知服务器端有人动过它。所以我把U盘带在身上,不联网就不会触发警报。”

她从连帽衫的内袋里取出一枚黑色的U盘,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用一本杂志盖住。科尔多瓦看了一眼U盘,又看了一眼蒂娜。“你为什么决定现在跟我走?你完全可以把我引到华盛顿之后再把U盘寄给我。”

蒂娜的目光垂下去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因为我今天下午在铁桥数据的地下室里看到了一件事——H-17机柜被搬空之后,赫尔曼的人在机柜的底座下面留了一个装置,大约指甲盖大小,贴着光纤跳线的外包层。我用电磁场探测器扫了一下,那是一个主动式监听器,可以拾取附近五米内的所有电信号并回传到某个外部接收端。这意味着赫尔曼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会来动那个机柜,他在等着抓取那个人的网络指纹。”

科尔多瓦的脊背微微绷紧。“你的意思是,他们知道你进入了铁桥数据的地下室?”

“他们可能知道了我的设备特征,但不一定知道我的身份。”蒂娜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决定物理离开阿什兰,切断所有数字足迹。现在我的手机、电脑、所有的在线账户都处于离线状态,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面对面。”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舷窗外的天空从深蓝渐变到墨黑。科尔多瓦靠回椅背,看着蒂娜膝盖上那本杂志的封面——一本关于城市基础设施的旧期刊,封面印着一张水电站的照片。她把视线移开,转向舷窗,自己的倒影和窗外稀疏的星光叠加在一起。

“到了华盛顿之后,”科尔多瓦说,“我们需要直接去大西洋数据中心。你带着U盘,我带着设备,如果我们能同时拿到NSIB服务器的物理访问记录和这台设备的固件完整备份,我们也许能在南港节点被激活之前搞清楚它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蒂娜点了点头,把U盘重新收进内袋。她戴上口罩,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像是在为接下来可能要持续很久的不眠之夜储备精力。

科尔多瓦没有闭眼。她看着舷窗玻璃上映出的机舱灯光,以及玻璃上蒂娜模糊的轮廓。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蒂娜说过自己的母亲是越南裔、父亲是黎文山,但她改过姓,随了母姓。黎文山本人不识字,不懂英语,而蒂娜在州立大学读计算机工程,精通技术、英语流利。父女之间巨大的文化断层,也许正是黎文山无法察觉女儿在做什么事情的原因。

飞机开始下降。华盛顿的灯光在地平线上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一张被点亮的电路板。科尔多瓦看着那片光海,忽然感到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压力——她来过这座城市很多次,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另一个行政区域。她正在走向一个没有被写进任何官方文件里的机房、一个没有任何正式授权的前台、以及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于注册名录中的服务器。

她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下任务顺序:找到大西洋数据中心,找到NSIB-SRV-07的物理机柜,插入U盘,读取数据,然后在那台服务器发出任何回传警报之前全身而退。这是理论上可行的方案,但她知道,在她和蒂娜走出到达大厅的那一刻,赫尔曼的人可能已经收到了航班的旅客名单。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科尔多瓦把手伸进运动背包的侧袋,指尖触到了那台设备金属外壳的冰凉边缘。她深呼吸了一次,在机舱灯光亮起的瞬间,和蒂娜对视了一眼。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都知道,从这座机场走出去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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