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剧本

火光照亮了整个广场，热浪滚滚而来。程穆白盯着那张脸，那张和遗像上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人看着他，慢慢走下高台。火在他身后燃烧，他却像感觉不到热一样，一步一步走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八九十岁的人。

“穆白。”他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你长大了。”

程穆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父亲拉住了。

“爸，”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还活着……”

“活着。”爷爷点点头，“活着才能把事做完。”

他看向程穆白，眼神复杂：“这些年，苦了你了。”

程穆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爷爷，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假死？为什么现在回来？”

爷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燃烧的高台。火势已经蔓延到旁边的老房子，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先离开这儿。”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广场边的巷子走。程穆白和父亲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庄栩也跟在后头。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老宅前。爷爷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程穆白认出这是老家的老屋，早就没人住了，荒废多年。但此刻院子里却收拾得很干净，屋里亮着灯。

他们进了堂屋。爷爷在八仙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穆白，”他开口，“你身体里那个人，跟你说话了？”

程穆白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把他给你的。”爷爷的声音很平静，“1987年那天晚上，我让你戴上郤至的面具，不是随便戴的。那是我从郤志明那里求来的，开过光的。戴上之后，郤至的魂就进了你身体。”

程穆白的血往下沉。

“为什么？”

“因为我受不了了。”爷爷看着他，“从1943年开始，郤至就在我身体里。他天天跟我说话，让我去杀人，让我去完成仪式。我忍了四十多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所以我想把他转给你。”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没办法。我以为你年轻，能压得住他。没想到，他还是醒了。”

程穆白攥紧拳头：“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我身体里？”

“对。但你不记得他，他也不常出来。”爷爷说，“只有每年狂欢节前后，他才会醒一会儿。你做的那些梦，就是他在活动。”

程穆白想起那些重复的梦，心里一阵发寒。

“郤志明知道这件事？”

“知道。”爷爷点头，“就是他教我的法子。他以为这样能让郤至安息，但他错了。郤至不是想安息，他是想报仇。”

“报什么仇？”

“报车辕之役的仇。”爷爷说，“公元前574年，郤至被晋厉公、栾书、胥童联手害死。他死了两千多年，怨气不散，一直在找机会报仇。这个狂欢节的仪式，就是他在背后推动的。每死一个人，他就强大一分。”

父亲忍不住插嘴：“那今年是怎么回事？郤志明为什么死？”

爷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郤志明是自杀的。”

程穆白愣住了。

“什么？”

“他不是被人杀的，他是自己撞上去的。”爷爷说，“就像1987年的周京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想结束这一切。”爷爷叹了口气，“他研究了一辈子，最后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郤至亲手报仇。郤至要杀的人，是晋厉公、栾书、胥童的后人。郤志明是郤氏后人，他以为只要自己死了，就能平息郤至的怨气。但他错了，郤至要的不是郤氏的人，而是仇人的后人。”

他看向程穆白：“所以郤至还在，他还在等。”

程穆白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栾计呢？肖童呢？”

“栾计是我杀的。”爷爷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程穆白盯着爷爷，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你杀的？”

“对。”爷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是栾书的后人，该死。我本来想等狂欢节再动手，但他发现了我，想报警。我只能提前。”

“怎么杀的？”

“用矛。”爷爷说，“跟郤志明一样。但我没让他痛苦，一下就够了。”

程穆白的手在发抖。

“那肖童呢？”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肖童不是我杀的。”他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被人扔在河里。”

“谁杀的？”

“我不知道。”爷爷摇头，“但我知道，这个镇子上，不止我一个人在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穆白，你以为郤至只在我和你身体里吗？错了。这个镇子上，很多人身体里都有古人。栾家人身体里有栾书，胥家人身体里有胥童，周家人身体里有公子周。每年狂欢节，他们都会醒过来，重演当年的杀戮。”

他转过身，看着程穆白：“这就是为什么每隔几十年就会死人。不是意外，是那些古人借着活人的手在杀人。”

程穆白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周京呢？1943年那个呢？1885年那个呢？”

“都是被杀者。”爷爷说，“他们都是周家的人，因为周家是公子周的后人。郤至恨公子周，所以他要杀周家的人。但光杀不够，他还要让周家的人自己扮演被杀者，这样才解恨。”

他顿了顿：“所以周京是自愿的，1943年那个也是自愿的。他们知道自己身上有公子周的魂，想用死来解脱。”

程穆白想起周世安说的话。周京确实是自愿的。

“那郤志明呢？他是郤氏后人，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想用郤氏的血，平息郤至的怨气。”爷爷说，“但他不知道，郤至恨的不只是仇人，还恨自己的后人。因为郤氏当年没有保护好他，让他含冤而死。所以郤志明死了，郤至反而更愤怒。”

他走到程穆白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穆白，你知道郤至现在想要什么吗？”

程穆白摇头。

“他要你亲手杀了所有人。”爷爷说，“栾家的人，胥家的人，周家的人，还有程家的人。一个不留。”

程穆白的心往下沉。

“包括我？”

“包括我。”爷爷点头，“也包括你爸。最后，他让你自杀。这样，所有参与车辕之役的人就都死绝了，他的仇才算报完。”

屋里静得可怕。程穆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擂鼓。

“我不会让他得逞。”他说。

“你挡不住他。”爷爷看着他，“他比你强。这些年，他一直在积累力量。今年的狂欢节，死了三个人，他的力量已经接近顶峰。等明年狂欢节，他就会彻底掌控你。”

“那怎么办？”父亲急切地问。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里面是一把青铜短剑。

“这是郤至的剑。”爷爷说，“郤志明找到的，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郤至的魂就附在这把剑上。只要毁了这把剑，郤至就会消散。”

程穆白盯着那把剑，剑身上有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干涸的血。

“怎么毁？”

“用火。”爷爷说，“用狂欢节的火，烧掉它。”

他顿了顿：“但烧的时候，必须有人握着它。那个人会被郤至最后的怨气冲击，可能会死。”

程穆白明白了。

“我来。”他说。

“穆白！”父亲想阻止。

“爸，”程穆白看着他，“郤至在我身体里三十七年，该做个了断了。”

爷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好。”他拿起那把剑，递给程穆白，“明天午夜，狂欢节最后一刻，你去广场，把这把剑扔进火里。记住，一定要在午夜，一定要你自己扔。”

程穆白接过剑，剑很沉，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忽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古装的人站在战车上，周围都是尸体，他举起这把剑，刺向自己的胸口。

“郤至……”他喃喃道。

“他在跟你说话。”爷爷说，“别听他的。”

程穆白深吸一口气，把剑包好，塞进怀里。

“爷爷，”他问，“你这三十七年，都在哪儿？”

爷爷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

“到处走。”他说，“找办法。找郤志明，找这把剑。最后，回来看你。”

他顿了顿：“你奶奶走的时候，我就在镇上。我看着她闭眼，但我不能进去。我怕见了你，郤至会提前醒过来。”

程穆白的眼眶发热。

“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爷爷看向窗外，“我该走了。郤至的事结束，我就去找你奶奶。”

“爷爷……”

“别说了。”爷爷摆摆手，“你们走吧。明天晚上，我在广场等你们。”

程穆白站起来，想说什么，但爷爷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父亲拉着程穆白往外走。庄栩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程穆白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站在窗边，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孤单。

他们走出老宅，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夜色很深，远处的火光已经暗下去，消防车还在喷水。程穆白摸了摸怀里的剑，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穆白，”庄栩说，“你觉得你爷爷的话可信吗？”

程穆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是我爷爷。”

三个人往客栈走。路上，程穆白的手机响了。是周世钧。

“程博士，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刚从我爷爷那儿出来。”

“你爷爷？”周世钧愣了一下，“程远山？”

“对。”

“他……”周世钧顿了顿，“程博士，我刚收到一份报告。你猜我们在栾计胃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

“一张纸条。”周世钧说，“跟你爷爷那张一样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谁？”

“程远山。”

程穆白愣住了。

“还有，”周世钧继续说，“我们在肖童的尸体上也发现了同样的纸条。程博士，你爷爷到底杀了多少人？”

程穆白的血往上涌。

“不可能。”他说，“我爷爷说他只杀了栾计。”

“那他就是在撒谎。”周世钧说，“肖童胃里的纸条，是死后被人塞进去的。说明凶手在杀完人之后，故意留下你爷爷的名字，想栽赃。”

程穆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队长，”他说，“你现在在哪儿？”

“在档案馆。周世安刚才来找我，说要自首。”

“自首？”

“对。他说1987年的周京是他杀的，今年的郤志明也是他杀的。”

程穆白心里一震。

“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档案馆跑。庄栩和父亲跟在后面。

档案馆门口停着几辆警车。程穆白冲进去，看见周世钧站在走廊里，旁边坐着周世安。周世安低着头，手上戴着手铐。

“程博士，”周世钧说，“你来得正好。他说他要当着你的面说。”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程穆白。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光。

“程穆白，”他说，“你爷爷在撒谎。”

程穆白盯着他。

“栾计是我杀的。”周世安说，“肖童也是我杀的。你爷爷没杀人，他只是在替人顶罪。”

“替谁？”

周世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诡异。

“替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