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没有走向自己的工位。她在四楼走廊里停住脚步,侧身靠在一台自动售货机的侧面,用余光观察走廊尽头的那扇磨砂玻璃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比她早上离开时多了一盏。她的指尖在那台设备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把设备从背包里取出来,用一块备用擦镜布裹住,塞进了走廊转角处一台报废碎纸机的后盖里。那台碎纸机半年前就坏了,没人修理,一直堆在角落里当废品。
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
赫尔曼坐在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正在翻阅她办公桌上的一摞档案。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肩膀很宽,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花白的鬓角。听到门声,他转椅转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略微疲倦的表情。“科尔多瓦探员。我们上次见面是在费城的年终总结会上。没想到会在阿什兰的办公室碰到你。”
科尔多瓦没有关上门。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对面,拉开客椅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赫尔曼先生,你今早去了枫树街四二七号,拿走了一本黑色笔记本。那本笔记本属于退休审计员文森特·卡特,你没有出示搜查令,也没有登记任何扣押手续。我建议你现在就把那本笔记本交出来。”
赫尔曼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落在科尔多瓦的脸上。“科尔多瓦探员,我需要提醒你,你目前正在调查的案件涉及国家安全事务办公室管辖的信息基础设施。费城办公室在三个星期前就已经收到通知,要求将阿什兰相关案件的所有材料移交至华盛顿指定联络人。你没有执行移交,反而继续独立行动。”
“我没有收到任何书面移交令。”
赫尔曼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面上,推过来。那是一份正式的通知函,抬头写着“联邦调查局总部·案件移交令”,编号和日期都是有效的,末尾有费城办公室主管的电子签名。科尔多瓦扫了一眼,知道那是真的——但这个通知函从来没有送达过她的邮箱,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拦截了它。
“这份通知函本该由费城办公室直接发给你,但你的邮件系统在分拣过程中被标记为‘待核实’,一直压在服务器里没有发送。昨天技术科修复了那个分拣错误,今天早上才正常投递。”赫尔曼的语气依然平稳,“所以你确实没有收到,但通知函本身是合法的。现在你收到了,按照规定,你手里的所有物证都应该在四十八小时内移交。”
科尔多瓦把通知函推回去。“我手里的物证和你手里那本笔记本不一样。卡特的那本笔记本是他的私人财产,不属于案件物证范围。如果你不归还,我可以以盗窃私人财物的名义向你所在部门投诉。”
赫尔曼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接近于笑但又不完全是的微小动作。“卡特已经自愿把那本笔记本交给我了。我在场的时候他亲口说‘你可以拿去参考’,你没有录音,没有第三人在场,所以没有旁证。至于你手里的那台RC设备——那不是你的物证,那是从市政府基础设施里拆下来的公共财产,你要移交的应该是设备的存放地点和提取记录,而不是设备本身。”
科尔多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赫尔曼的逻辑严密而圆滑,每一条都踩在法律程序的灰色地带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赫尔曼来阿什兰的真正目的不是要拿走她的设备——他想要的是让她自己承认那台设备在她手里,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内部审查程序,把她从案件里清除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证物登记表,填上了“ASH-ENG-17-RC主控设备”的名称和“提取地点:议会大厦地下泵站”的信息,然后在移交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把表格推到赫尔曼面前。“设备目前在防静电存储箱里,存放在联邦大楼地下二层的证物室。你可以派人去取,但需要填一份接收确认单。我可以陪你下去。”
赫尔曼接过表格,看了看,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她两秒。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然后站起来。“好,我们现在就去。”
科尔多瓦走在前面,带着赫尔曼穿过走廊,进入电梯,按了B2。地下二层的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进去之后两排日光灯陆续亮起来,照出一排排灰色金属柜子的轮廓。科尔多瓦走到标着“E-07”的柜子前面,用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防静电盒,放在旁边的检查台上,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台黑色的设备——和她在泵站里找到的那台一模一样的外形,但不是同一台。这是她从前年一宗无关的电子盗窃案里扣留的闲置证物,型号相似,标签被她在来地下室的路上用刮刀换了。
赫尔曼走近检查台,俯身看了看那台设备。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接收确认单,签了字,递给科尔多瓦。“设备我会安排今天下午运回华盛顿。你这边可以结案了,科尔多瓦探员。”
他合上防静电盒的盖子,提着它走向电梯。科尔多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电梯门关闭,指示灯显示上行。她把那张接收确认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回电梯旁边的工具间,从里面的备用钥匙柜中取出了一把通往地下通风管道的检修钥匙。
她没有回办公室。她走进楼梯间,下到B3层——联邦大楼最底层的设备层,这里没有人办公,只有几台大型空调机组和纵横交错的水管。她走到东北角的一个通风管道检修口前,用钥匙拧开盖板,钻了进去。在管道内侧约两米处,她用手电筒照到了一个被防水布包裹的物件——那台真正的泵站主控设备,被她提前存放在这里。
她把设备取出来,重新包扎好,塞进一个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然后她爬出管道,盖好检修口,沿着楼梯回到地面一层,从侧门离开了联邦大楼。
二十分钟后,她坐在橡树坪对面一家便利店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拿出手机给蒂娜·陈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预付费卡:“拿到设备了。我需要你远程读取它的固件。你在铁桥数据的机柜还有访问权限吗?”
等待了约四分钟,回复来了:“有。但时间有限。赫尔曼的人今天下午会查封铁桥数据的整个机架。你需要今晚八点前把设备带到一个有有线网络接口的地方,把它的RJ45口和我的中转服务器连接。我会在那边监听端口。”
科尔多瓦回复了一个字:“好。”她喝完那杯冷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出便利店。她决定去一个赫尔曼和华盛顿那帮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南方管教所访客区的那间等候室,那里有一根公共有线网络接口,用来给访客的笔记本电脑提供互联网访问。那里也在赫尔曼的搜索范围之外,因为那是联邦监狱系统的管辖范围,地方性的搜查令无法直接进入。
她坐进车里,把那台设备放进背包,拉好拉链。车窗外,西区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她发动引擎,朝着南方管教所的方向驶去,一路上她不时查看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
当她的车驶过橡树坪河粉店门口时,她看到黎文山站在玻璃门后面,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削皮刀,目光穿过街道和车窗,与她对视了一瞬。老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后厨。
科尔多瓦继续往前开。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摸了摸背包侧袋里的那台设备。金属外壳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她不知道蒂娜·陈的远程读取能不能成功,她也不知道赫尔曼发现那台设备是假的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只知道一件事——南港污水处理厂的节点激活码已经同步到了17号镜像设备里,如果赫尔曼拿到了卡特的笔记本,那么他随时可以激活那个独立植入物,而不需要她手里这台设备。
她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车在荒漠的高速路上拉起一道细长的尘土。前方南方管教所的灰色围墙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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