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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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演员

《狂欢节告解》 作者:判例宅 字数:2983

程穆白一把推开父亲,冲向门口。

门外空无一人。夕阳把院子染成暗红色,晾衣绳上的白床单在风里晃动,像招魂的幡。

他绕过床单,冲到院墙边。墙外是一片荒废的菜地,杂草齐腰,没有脚印,没有人影。

“谁?”父亲追出来,气喘吁吁。

程穆白没回答,盯着菜地尽头的树林。林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金属的反光。

他拔腿就跑。

“穆白!”父亲在身后喊,但程穆白已经冲进了菜地。杂草割着他的小腿,泥巴陷进鞋里,他不管不顾,只盯着那个方向。

林子很密,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程穆白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竖起耳朵听。

风声。鸟叫。远处隐约的狗吠。

然后是一声轻笑。

从左边传来。程穆白转身,看见一棵老槐树后面露出半张面具。晋厉公的面具,白底黑纹,表情狰狞。

“你是谁?”程穆白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面具人往后退了一步。

“肖童?”程穆白喊,“是不是你?”

面具人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像在思考。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口划了两下。

程穆白愣住了。

那是郤至被杀前的动作。郤志明小时候讲过的故事里,郤至临死前说:“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乱。”然后在胸口划了两下,表示心无愧。

面具人转身就跑。

程穆白追上去,但林子太密,那人像鬼一样在树干间穿梭,转眼就没了踪影。程穆白追到林子的另一边,眼前是一条河。

河水很急,泛着浑浊的浪花。岸边没有人,只有一只面具卡在石头缝里。

晋厉公的面具。

程穆白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面具内侧有几个字,用刀刻的:

“车辕之役,岁岁重现,今年是我。”

手机响了。周世钧。

“程博士,你在哪儿?”

“河边。”程穆白喘着气,“刚才有人戴着晋厉公的面具,拿着矛,出现在我老家门口。”

“别动,我马上到。”周世钧挂了电话。

程穆白盯着河面,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如果那人是来杀他的,为什么不动手?如果那人是来传话的,为什么又跑了?

他想起那个面具内侧的字。“今年是我”——谁是“我”?

二十分钟后,周世钧的车停在村口。同来的还有两个警察,一个拍照,一个在河边搜寻。

周世钧接过面具,仔细看了看:“这刻痕是新的,最多一两天。”

“能验指纹吗?”

“可以试试,但面具表面粗糙,不一定。”周世钧把面具装进证物袋,“你说那人做了个手势?什么手势?”

程穆白比划了一下。

周世钧的表情变了变:“你确定?”

“确定。”

“这是郤至的遗言手势。”周世钧点了根烟,“郤志明的笔记里画过,一模一样。”

程穆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人是肖童,他为什么要做郤至的手势?他是胥童的后人,应该站在晋厉公那边。”

“也许他不是肖童。”周世钧吐出一口烟,“也许肖童已经……”

他没说完,但程穆白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警察跑过来:“周队,河边有发现。”

他们跟着警察走到河边,在一片芦苇丛里,发现了一个背包。黑色的双肩包,沾满了泥。

周世钧戴上手套,拉开拉链。

里面有几件衣服,一瓶水,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肖童。

周世钧翻开笔记本,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写了什么?”程穆白问。

“是肖童的日记。”周世钧合上笔记本,“最后一篇写的是今天。”

“念给我听。”

周世钧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念道:“‘我终于明白了。郤志明是对的,我们都在重复历史。我是胥童的后人,我应该杀郤至。但谁是郤至?三十年前是周京,三十年后是郤志明。下一个是谁?是我吗?还是他?’”

“他?”程穆白问,“他是谁?”

周世钧翻到前一页:“‘今天见到了那个人。他说他知道真相。他说1987年的那个晚上,真正的凶手不是程老头,是另一个人。他说那个人还活着,还在我们中间。他说那个人今年会再次动手。’”

程穆白的心跳加速:“那个人是谁?”

“没写。”周世钧继续翻,“后面还有:‘他让我今晚去河边等他,他会告诉我全部真相。我必须去。我必须知道,那个戴了三十年晋厉公面具的人,到底是谁。’”

周世钧抬起头,和程穆白对视了一眼。

“肖童今晚约了那个人在河边见面。”周世钧看了看四周,“但这里只有他的背包,没有人。”

“会不会……”程穆白看向河面,“掉下去了?”

周世钧立刻命令警察沿河搜索。

程穆白站在岸边,盯着湍急的河水。三十年前,爷爷“跳河”死了。三十年后,肖童可能也“掉下去”了。

巧合?还是重复?

天彻底黑了。警察沿河搜索了两公里,什么都没找到。周世钧决定收队,说明天一早调打捞队来。

“程博士,我送你回去。”周世钧说。

程穆白摇头:“我想回镇上,去郤志明的办公室再看看。”

“这么晚?”

“那张纸条让我去的,肯定有原因。”

周世钧想了想:“行,我陪你去。”

档案馆已经关门,但周世钧亮了证件,值班老头开了门。还是白天那个老头,他看见程穆白,眼神闪烁了一下。

郤志明的办公室还是锁着,周世钧找人开了锁。

门推开,一股纸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几个书架,墙上贴满了各种资料。

程穆白走到书桌前,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线装书,页脚折着。他凑近看,是一本地方志,记载的是清朝光绪年间的事。

有一段话被红笔圈了出来:

“光绪十一年,狂欢节,有游民冒充三郤,被刺死。众人皆以为戏,及晓,尸已僵。县令验之,曰:‘此乃车辕之役重现,非人力可禁也。’遂掩埋了事。”

程穆白心里一震。光绪十一年,1885年。那一年也死了一个人。

他继续翻,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郤志明的笔迹:

“1885,1943,1987,2024。每隔几十年,就会重演一次。不是巧合,是仪式。但谁是仪式的主持?谁在挑选牺牲?”

程穆白把纸条递给周世钧。周世钧看完,眉头紧锁。

“1943年?”他喃喃道,“那年也发生过?”

他们开始在办公室里翻找,希望能找到1943年的记录。最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盒里,程穆白找到了一份发黄的剪报。

剪报来自1943年的当地小报,标题是:狂欢节惊现命案,死者身份成谜。

内容很短:狂欢节当晚,一男子冒充郤氏后人参与仪式,被刺身亡。警方调查后认为系意外,死者无人认领,由善堂掩埋。

剪报旁边贴着一张照片,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三个戴面具的人。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三郤之难,车辕重现。死者无名,周氏之后。”

程穆白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周氏之后。”他喃喃道,“1885年的死者是谁?没人知道。1943年的死者是谁?周氏之后。1987年的死者是谁?周京,从北京来的。今年的死者是谁?郤志明,郤氏后人。”

他看向周世钧:“你姓周?”

周世钧愣了一下:“是。”

“你是本地人?”

“祖上几代都在这儿。”周世钧的表情变了变,“你是说……”

“1943年的死者姓周,1987年的死者也姓周。”程穆白盯着他,“你们周家,有没有什么传说?”

周世钧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爷爷说过,我们周家是东周王室的后人,公子周那一支。”

公子周。晋国悼公,被栾书从周京迎立的那位。

程穆白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郤志明的笔记里写过:栾书设计让郤至在周京与公子周会面,让晋厉公相信郤至要拥立公子周为君。

周京。公子周。周京。

1987年死的那个年轻人,就叫周京。从北京来的。北京,就是周京。

“周队长,”程穆白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认识1987年死的那个周京吗?”

周世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是我堂哥。”

空气像凝固了。

“他来参加狂欢节,然后就再也没回去。”周世钧的声音很低,“那时候我十岁,我记得他被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戴着面具。我叔叔不让摘,就那么下葬了。”

“你们没追查?”

“查了。警察说是意外,凶手找不到。”周世钧攥紧拳头,“我叔叔不信,查了好几年,什么都没查到。后来他死了,这事就没人提了。”

程穆白看着他:“你现在是警察,又在查同样的案子。”

“是。”周世钧抬起头,“所以我必须查清楚,不管牵涉到谁。”

办公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

两个人同时陷入黑暗。窗外有月光,但不够亮。程穆白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电闸。

电闸是好的。

“跳闸了?”周世钧问。

程穆白走到窗边,往外看。整条街都黑了,只有远处狂欢节广场的方向还有灯光。

“停电。”他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迅速冲下楼。

收发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值班老头的椅子翻倒在地,桌上的茶杯碎了,茶水还在流。

“人呢?”周世钧掏出枪,打开保险。

程穆白看见后门开着,月光透进来。他冲过去,推开后门。

后面是一条小巷,空无一人。但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

是那个晋厉公的面具。他白天在河边捡到的那个,周世钧已经装进证物袋的那个。

但现在它在这里。

程穆白捡起来,翻过来看内侧。

那行字变了。

“车辕之役,岁岁重现,今年是我”变成了“车辕之役,岁岁重现,今年是你”。

程穆白的血一下子凉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是值班老头。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果然来了。”老头说。

“你是谁?”

老头慢慢走近,走到月光下。程穆白看清了他的脸——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至少七十岁了。

“你不认识我了?”老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牙,“可我记得你。六岁那年,你戴着郤至的面具,我抱过你。”

程穆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老头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程穆白。

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照片上三个人: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孩子,旁边站着一个戴面具的人。

程穆白认出来了。那个年轻人是他父亲,孩子是他自己。旁边那个戴面具的人,就是那天晚上的神秘人。

“这个人,”老头指着戴面具的人,“就是我。”

程穆白抬起头,盯着老头的脸。他试图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到当年的影子。

“1987年,”老头说,“是我戴的晋厉公面具。是我刺的周京。”

程穆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不是我要杀他。”老头继续说,“是他求我杀的。”

周世钧从后面冲过来,枪口对准老头:“别动!”

老头看着他,笑了:“小周,你也不认识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周世钧愣住了。

“你堂哥周京,”老头说,“他不是意外死的,他是自愿的。因为他知道了真相。”

“什么真相?”

老头看向程穆白:“你爷爷没有杀人。那天晚上,他根本没上台。他跳河也不是因为杀人,是因为他发现了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

老头慢慢抬起手,指着程穆白:

“那个秘密,就在你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