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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君之夜

《弑君者之誓》 作者:庭审旁听客 字数:2968

门关上的那一刻,墨反倒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蘧伯玉深深一揖:“墨见过伯玉大夫。”

蘧伯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耳杯,酒香袅袅。

“坐吧。”蘧伯玉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喜怒。

墨跪坐下来,却没有动酒杯。他直视着蘧伯玉:“伯玉大夫深夜召我至此,不知所为何事?”

“不是老夫召你。”蘧伯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孙大夫让我来问你几句话。”

“哦?”墨眉梢一动,“孙大夫自己为何不来?”

蘧伯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墨师爷,你是聪明人,老夫也不绕弯子。今日你在孙府记录时,追问逐君详情,这话传到了孙大夫耳中。他本欲亲自审你,是老夫拦了下来。”

墨心中一凛:“伯玉大夫为何要拦?”

“因为老夫知道你问那句话,并非别有用心,只是刑名师爷的本能。”蘧伯玉看着他,“可孙大夫不这么想。他如今刚刚逐君,立足未稳,最怕有人翻旧账,查隐情。”

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伯玉大夫此言差矣。逐君之事,惊天动地,孙大夫既然做了,还怕人查?”

“怕。”蘧伯玉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因为他心里清楚,逐君的罪名,往小了说是为国除害,往大了说是以下犯上。若有人揪住不放,告到天子那里,告到晋侯那里,他孙林父吃罪不起。”

墨点点头:“所以伯玉大夫来,是来警告我,让我闭嘴?”

“是,也不是。”蘧伯玉站起身来,踱到窗边,“老夫让你闭嘴,是为了救你。但同时,老夫也想问你一句话。”

“请讲。”

蘧伯玉转过身,目光灼灼:“你今日追问详情时,心里在想什么?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饮尽,才开口道:“伯玉大夫为何想知道这个?”

“因为老夫也觉得不对劲。”蘧伯玉走回来坐下,“老夫在卫国为官四十年,历经三朝,见过昏君,也见过权臣,却从未见过这般仓促的逐君。孙林父、宁殖二人,虽手握兵权,却非大奸大恶之徒,若无天大的理由,怎会行此悖逆之事?”

墨盯着他:“伯玉大夫白日里抽身而退,原来是心中有疑?”

蘧伯玉苦笑:“老夫退,是因为不想沾这份血腥。可退了之后,心里却放不下。老夫听说你是个精细人,三年来经手的刑案,无一错漏。所以老夫想听听你的看法。”

墨沉吟片刻,低声道:“既然伯玉大夫问起,墨就斗胆一说。今日之事,有三处可疑。”

“哪三处?”

“第一,逐君的时间。据我所知,昨夜宫城就已经发生激战,有人被杀。但今日清晨,孙大夫他们却说是刚刚逐君。这说明,逐君之事昨夜就已定局,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可为何要瞒这一夜?”

蘧伯玉点点头:“第二呢?”

“第二,献公的态度。他今日出城时,我亲眼所见。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嘲讽。那眼神,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蘧伯玉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献公是故意激怒孙、宁二人,逼他们逐君?”

“不一定。”墨摇摇头,“或许献公是被逼的,但他知道背后另有隐情。第三,也是最可疑的一点——那个被献公射箭的守将。”

“守将?”

“去年,有个边境守将因大不敬罪被处死。我查过案卷,那守将是孙林父的旧部。今日孙大夫说,献公曾在宴会上用箭射他取乐。可一个孙林父的旧部,怎么会独自去赴献公的宴会?又怎么会因为不会奏乐就被射?这不合常理。”

蘧伯玉脸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事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我不知道。”墨放下酒杯,“但我知道,如果那守将真是被献公所辱,孙大夫应该早就怀恨在心。可他却等到今日才发难,为什么?他在等什么?”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沉默。灯烛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良久,蘧伯玉开口道:“墨师爷,你可知道,孙林父有个女儿,嫁给了晋国大夫士匄的儿子?”

墨一怔:“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蘧伯玉压低声音,“晋国是当今霸主,卫国的存亡,全看晋侯的脸色。孙林父与晋国联姻,等于有了靠山。他敢逐君,背后未必没有晋国的默许。”

墨脑中灵光一闪:“伯玉大夫的意思是,逐君之事,是孙林父与晋国合谋?”

“老夫没说合谋。”蘧伯玉摆摆手,“但孙林父心里清楚,有晋国撑腰,他逐了君也不会有事。献公就算跑到天子那里告状,天子也管不了晋国。”

墨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若真如此,那献公的嘲讽眼神就更说得通了。他知道孙林父有晋国撑腰,知道自己斗不过,所以只能认命。可他不甘心,所以用那种眼神看人。”

“你错了。”蘧伯玉忽然道。

墨停下脚步:“错在哪里?”

“献公若真是认命,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蘧伯玉缓缓道,“他那眼神,不是绝望,是希望。他是在告诉你,事情还没完。”

墨心里一震:“告诉我?他认识我?”

“他不认识你,但他认识你穿的那身官服。”蘧伯玉指指墨身上的衣裳,“刑名师爷,掌管案牍记录。他知道,今日之事会记入史册,会有人看到。他那个眼神,是留给后人的。”

墨呆立当场。他想起了献公那个嘲讽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那眼神里确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伯玉大夫……”墨刚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蘧伯玉迅速坐回原位,墨也跪坐下来,装作无事。

门被推开,孙林父大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便服,脸色阴沉,目光在墨身上扫了一圈,落在蘧伯玉脸上。

“伯玉先生,问完了吗?”

蘧伯玉点点头:“问完了。墨师爷说,他今日追问细节,只是师爷的习惯,并无他意。”

“是吗?”孙林父冷笑一声,走到墨面前,“墨师爷,你习惯倒是挺多。听说你还问了我那旧部守将的事?”

墨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大夫说的是去年处死的那个守将?墨只是顺口一提,因为今日孙大夫说起射箭之事,我便想起那桩案子。”

“想起?”孙林父俯下身,盯着墨的眼睛,“你是想起那守将是老夫的旧部,觉得老夫是在公报私仇?”

墨连忙叩首:“墨不敢。墨只是觉得,那守将既然得罪了先君,被处死也是应当。孙大夫今日提起此事,不过是为逐君找个由头,墨明白。”

孙林父直起身,脸色稍霁:“你明白就好。”他转向蘧伯玉,“伯玉先生,既然问清楚了,就让他走吧。明日还要记录新君即位,不能少了师爷。”

蘧伯玉点点头:“孙大夫说得是。”

墨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朝两人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孙林父忽然叫住他。

“墨师爷。”

墨转过身:“孙大夫有何吩咐?”

孙林父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个人才,好好干。等新君即位,少不了你的好处。”

墨低头称是,退出殿外。

夜风吹来,他后背一片冰凉,原来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快步往外走,穿过中庭,穿过前堂,眼看就要走出孙府大门,忽然被人从侧面拉了一把。

墨一惊,转头看去,是孙府的一个老仆。老仆朝他使了个眼色,把他拉到角落里,塞给他一块竹简。

“有人让我给你的。”老仆低声说完,转身就走。

墨握住竹简,借着月光一看,上面刻着几个字:“明日午时,城外废祠。”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墨把竹简收入袖中,若无其事地走出孙府。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墨加快脚步,往官舍走去。走到半路,忽然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几条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跟踪。

墨心里一沉,脚下不停,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没有岔路。他越走越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突然,前面也出现了两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墨停住脚步,前后都是人,他被堵在了巷子中间。

“墨师爷,跟我们走一趟吧。”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你们是谁的人?”

“去了你就知道了。”

墨握紧袖中的竹简,忽然笑了:“好,我跟你们走。不过,能否告诉我,是孙大夫不放心,还是另有其人?”

那几个人没回答,只是围了上来。墨被他们架着,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院前。

门开了,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墨被推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定,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只有一张案几,一盏油灯。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墨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