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兰州立大学的校园在八月的早晨显得空旷而倦怠。夏季学期的课程已经结束,秋季还没开始,草坪上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树荫下面。科尔多瓦把车停在工程系楼旁边的访客车位,锁好车,朝那栋灰色混凝土建筑走去。她没有回头看那辆灰色轿车——但她听到了第二辆车从另一个方向靠拢的引擎声,很轻,像是一辆混动车型。
工程系楼的大厅里有一股复印纸和冷咖啡的混合气味。她走到前台,出示了探员证,问计算机工程系三年级学生蒂娜·陈的课表和联系方式。前台的值班学生翻了翻系统,告诉她:“陈同学没有注册这学期的课程。她申请了休学,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今年春季学期结束之后就离校了,留的通讯地址是校外的一个邮箱。”
科尔多瓦要了那个邮箱地址和蒂娜·陈休学前最后使用的实验室门禁卡号。值班学生打印了一张表给她,上面显示蒂娜·陈在过去一年的门禁记录:她几乎每天都会进入五楼的嵌入式系统实验室,有时候待到凌晨。最后一条记录是六月三日,凌晨一点十二分,之后再也没有刷卡记录。
她坐电梯上五楼。实验室是一间透明玻璃墙的房间,里面摆着十几台工作台,每个台面上都有一台示波器和几块开发板。实验室的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夏季闭馆,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她透过玻璃往里看,房间里的设备都被盖上了防尘布,但靠角落的一张台面上放着一台孤零零的显示器,屏幕是黑的,键盘还插着,电源线没有被拔掉。
她联系了系办公室,拿到了临时授权码,刷开了实验室的门。她走到那张台面前,按下显示器的电源键。系统启动之后没有进入登录界面,而是直接跳到了一个命令行终端,上面只有一行字,像是预先留好的:“你来找我,但我已经不在这里了。看看第三块开发板。”
科尔多瓦在台面上扫了一圈,翻开了三块叠放的绿色PCB板,在最底下那块板子的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IP地址和一个用户名——“tchen@ashland-scada-test”。她把这个信息拍了下来,然后继续检查台面。在键盘下面还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拓扑图,上面画着阿什兰市政水电网络的简化结构,用红笔圈出了三个节点:议会大厦泵站、东区变电站、还有一个她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位置——南港污水处理厂。红圈旁边写着一个日期:8月22日。明天。
她把那张拓扑图折叠好放进背包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这次来电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犹豫了一秒,接了起来。
“科尔多瓦探员?”一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咬字清晰,“我是蒂娜·陈。你在我的实验室里,对吗?我看到你刷开了门禁。”
科尔多瓦走到玻璃墙旁边,朝楼下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人。“你在监视实验室?”
“我留了一个摄像头,对着我的工作台,用一个树莓派驱动,通过4G网回传。”蒂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几乎可以被当成疲惫的笑意,“我知道你会来。我也知道你在查什么——那个人身保护令案,还有那条17号后门。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休学不是因为健康原因。我是因为太接近真相而被警告了。”
“谁警告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蒂娜说了一句让科尔多瓦的手指尖发凉的话:“你的上级。费城那边转过来的那个‘跨州诈骗案’服务器——你还记得吗?那个案件的服务器机房信息和铁桥数据托管机柜一模一样。那台设备里藏着的不只是诈骗数据,还有一份你的完整调查轨迹。从你查疗养院停电开始,到你第一次去南方管教所,全部都有记录。你的上级里有人把这份记录打包发给了克劳斯。”
科尔多瓦的呼吸变得很轻。她站直身体,靠着工作台的边沿。“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因为那份打包记录是我在铁桥数据的镜像设备里找到的。”蒂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克劳斯手里有这份记录,但他不知道我发现了。我还知道另一件事——那台镜像设备的主备份在费城,但它的实时同步目标在华盛顿特区的一台服务器上,归属单位不是FBI,也不是能源部。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机构,但它的网络域名后缀是. gov,却没有公开的机构名称。”
科尔多瓦闭了一下眼睛。蒂娜提供的信息让整个案件从一个地方性基础设施漏洞,陡然向上拉高了一个层级——联邦层面的机构监视、内部信息泄露、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政府节点参与其中。她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你之前一直在暗中引导我,但从未主动联系过我。”
“因为我的时间不够了。”蒂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急促,“那张拓扑图上圈出的南港污水处理厂,是我最后检测到的主动节点。那个节点不在克劳斯的计划里,也不在维加的备用方案里。它是一个第三方的独立植入物,至少存在了六个月。我怀疑有人比维加和克劳斯更早就掌握了17号后门,而且一直在暗中扩大它的覆盖范围。如果你明天不处理好南港那个节点,它可能会触发一整套独立的攻击序列——和议会大厦泵站无关,和管教所的机柜也无关。”
科尔多瓦把那张拓扑图从背包里重新抽出来,看着红圈标注的南港污水处理厂。“我要怎么找到那个植入物?”
“你不需要找植入物。你需要找一个人。”蒂娜的声音变得很低,几乎像耳语,“那个人叫文森特·卡特,退休的水利局安全审计员,他是1987年那份SCADA测试报告的签署人之一。他把17号端口的底层权限写进了一段隐藏注释里,留在了系统的固件镜像中。当年他写那段注释是为了方便自己以后做维护,但他离职之后那段注释从来没有被删掉。南港的那个植入物就是利用那段注释里的原始密钥搭建的。卡特现在还住在阿什兰,你们联邦大楼的退休人员联络簿上有他的地址。”
科尔多瓦张了张嘴,正想追问更多细节,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蒂娜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有人在扫描我的信号……我得挂了。记住,卡特知道那条注释的完整格式,但他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你需要拿到他的手写笔记……”
电话断了。科尔多瓦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她把屏幕关掉,把那台显示器和开发板上的所有痕迹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指纹之外的东西,然后离开了实验室。
她走出工程系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张拓扑图揣进外套内袋,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车辆。那辆灰色的轿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街对面,引擎熄着,驾驶座空无一人。
她没有多看那辆货车,径直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她翻出退休人员联络簿的电子版,输入“文森特·卡特”,找到了一条地址——阿什兰东区,枫树街四二七号,距离圣安妮之家只有两个街区。又是东区。
她发动引擎,但没有挂挡。她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忽然注意到它的侧门上喷着一行褪色的字——“铁桥数据服务·设备运输”。这是铁桥数据的车队车辆。而那家托管商的机柜里,曾经藏着那份指向华盛顿特区的镜像设备。
她把车挂进倒挡,缓缓退出车位。在车头调转方向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源,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的侧脸,背景是东区枫树街的人行道,那个人穿着一件旧款西装,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走向一间门牌号为四二七的住宅。照片的时间戳显示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
照片上那个人的侧脸,科尔多瓦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在费城办公室的一次季度会议合影里见过的——费城办公室的一名高级分析员,姓赫尔曼。
她的上级。费城那边的同事,把她的调查轨迹打包发给克劳斯的那个人。
科尔多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向东区驶去。她不知道赫尔曼为什么要亲自出现在枫树街,但她知道,如果蒂娜·陈说的是真的,那文森特·卡特今天早上已经被“拜访”过了。她希望自己到得不算太晚。
车窗外,阿什兰东区的街景在加速后退,红砖排屋、铁栅栏、褪色的门牌号,一一掠过。她的右手指尖微微发麻,那是肾上腺素涌上来之前最安静的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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