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背后
程穆白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庄栩。活着的庄栩。他亲眼看着庄栩倒在台上,胸口插着刀,血流了一地。他亲手把庄栩抬上担架,看着救护车把他拉走。医院宣布死亡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是人是鬼?”
庄栩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
“人。”他说,“活人。”
他在吧台前坐下,看着周念:“给我来杯酒。”
周念也愣住了,半天没动。
“周念,”庄栩说,“倒酒。”
周念机械地拿起酒瓶,倒了一杯威士忌,推到庄栩面前。
庄栩端起杯,一饮而尽。他把杯子放回吧台,看着程穆白。
“穆白,”他说,“对不起。”
程穆白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庄栩说,“是演给你看的。”
“演?”程穆白的声音高了,“你当着我的面自杀,是演?”
“不是自杀。”庄栩说,“是假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
程穆白低头看,是一张X光片。胸腔的位置,心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片。
“这是手术留下的。”庄栩说,“我生下来心脏就有问题,小时候做过手术。那个金属片一直留在我身体里,正好在心脏边上。”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刺自己的时候,刀尖刚好碰到那个金属片,偏了一寸。没刺中心脏,只是受了重伤。”
程穆白盯着那张X光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装死?”庄栩接过话,“因为有人在看着。那个人必须以为我死了。”
“谁?”
庄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周念。
周念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很低,“那个人一直在?”
“对。”庄栩点头,“从始至终,他都在。”
程穆白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谁?”
庄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穆白,”他说,“你以为周世钧真的是公子周吗?”
程穆白愣住了。
“那块玉璧是真的。”庄栩说,“但他不是公子周。他只是个替身。”
“什么意思?”
“公子周确实活了两千多年。”庄栩说,“但他不在周世钧身体里。他在另一个人身体里。那个人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发生。”
程穆白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那周世钧呢?”
“周世钧是公子周的后人。”庄栩说,“他从小就知道这个秘密,一直在等真正的公子周出现。那天晚上他拿着玉璧去救你,是公子周安排的。”
“安排他死?”
“安排他演一场戏。”庄栩说,“让所有人都以为公子周已经消失了。这样真正的公子周才能安全。”
程穆白沉默了很久。
“庄栩,”他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庄栩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念忽然开口:“因为他是胥童。”
程穆白转头看她。
“胥童,”周念说,“两千多年前的那个人。他也活着。”
程穆白的心猛地一跳。
“庄栩?”
庄栩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程穆白从未见过的东西。
“穆白,”他说,“我不是庄栩。我是胥童。”
程穆白像被雷劈中一样,呆坐在那里。
“不可能。”他说,“庄栩是我发小,我们一起长大的。”
“庄栩确实是你发小。”胥童说,“但他八岁那年就死了。那一年,他掉进河里,被人救起来。救他的人是我。我附在他身上,替他活了三十年。”
程穆白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小时候的庄栩,确实有一次掉进河里,差点淹死。从那以后,庄栩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他以为是吓着了,没当回事。
原来是换了个人。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要等一个人。”胥童说,“等公子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两千多年前,郤至死了,晋厉公死了,我也死了。但我没走。我有一件事没做完。”
他转过身,看着程穆白:“我要亲手杀了公子周。”
“为什么?”
“因为是他害死我的。”胥童说,“你以为车辕之役是谁策划的?是公子周。他让郤至以为我要杀他,又让晋厉公以为郤至要谋反。他借我们的手,杀光了所有对手。然后他登上王位,成了晋国的主人。”
他顿了顿:“但他不知道,我死之前,发了一个誓。我要活过来,亲手杀了他。”
程穆白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胥童继续说,“我一直在找公子周。我知道他没死,他跟我一样,附在子孙身上,一代一代传下来。但他在躲我。他换了无数个身体,改了无数次名字,让我找不到他。”
他走到程穆白面前:“直到今年。”
“今年怎么了?”
“他来了。”胥童说,“他来古镇了。”
程穆白的心猛地一跳。
“谁?”
胥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父亲。”
程穆白愣住了。
“不可能!”他站起来,“我爸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你亲眼看见什么?”胥童问,“你看见他胸口插着刀,看见他倒在地上,看见他被抬走。但你看见他断气了吗?你确认过他没有呼吸了吗?”
程穆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太混乱了。他抱着爷爷,看着庄栩倒下,根本没顾上检查父亲。后来警察来了,把尸体都拉走了。他只远远看了一眼,没走近。
“你爸没死。”胥童说,“他跟我一样,用了假死的法子。那刀是我刺的,我知道刺在哪儿。离心脏还有两寸。”
程穆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胥童摇头,“但我能找到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吧台上。
是一块玉佩。青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公子。
“这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胥童说,“那天晚上我刺他的时候,顺手摘下来的。只要这块玉佩在,我就能找到他。”
他拿起玉佩,对着阳光看。玉佩里隐隐约约有一丝红线,像血管一样。
“这是血玉。”他说,“用血养出来的。只要玉佩的主人还活着,这条红线就不会断。”
程穆白盯着那条红线,确实在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你想怎么做?”他问。
“杀了他。”胥童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跑了。”
程穆白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爸。”他说。
“他不是。”胥童看着他,“他只是用了你爸的身体。你爸早就死了。就跟庄栩一样。”
程穆白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什么时候?”他问,“我爸什么时候……”
“十年前。”胥童说,“你爸十年前出过一场车祸,还记得吗?”
程穆白想起那场车祸。父亲开车翻进沟里,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他以为是后遗症,没多想。
原来也是换了人。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这十年跟我生活在一起的,一直是公子周?”
“对。”胥童点头,“他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出国,看着你回来。他一直都在。”
程穆白想起父亲这些年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以为是父子之间正常的距离,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父亲该有的样子。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要你活着。”胥童说,“你是他选中的容器。”
“容器?”
“两千多年来,公子周一直在换身体。每过几十年,他就要换一个新的。身体会老,会死,但他的魂不会。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胥童看着程穆白:“他选中了你。”
程穆白的血往下沉。
“所以……”
“所以他让你回来。”胥童说,“他让你参与这场仪式,让你亲眼看着你爷爷和你‘父亲’死。你以为他们是在保护你?错了。他们是在帮你‘父亲’获得你的信任。让你觉得他是为你死的,让你对他感恩戴德。”
他顿了顿:“然后,他就会找机会进入你的身体。取代你。”
程穆白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我爷爷呢?”他问,“我爷爷是真的吗?”
“真的。”胥童说,“你爷爷是真的。他是唯一一个真心想保护你的人。他知道公子周在你爸身体里,所以他回来了。他想救你。”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死?”胥童接过话,“因为他必须死。你不死,公子周就不会进入你爸的身体。但你爸的身体已经快不行了,他等不起了。所以他设计让你爷爷死,让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让你放松警惕。”
程穆白想起爷爷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确实有东西,但他当时没看懂。
现在他懂了。
那是告别。也是警告。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他问胥童。
“从一开始。”胥童说,“庄栩死了之后,我就一直盯着你爸。我知道他是公子周,但我不确定他想干什么。直到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用眼神跟你爷爷交流。”
他顿了顿:“你爷爷临死前,看了你爸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
程穆白想起那一眼。爷爷当时看着台下,他以为是看父亲。现在想想,那眼神不对。那不是看亲人的眼神。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所以,”程穆白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他。”
“对。”胥童点头,“在他找到你之前。”
周念忽然开口:“他知道你们会找他吗?”
“知道。”胥童说,“但他不知道我还活着。他以为我死了。”
他笑了笑:“这是我唯一的优势。”
程穆白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或者说这个魂,等了两千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帮你。”他说。
胥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我爷爷。”程穆白说,“因为他让我爸死了。因为他毁了我的家。”
他站起来:“我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胥童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今晚就行动。”
“去哪儿找?”
胥童拿起那块玉佩,对着阳光看。红线在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向。
“古镇外面。”他说,“山里。”
他顿了顿:“你爷爷的坟。”
程穆白的心猛地一跳。
“他回那儿干什么?”
“等你。”胥童说,“他知道你会去的。因为那是你爷爷最后待过的地方。”
程穆白沉默了。
周念站起来:“我也去。”
胥童看着她,摇摇头。
“你不能去。”他说,“你身体里有周京的魂。虽然他不在了,但残留的气息还在。公子周能感觉到你。”
“那程穆白呢?”
“他不一样。”胥童说,“他身体里什么都没有。公子周感觉不到他。”
他看向程穆白:“但你得小心。如果他看见你,他会认出你。到时候,就晚了。”
程穆白点点头。
傍晚,太阳落山。程穆白和胥童走出古镇,往山里走。天越来越暗,月亮升起来,照着山路。
胥童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红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条细细的血丝。
“快到了。”他说。
程穆白抬头,看见半山腰的坟地。月光照在墓碑上,白惨惨的。
他们走近,躲在树丛后面。
爷爷的坟前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父亲。
不,是公子周。
他站在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墓碑。
“爸,”他开口,声音很低,“我来看你了。”
程穆白的心猛地一紧。
“你放心,”公子周继续说,“穆白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因为他以为你死了,他得来看你。”
他站起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程穆白再熟悉不过。那是父亲的脸。但那表情,不是父亲的表情。
那是一种期待,一种渴望。
“穆白,”他说,“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吧。”
程穆白的心猛地一跳。
胥童按住他,摇摇头。
但公子周已经往这边看了。
“出来吧。”他又说了一遍,“别躲了。”
程穆白深吸一口气,从树丛后站起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公子周身上。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穆白,”公子周笑了,“你终于来了。”
他伸出手:“过来。”
程穆白没有动。
公子周的笑容慢慢消失。
“怎么?”他说,“不想见爸爸?”
“你不是我爸。”程穆白说。
公子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几只鸟。
“胥童告诉你的?”他说,“他还活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也好,”他说,“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看向程穆白身后:“胥童,出来吧。”
胥童从树丛后站起来,站在程穆白身边。
“公子周,”他说,“两千多年了。”
“两千多年了。”公子周点点头,“你还在恨我?”
“恨。”胥童说,“恨到今天。”
公子周笑了。
“那正好,”他说,“今天,我们做个了断。”
他举起刀,对准胥童。
胥童也举起手,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月光照在剑上,泛着寒光。
程穆白站在两人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所有人转头。
周念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枪。
“周念?”程穆白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周念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公子周。
“公子周,”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公子周看着她,皱起眉头。
“你是……”
“周京的女儿。”周念说,“你杀了我父亲。”
公子周笑了。
“你父亲?”他说,“你父亲是周京?那个懦夫?”
周念的眼神冷下来。
“他不是懦夫。”她说,“他只是被你骗了。”
她举起枪,对准公子周。
“今天,我要替他报仇。”
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