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上午,林晓月没有去质检中心,也没有去瑞恒。她先去了医院,在林国栋的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他睡着了,呼吸很浅,胸口在被子下面几乎没有起伏,像一截正在被潮水慢慢淹没的木桩。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搪瓷杯,杯壁上那只褪色的熊猫缺了一小块瓷,露出一小片铁灰色的底色。她用拇指在那片铁灰色上摩挲了几下,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她推着轮椅出了病房,上了电梯。她没有按一楼的按钮,按了六楼下面的一层——五楼。五楼是医院行政办公区,走廊比住院部安静很多,地面铺着米黄色的地砖,墙上挂着一些宣传画,上面写着"关爱生命""医者仁心"之类的标语。她推着轮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门框旁边挂着"医患调解办公室"的牌子。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脑。林晓月敲门,她抬起头来。"你好,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林晓月说,"如果患者家属交不上后续的治疗费用,医院有没有什么援助或者缓缴的程序?"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的墨镜和帽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一个文件夹。"你父亲的名字?"
"林国栋,六楼呼吸科,床号12。"
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页信息。她看了几秒,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林国栋……"她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的费用目前已经欠了七千六,我们这边已经走了催缴流程。如果你确实有困难,可以申请一下民政的大病救助,不过流程比较长,至少两个月。"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月……他可能等不到两个月。"
女人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平静,但平静的下面压着一层细微的、像灰尘一样薄的东西。"我理解你的情况,"她说,"但医院的规定是统一的。你可以先交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再给你延缓半个月,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林晓月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多问。她推着轮椅转身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回到电梯口。她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进去,门合拢。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减少,像时间在倒流。
出了医院大门,她推着轮椅往天河大厦的方向去。六月中旬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热浪,空气在远处微微扭曲,像有一层透明的液体在地面上流淌。她推着轮椅经过槐树巷的时候没有停,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没有停,经过早点摊的时候也没有停。她的左手在轮圈上均匀地推动,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钟摆。
到了天河大厦,她进了大堂,上了电梯,到了二十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瑞恒的前台姑娘正在和另一个同事说话,看到她来了,点了点头。林晓月推着轮椅穿过办公大厅,没有在自己的工位前停留,直接朝着彭国梁办公室的双开木门推了过去。
她停下来,用左手指节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声"进来"——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如常。她推开门进去,彭国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和那只银色的保温杯。他看到她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只是说了一句:"你这两天没来,合同那边积了一些,你下午——"
"彭总,"林晓月打断了他,她把轮椅停在办公桌前面,距离他的桌沿大约半米远,"我不是来录合同的。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
彭国梁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他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被帽檐和墨镜遮住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是愤怒,不是疑惑,更像一个人在打开一封之前没有留意到的信,忽然发现里面装的内容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什么事?"他问。
林晓月伸出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好的复印件——她手里最后一份。她把复印件展开,平放在彭国梁的桌面上,正面朝着他的方向。那份复印件上,陈志明的手写认罪记录和那份技术咨询协议的补充条款并排印在两张纸上,像两件并排放置的证物。
彭国梁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复印件。他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出现陈志明那种碎裂的表情,也没有出现周培文那种被浸湿的纸一样的皱缩。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起风的水面,只有最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在水面下方涌动。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他问。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升高,没有颤抖。
"从陈志明的抽屉里,"林晓月说,"还有你签过字的那份协议。你告诉过他,那批气罐不会出事。"
彭国梁靠回椅背上。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了一圈,又松开。他看着林晓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林晓月摘下墨镜。她露出了那张脸,那只永远合不上的左眼、那道扭曲的眼眶、那条缝一样的嘴唇。彭国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惊慌地移开,是一种很自然的、像看到一件不好看的东西之后礼貌地把视线转向别处的那种移开。他在移开视线的时候甚至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动作流畅自然,像在做一件每天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动作。
"我是林晓月,"她说,"1996年红灯笼火锅城,那个被你的气罐炸伤的女孩。我父亲叫林国栋,他在法庭上见过你,你没有见过他。我母亲叫周婉,她因为那件事死了。你注销了公司,换了名字,让陈志明替你处理旧档案。我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月,录了你所有的合同,看了你所有的抽屉。"
彭国梁把保温杯放回桌上。他的手很稳,杯底落在桌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重新把目光转向她,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被她的脸打散,而是稳稳地停在她那只唯一的、正在看着他的右眼上。"你这份材料,"他说,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谈一笔正在进行的生意,"它是复印件,不是原件。复印件在法律上不能单独作为证据。你从陈志明的抽屉里拿到的——如果确实有原件的话——那也是偷窃。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晓月没有说话。她看着彭国梁的脸,那张圆润的、保养得很好的脸,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色。他的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每一根都梳得整整齐齐。他的领带是深蓝色的,打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展示柜里拿出来的产品,包装完好,标签齐整,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而且,"彭国梁继续说下去,他的语速和他平时开会时一样不紧不慢,"你提到的这份协议,我不记得签过。上面虽然有我的名字,但任何人都可以模仿笔迹。你一个坐轮椅的小姑娘,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复印件,跑到我办公室里说这些。你觉得谁会相信你?"
他把双手从腹部拿开,放在桌面上,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你父亲欠了医院的钱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他在六楼,十二床,对吧?我有朋友在医院工作,偶尔会跟我聊一些……病人的情况。你的钱不够了,你没办法了,所以你跑到我这里来,想用一份废纸换一点什么东西。"
林晓月坐在轮椅上,右眼看着彭国梁。她的身体没有发抖,她的声音也没有发抖。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和早晨她在医患调解办公室时一样平稳:"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彭国梁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双手重新交叉起来,拇指又开始绕圈。"你进瑞恒的第二天,前台跟我说你坐轮椅,我就觉得不太对。我让人查了一下档案,日升当年的赔偿案卷里有伤残鉴定报告,上面写的是'面部重度烧伤、双手功能受损、下肢因神经反射继发性肌力下降——需长期使用助行器具'。"他把"长期使用助行器具"几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味一道菜的名字,"再加上你之前在质检中心录过档案,陈工又跟我提过你字打得好。你觉得我会注意不到吗?"
林晓月看着他。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隔着那张铺了深棕色桌面的办公桌。她能看清他鼻梁上那些细小的毛孔,看清他染过的头发在根部长出的那一小截灰白色的发茬。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彭国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笑容真的成形了,一小条弯起来的弧线,像一把被拉开的弓。"因为你坐在我面前了,"他说,"你就不会再用别的办法来找我。你在这里,我看得见你,你动不了什么手脚。我把你放在身边,比把你放在外面安全得多。"他停了一下,把保温杯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你还年轻,你不懂。在这个世界上,不是谁手里的材料多谁就赢。是谁站得住,谁有牌可以一直打,谁才能赢。"
办公室里的空调在吹着冷风,出风口的叶片微微摆动,把一阵冷气送向林晓月的方向。她感觉到那股凉气落在她的后颈和肩膀上,穿透卫衣的布料,抵达她植皮区域的疤痕,那些皮肤在冷气的刺激下微微收紧。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动作和她第一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晓月说,"我本来以为我今天来,是要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但你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那我明白了。"
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把脸遮回那片暗色玻璃后面。她推着轮椅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推去。她的轮椅经过彭国梁办公桌侧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对一扇墙壁说话:"彭总,你准备好了很多事。但你有没有准备好,某一天你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你的车底盘下面多了一个东西?或者你的孩子学校门口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彭国梁回答。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出了办公室的门,穿过办公大厅,经过前台,上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她看到彭国梁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他没有追出来。
电梯下行。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把右眼合拢。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稳,很慢,像一口深井的水面在无风的夜晚里保持的平静。她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知道那是一句谎言,她根本不会去动他的家人,那种事她做不出来。但她需要他相信她能做出来。她需要一个能让他整夜睡不着的东西,比复印件和证据更有效的东西,就是恐惧。
电梯到了一楼。她推着轮椅出了大堂,六月的阳光扑面而来,把她的黑色卫衣晒得发烫。她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面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小本子,翻开到写着彭国梁名字的那一页,用左手拿笔,在那条压痕很重的横线下面,写了一行新字:"星期三,六十二分钟。已亮牌。他的护城河比我预想的宽。"她在最后那个句号上面停了一下笔尖,墨水滴下来一小点,晕开成一朵极小的黑色小花。
她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口袋,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彭国梁会在什么时候做出反应,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她只知道在他做反应之前,她还有时间,但不多。她推着轮椅经过路边的一家公用电话亭时,犹豫了一下,没有停。她继续往前推,心里那根绳子还在收紧,越收越紧,越收越短,短到她已经能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那些细微的震动。
街角有人在卖栀子花,白花绿萼,用细铁丝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搁在竹篮里,清香从篮子里溢出来,混着柏油路面被晒出的气味,变成了某种叫人说不清是甜还是苦的东西。她经过那篮栀子花的时候放慢了轮椅的速度,但没有停下来买。她只是经过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香气吸进肺里,让它和心里的冷交汇在一起,然后在胸腔里慢慢地混匀。
她继续往槐树巷的方向推了过去。轮椅的轮子在人行道的砖面上滚动,发出均匀的、沙沙的声响,像一个在重复讲述的故事在继续它的下一个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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