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舞会
程穆白挂了父亲的电话,手还在抖。
1987年,死了一个人。他六岁,戴着郤至的面具。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郤志明为什么要在死前给他留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快步下楼。值班老头还在看报纸,头也没抬。程穆白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
“大爷,我问您个事。”
老头抬起眼皮。
“1987年的狂欢节,您还记得吗?”
老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慢慢放下报纸:“那年的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说那年死了一个人。”
老头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是老程家的孩子吧?”
“是。”
“你奶奶今天出殡,你应该回去。”老头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年的事,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提。”老头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程穆白,“那年死的人,是个外地的。警察来了,查了几天,说是意外,就结了。但镇上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意外。”
“那是什么?”
老头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狂欢节停办了三年。再办起来的时候,规矩就改了——游客可以抽签上台,扮演晋厉公的人年年换。”
他走回收发室,重新拿起报纸:“你走吧,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程穆白站在原地,盯着老头的背影。他想再问点什么,但老头已经把报纸举得高高的,遮住了脸。
他只好离开。
从古镇到老家村子有二十里路,程穆白打了辆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絮絮叨叨说着狂欢节的事。
“听说了吗?郤志明死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就在狂欢节上,被人用矛捅死的。”
“听说了。”
“邪门。”司机咂咂嘴,“我奶奶说过,这种老仪式不能乱搞,会招东西。你看,这不就出事了?”
程穆白没接话。他盯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张纸条。
车在一个村口停下。程穆白付了钱,走进去。村子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好多房子都空了,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奶奶家的老屋还在,门口搭着灵棚,几个穿孝衣的人进进出出。
程穆白走进去,看见父亲的背影。父亲跪在灵前,一张一张烧着纸钱。
“爸。”
父亲回头,眼眶通红。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回来了?去给你奶奶磕个头。”
程穆白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看着奶奶的遗像,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奶奶是他童年最亲的人,他却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爸,我想问你1987年的事。”
父亲的脸色变了。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父子俩进了里屋。父亲关上门,站在窗前,背对着程穆白。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郤志明死了。”程穆白掏出那张纸条,“他死之前给我留了这个。”
父亲接过纸条,看完,手微微发抖。
“他说的没错。”父亲沉默了很久,“那年狂欢节,你确实扮演了郤至。”
“可我完全不记得。”
“你才六岁,不记得正常。”父亲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比程穆白记忆中深了很多,“那年你奶奶非要带你去看狂欢节,说让你开开眼。我就抱着你,站在广场边上看。”
“然后呢?”
“然后……”父亲的目光飘向窗外,“有人死了。”
“怎么死的?”
“跟你昨晚看到的一样。”父亲的声音很低,“也是戴着面具,也是被矛刺死的。只不过那年死的是个游客,外地来的年轻人。”
程穆白心里一震:“也是狂欢节上?”
“对。但那年的仪式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没有抽签,没有实景演出,就是传统的傩舞驱疫。三郤是三个稻草人,由村里老人扎的。”父亲顿了顿,“可那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稻草人变成了真人。”
“那个游客怎么上去的?”
“没人知道。”父亲摇头,“他就那么出现在高台上,穿着古装,戴着面具。刺他的人也戴着面具,一矛下去,人就倒了。等大家反应过来,人已经死了。”
“凶手呢?”
“跑了。狂欢节人那么多,都戴着面具,谁找得到?”父亲叹气,“警察查了几天,最后说是游客自己喝多了,误闯进去,被人误伤。家属来领了尸体,事情就了了。”
程穆白攥紧拳头:“就这么了了?”
“不然呢?”父亲看着他,“那年头,这种事能怎么查?再说,那个游客也没人认识,家属拿了赔偿就走了。”
“那个游客叫什么?哪儿来的?”
父亲想了很久:“姓什么我忘了,好像叫……周什么。对了,叫周京。从北京来的。”
程穆白心里一动。周京。公子周。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父亲点了根烟,“但郤志明这个人,从那以后就一直盯着这事。他来找过我几次,问我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他最近来找过你?”
父亲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爸!”
“找过。”父亲终于承认,“狂欢节前两天,他来家里,问的还是当年的事。他说他找到了新证据,证明那个周京的死不是意外。”
“什么证据?”
“他没说。他只问我,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给过你什么东西。”
程穆白愣住了:“给我?”
“对。他说那天你戴着郤至的面具,如果有人在仪式上给过你东西,你可能会记得。”
“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也这么说的。”父亲掐灭烟头,“他听了很失望,就走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老程,你儿子也许不记得,但他身体记得。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程穆白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周世钧。
“程博士,”周世钧的声音很急,“有个新发现。郤志明死前最后一条手机定位,在你们村附近。时间是狂欢节前两天下午。”
“我知道。”程穆白说,“他来找过我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父亲没跟你说过?”
“刚说。”
“还有一件事,”周世钧压低声音,“我们在郤志明家里找到一张老照片,1987年的狂欢节合影。照片上有你。”
程穆白心里一紧。
“你在照片里,戴着面具,被你父亲抱着。旁边站着郤志明,还有一个人。”周世钧顿了顿,“那个人,我们查出来了,就是1987年死的那个游客,周京。”
程穆白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照片里他还没死,活得好好的。”周世钧说,“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车辕之役,岁岁重现,今年周京。”
程穆白挂了电话,盯着父亲。
“爸,那个周京,你见过他的脸吗?”
父亲摇头:“都戴着面具,谁看得见?”
“但他摘过面具。”程穆白说,“有张照片,是他和郤志明还有我的合影。照片上他没戴面具。”
父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不知道……”父亲的声音有些抖,“那天晚上,确实有人摘过面具。但不是周京,是你。”
“我?”
“你闹着要喝水,我抱你去旁边的小卖部。那时候你的面具歪了,我给你摘下来,整理了一下。”父亲闭上眼睛,“就在那个时候,有个人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你。”
“谁?”
“一个年轻人,戴着晋厉公的面具。”父亲睁开眼睛,“他摸了摸你的脸,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孩子长得真像郤至。’”
程穆白浑身发冷。
“然后他就走了。”父亲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刺死周京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看见他上台。”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人摘了面具,有人看见了他的脸。但没人敢说,因为那个人……”
“是谁?”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程穆白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恐惧,也是愧疚。
“那个人,是你爷爷。”
程穆白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在原地。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爷爷不是早就……”
“他那时候还没死。”父亲低下头,“你爷爷那几年精神不太正常,总说自己是晋厉公转世。那年狂欢节,他偷偷上了台,用真矛换了道具。他以为他刺的是稻草人,没想到上面站的是真人。”
程穆白的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呢?”
“后来他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杀了人,就……”父亲的声音哽住了,“就跳了河。”
程穆白想起爷爷的死。家里人都说爷爷是失足落水,他从没怀疑过。
“所以那年,奶奶不让我参加狂欢节,”程穆白喃喃道,“是因为这个?”
“你奶奶一直觉得这是报应。”父亲抹了把脸,“她年年烧纸,求那个人原谅。可郤志明一直在查,查了三十多年。”
程穆白忽然想起一件事:“郤志明来找你的时候,你把真相告诉他了?”
“没有。”父亲摇头,“我没敢说。我只说他查错了,让他别查了。”
“那他……”
“他可能从别的地方查到了。”父亲看着程穆白,“他给你留那张纸条,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从你爷爷那里继承什么。”
“继承什么?”
“继承那个……”父亲艰难地开口,“那个想杀人的念头。”
程穆白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上的遗像晃了晃,是奶奶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一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程穆白不认识。
“这是谁?”
父亲看了一眼:“你爷爷。这是他们的结婚照。”
程穆白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
他拿出手机,翻出周世钧发给他的那张1987年的合影——周世钧刚用微信传过来的。放大,再放大。
照片里,抱着他的父亲旁边,站着年轻的郤志明。郤志明旁边,站着一个戴晋厉公面具的人。
他把照片和奶奶的结婚照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脸,一模一样。
“爸,”程穆白的声音在发抖,“爷爷戴过晋厉公的面具,对吧?”
父亲点头。
“那这个人是谁?”程穆白指着照片里戴晋厉公面具的人。
父亲凑近看了看:“这是你爷爷啊。”
“不对。”程穆白把照片放大,“爷爷在1987年已经五十八岁了。但这个人,看身形,看露出的半张脸,最多三十岁。”
父亲愣住了。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爷爷上台。”程穆白盯着父亲,“但那个人亲眼看见了吗?还是听别人说的?”
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穆白忽然想起那个神秘电话。
“问你父亲那年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他问了。但现在他发现,父亲知道的,也只是一部分真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庄栩。
“穆白,”庄栩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老家。”
“别回去!”庄栩喊道,“我刚听说,警察在郤志明家里找到一本日记,里面写了你爷爷的事。镇上的人都在传,说你爷爷是杀人犯,说你是杀人犯的孙子!”
程穆白攥紧手机。
“还有,”庄栩压低声音,“肖童今天下午失踪了。就是那个导演,胥童的后人。有人看见他开车往你们村的方向去了。”
电话断了。
程穆白抬起头,看见窗外站着一个黑影。
那个人戴着面具,晋厉公的面具。
他举起手,手里握着一把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