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科尔多瓦把车停在南方管教所访客停车场的最远处,靠近铁丝网围墙的阴影里。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访客区侧面的一个员工通道——那是上次黎文山离开时她注意到的,一扇没有电子门禁的绿色铁门,只用一个简单的挂锁锁着。她提前配过一把钥匙,在泵站那晚之后她就找锁匠复制了管教所后勤仓库里的一把备用钥匙,用的是她偷拍下来的钥匙齿形照片。
铁门打开了。她穿过一条短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风景画,角落里有一台自动饮水机。走廊尽头就是访客等候室的侧门,她推了一下,门没锁。这间等候室今天下午空无一人,她确认了一下门口的值班登记表,上面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有访客预约。
她把背包放在第三排靠墙的塑料椅上,拉出那台包裹在防水布里、用帆布袋套着的主控设备,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然后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根网线——长约十米,足够从墙角的公共网络接口延伸到座椅位置。她蹲下来,把网线的一端插入墙上的RJ45接口,另一端接到设备侧面标注着“ETH”的端口上。设备没有电源指示灯亮起,她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准备工作:设备内部的电池应该是满的,但她还是多带了一个USB便携电源,用一根短接线把电源和设备的微型USB口连在了一起。
绿灯亮了。她坐回椅子上,用一部预付费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本对话窗口,把蒂娜·陈上次留下的服务器IP地址输入进去,然后按下发送键。屏幕上只显示了一行字:“等待远程会话建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候室的空调嗡嗡作响,把干燥的冷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吹下来,拂过她的后颈。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四点三十七分。她不知道蒂娜需要多久才能检测到这个端口上的连接请求。
四分钟后,设备侧面的第二盏指示灯——一枚极小的蓝色LED——开始闪烁。紧接着,那部预付费手机的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连接成功。开始固件读取。预计时长十二到十五分钟,保持网线稳定。”
科尔多瓦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屏幕朝上。她靠着椅背,眼睛盯着那盏闪烁的蓝色LED,像一个在暗室里等着底片显影的人。她没有去思考赫尔曼现在是否已经发现了那台假设备的真相——她需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这根网线上。
等候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匀速。一名狱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科尔多瓦,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台设备和连接的网线。“访客区现在没开放,你需要预约。你来探视谁?”
科尔多瓦站起身,出示了探员证。“我是来做一个网络设备测试的,已经和典狱长办公室打过招呼。你可以电话确认。”
狱警看了她两秒,然后退出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大约五厘米的缝。科尔多瓦能听到他在走廊里拨电话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读取进度显示37%。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设备外壳上,感受着它微弱的发热。
三分钟后,狱警回到门口,神情放松了一些:“确认了。副典狱长说你可以待到五点半。”
科尔多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狱警关上门,脚步声远去了。她重新坐下来,继续盯着进度条。53%……68%……82%……当进度跳到了97%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条来自蒂娜的新消息覆盖了进度显示:“固件里有一个加密区块,不是SCADA的配置数据,是一段独立日志。我尝试用注释的原始密钥作为解密参数,需要你确认——密钥是不是‘ASH-17-1987-REV’?”
科尔多瓦把卡特告诉她的那段偏移地址和起始标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不确定完整的密钥是否包含“REV”后缀,但卡特提到注释的起始标志是“///”加上“ASH-”前缀。她回复:“用‘ASH-17-1987’不带REV试一次。”
十秒之后,蒂娜回复:“解密部分成功。日志显示这个设备在南港节点安装后的第七天就记录过一次外部激活尝试,时间戳是三个月前的某个凌晨。激活尝试的源IP地址来自一个华盛顿的gov网段,但登录凭证用的是卡特那本笔记本里记录的注释原始密码。这意味着安装者和激活者不是同一个人——设备可能是第三方机构安装的,但华盛顿那边的人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拿到了密码。”
科尔多瓦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三个月前,赫尔曼所在的费城办公室还没有介入这起案件,国家安全事务办公室也没有向阿什兰发出任何通知。如果华盛顿那边的人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激活测试过一次南港节点,那说明这个独立植入物从一开始就不是为维加或克劳斯准备的——它是为另一套目的服务的。也许真正的目标不是阿什兰市政系统的漏洞展示,而是利用那场展示作为掩护,让外部人员在系统混乱期间执行一次无法被追溯的远程数据提取。
她正想继续回复蒂娜,设备侧面的蓝色LED熄灭了。网线接口的绿灯也灭了。她低头检查USB电源线,发现接头松脱了半毫米——可能是她刚才回答消息的时候身体移动带到了线缆。她重新插好电源,但设备的指示灯没有再亮起来。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连接中断。读取进度停留在99%,还差最后一段加密日志没有导出。如果你能重新建立连接,我只需要再两分钟。”
科尔多瓦环顾了一下等候室——狱警随时可能回来查看。她犹豫了两秒,但最终还是把网线重新插紧,设备再次亮起绿灯。等待重新连接的过程比她预期的长——屏幕上显示“握手超时,重试中……”循环了六次,蓝色LED才重新开始闪动。进度条从99%缓慢移动到了100%的瞬间,手机弹出了一条简短提示:“导出的固件中有一条附注:‘激活后的第七天——系统记录到南港节点收到了来自铁桥数据机柜的回传请求,该请求未被授权。’”
科尔多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铁桥数据机柜——她之前查到的那个托管机柜H-17,里面的镜像设备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在向华盛顿方向回传数据了。这意味着赫尔曼和华盛顿那边的人不但知道南港节点的存在,而且他们自己也在通过铁桥数据的机柜向那个节点发送指令。赫尔曼今天来阿什兰不是来没收证据的——他是来确认那条回传通道还没有被发现的。
她把设备从网线和电源上拆下来,迅速包裹好塞回帆布袋里,把网线卷好放回背包。她刚拉好拉链,等候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狱警,是一个穿着橙色囚服、戴着脚镣的男人。马库斯·维加。
维加站在门口,他的脚镣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很稳。他身后没有跟着看守。
“科尔多瓦探员。”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常年抽烟的人那种砂纸般的质感,“我让帕金斯替我调开了走廊的监控窗口。你有两分钟时间和我说话,然后他会重新打开录像。”
科尔多瓦紧握着背包带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不是我猜的。是克劳斯通过换气扇信号告诉我的——他说你可能会来这一层。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但我知道你在查南港。”维加向前走了一步,脚镣的铁链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南港那个节点不是我的。我的备用方案只涉及议会大厦泵站。如果你发现有人三个月前就激活过南港节点,那你应该去查铁桥数据机柜的安装记录——那台机柜是在维加和克劳斯的计划开始之前就被人租下来的。租用合同签的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当时克劳斯还没有开始做任何事。”
科尔多瓦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完全可以保持沉默。”
维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因为我不想让我的‘杰作’被别人的影子吃掉。我和克劳斯的计划虽然极端,但我们至少公开承认自己要做什么。南港那个节点背后的那些人,他们永远不会承认。他们会在你抓到他们之前把所有痕迹抹干净,然后把罪名扣在克劳斯和我头上。”
他的脚镣响了一下,走廊里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维加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了门。“探员,如果你真的想阻止南港被激活,你就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帕金斯推着一辆书车,站在走廊里,表情紧张地看着维加。“马库斯,监控还有四十秒恢复。你得回去。”
维加没有说话,转过身,拖着脚镣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橙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帕金斯看了科尔多瓦一眼,急促地说了一句“你最好在监控恢复之前离开”,然后推着书车跟了上去。
科尔多瓦没有犹豫,她从侧门快步走出等候室,穿过那条短走廊,重新推开那扇绿色铁门,回到了管教所围墙外面的停车场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车在橘黄色的光里被晒得微微发烫。
她把帆布袋和背包都放进后备箱,盖好盖子,然后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那部预付费手机,给蒂娜·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铁桥数据H-17机柜的租用合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查一下租用人的名字。”
回复在三十秒后到来。一个名字,加一段简短备注:“合同签署人:赫尔曼·E·克劳福德。备注栏写的机构名称:联邦调查局费城办公室——设施维护组。”
科尔多瓦看着那个名字。赫尔曼·克劳福德。赫尔曼的全名中间的首字母是“E”,但她从未在任何人事档案里见到过他的中间名。如果“克劳福德”就是他的中间名全称,那他和克劳斯之间是否还有另一层她不知道的联系?克劳福德——克劳斯。名字的相似也许是巧合,但结合三个月前的那条激活记录和费城办公室的设施维护组这一身份伪装,她几乎能确定赫尔曼从去年十一月就已经在阿什兰的地下布好了一张完全独立的网。
她把手机放下,靠进座椅里。前方的管教所围墙正在落日中慢慢变成黑色剪影。她想起维加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她已经反复领教过这句话的份量。但她现在有一个新的计划:她要去一趟华盛顿,不是去交设备,而是去查那个没有公开机构名称的.gov服务器到底归谁管。她需要在那台设备被赫尔曼的人彻底封锁之前,拿到铁桥数据H-17机柜的完整数据流备份。
她拧动车钥匙,引擎启动了。她把车掉头,朝着阿什兰市区的方向开去。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驶离停车场之后,管教所围墙上方的一台监控摄像头的角度极其微小地转动了一度,然后恢复原位。那个摄像头的画面,在五百米外的一辆黑色SUV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SUV的驾驶座里坐着那个身形瘦小的、步态和黎文山完全相同的人,但这一次,她摘掉了帽子,露出了扎成马尾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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