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计的告白
程穆白盯着周世钧手里的玉璧,脑子里一片混乱。
“孪生弟弟?”他的声音发紧,“周队长,你到底在说什么?”
周世钧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爷爷坟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程穆白。
“两千多年前,”他说,“晋国有个公子,叫周。他是晋襄公的孙子,从小被寄养在周王室。他有个孪生弟弟,叫周隐。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连父母都分不清。”
他顿了顿:“但公子周野心很大。他想要权力,想要王位。他知道自己有个弟弟,是个威胁。所以他杀了周隐。”
程穆白愣住了。
“杀了?”
“对。”周世钧点头,“用一把短剑,刺进了周隐的心脏。然后把尸体扔进了黄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他不知道,周隐没死。那把剑刺偏了一寸。周隐被人救起来,活了下来。但他不敢回去,因为公子周会再杀他。所以他改名换姓,隐姓埋名,活了两千多年。”
程穆白盯着他:“你就是周隐?”
周世钧点点头。
“我是。”他说,“这两千多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亲手杀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
“昨晚你们杀的那个,是他的替身。他养了很多替身,每一个都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真正的他,一直躲在暗处。”
胥童走过来,盯着周世钧。
“你怎么证明你是周隐?”
周世钧看着他,忽然笑了。
“胥童,”他说,“两千多年前,你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什么?”
胥童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时就在现场。”周世钧说,“你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你父亲的剑。那把剑后来被人捡走了,一直传到今天。”
他看着胥童手里的剑:“就是这把。”
胥童的手在发抖。
“你……”
“我亲眼看着你死。”周世钧说,“我看着公子周设计陷害你,看着晋厉公杀你,看着你倒在血泊里。我想救你,但我不敢。我怕暴露自己。”
他低下头:“这两千多年来,我一直活在愧疚里。”
胥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知道他在哪儿?”
周世钧点头。
“知道。”他说,“他就在古镇下面。”
“下面?”
“对。”周世钧说,“这个古镇建在一座古墓上面。那座古墓是公子周两千年前修的,用来藏他的替身和宝物。真正的他,一直住在里面。”
他顿了顿:“这些年,他每隔几十年就会出来一次,换一个新身体。现在他用的身体,是你们镇上一个年轻人。”
“谁?”程穆白问。
周世钧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认识的。”他说,“而且很熟。”
程穆白的心猛地一跳。
“谁?”
周世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程穆白接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站在古镇的牌坊下面,笑得很灿烂。
那是他自己。
二十岁的自己。
“这是……”他的声音发抖,“这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的照片。”
“对。”周世钧说,“但你仔细看,照片里的你,穿的什么衣服?”
程穆白仔细看。照片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个骷髅头。那件衣服他记得,是大学时买的,早就扔了。
但照片里的自己,T恤是新的,骷髅头的眼睛在发光。
“这是PS的吧?”
“不是。”周世钧说,“这是今年拍的。”
程穆白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说,“我今年四十三了,怎么可能……”
“那不是你。”周世钧打断他,“那是公子周。他选了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
程穆白愣住了。
“替身?”
“对。”周世钧说,“他需要很多替身,每一个都跟他选中的目标长得一模一样。这样他就可以随时替换,没有人会发现。”
他指着照片:“这个年轻人,是古镇本地人,叫程小北。他是你远房堂弟,长得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公子周选中了他,让他当了替身。”
程穆白想起确实有个远房堂弟,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搬走了。
“他现在在哪儿?”
“在古墓里。”周世钧说,“公子周把他关在里面,需要的时候就用他。”
胥童握紧剑:“那我们还等什么?”
周世钧看着他,摇摇头。
“不能急。”他说,“古墓里机关重重,而且公子周能感知到我们。我们必须等到午夜,那时候他的力量最弱。”
“为什么午夜?”
“因为午夜是阴阳交替的时候。”周世钧说,“他需要在这个时候换身体。每次换身体,他都会虚弱一段时间。”
他看向程穆白:“今晚,他可能会换程小北的身体。因为程小北已经关了很久,快不行了。”
程穆白的心一紧。
“那我们……”
“我们今晚行动。”周世钧说,“在他换身体之前,找到他,杀了他。”
他顿了顿:“但要小心。他很狡猾,会设陷阱。”
四个人沉默地站在坟前,各自想着心事。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落下。
傍晚,他们回到古镇,准备装备。周念从背包里拿出几把手电筒,几根绳子,还有一把枪。
“我从哪儿弄的?”她看着程穆白的眼神,“托人买的。防身用。”
胥童擦拭着他的短剑,一言不发。
周世钧坐在角落里,盯着那块玉璧,眼神很复杂。
程穆白走到他身边。
“周队长,”他说,“你真的确定吗?”
周世钧抬起头,看着他。
“确定什么?”
“确定我们能赢?”
周世钧沉默了一会儿。
“不确定。”他说,“但我等了两千多年,不想再等了。”
他站起来,拍拍程穆白的肩膀。
“程博士,”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结束这一切。”周世钧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我活得太久了。”
午夜,月黑风高。四个人走出古镇,往北走。周世钧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玉璧。玉璧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盏灯。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来到一座荒废的祠堂前。祠堂的门已经塌了,里面一片漆黑。
“就是这儿。”周世钧说。
他走进去,三个人跟在后面。祠堂里很空,只有几尊破旧的神像。周世钧走到最大那尊神像前,伸手在神像底座上摸索。
“找到了。”他说。
他按下一个机关,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的台阶。
“下面就是古墓。”他说,“跟紧我。”
他第一个走下去。程穆白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周念和胥童跟在后面。
台阶很长,越走越深。空气变得潮湿,带着一股霉味。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墙上画着壁画,都是古代的场景——战争,祭祀,杀戮。
程穆白认出了车辕之役的画面。郤至被杀,晋厉公被杀,胥童被杀,公子周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一切。
“他把自己画得像个神。”周念轻声说。
“他以为自己是神。”周世钧说,“两千多年了,他一直这么以为。”
台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一座宫殿。四周点着长明灯,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放着一具巨大的棺材,棺材盖上雕着一条龙。
“那是他的棺材。”周世钧说,“但他不在里面。”
“在哪儿?”
周世钧指向宫殿深处的一道门。
“那里。”他说,“他的寝宫。”
他们走过去。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一间卧室。布置得像古代的寝殿,有床,有桌椅,有铜镜。
床上躺着一个人。
程穆白走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他自己。二十岁的自己。
程小北。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还有呼吸。
“他还活着。”周念说。
程穆白想叫醒他,周世钧拦住他。
“别动。”他说,“公子周在附近。”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隐,你还是来了。”
所有人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脸隐藏在阴影里。他慢慢走进来,走进灯光里。
程穆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周世钧。
一模一样。
“哥。”周世钧——周隐——喃喃道。
公子周笑了。那笑容和周隐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冰冷,残忍,居高临下的眼神。
“周隐,”他说,“两千年了,你还是不死心。”
周隐握紧玉璧。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公子周看着他,又看看程穆白他们,笑了。
“就凭这几个人?”他说,“一个心理学博士,一个死了父亲的丫头,一个胥童的残魂?”
他摇摇头:“周隐,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把剑。那把剑程穆白认识——郤至的青铜剑。
“这把剑,”公子周说,“郤至用它自杀,我用它杀人。今天,我要用它结束这一切。”
他走向周隐。周隐举起玉璧,玉璧发出耀眼的光芒。但公子周只是笑了笑,用剑一劈,玉璧碎成两半。
周隐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玉璧的秘密?”公子周说,“这两千年来,我什么都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他举起剑,对准周隐的胸口。
“哥,”他说,“该上路了。”
剑刺下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胥童冲上去,用短剑挡住了青铜剑。两把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公子周,”胥童说,“你的对手是我。”
公子周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胥童,”他说,“你倒是忠心。”
他用力一推,胥童后退几步。两个人对视着,剑指着对方。
程穆白趁机冲到床边,想把程小北扶起来。但程小北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程穆白低头,看见程小北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程穆白,”程小北开口,声音却是苍老的,“你以为我是替身?”
他笑了。
“我就是公子周。”
程穆白想挣脱,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你……”
“对。”公子周说,“我换了身体。那个身体太老了,该换了。”
他坐起来,看着程穆白。
“这个身体,”他说,“年轻,有力。而且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以后,我就是程穆白。没有人会发现。”
他伸出手,掐住程穆白的脖子。
程穆白喘不过气来,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周念冲过来,用枪托砸向公子周的头。公子周松开手,程穆白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公子周看着周念,笑了。
“周京的女儿,”他说,“你也想找死?”
他站起来,走向周念。周念开枪,但公子周躲开了。他一把夺过枪,扔在地上,然后抓住周念的脖子,把她提起来。
“放开她!”程穆白爬起来,冲上去。
但公子周一脚把他踢开。
程穆白摔在地上,胸口剧痛。他看见胥童在和另一个公子周搏斗——那个穿黑袍的,原来也是替身。
两个公子周。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门口。
“对。”床上的公子周笑了,“我有无数个替身。你们永远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他手一用力,周念的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窒息。
程穆白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青铜剑——那个替身被胥童缠住,剑掉在地上。
他握着剑,冲向床上的公子周。
公子周看着他,笑了。
“程穆白,”他说,“你敢杀我吗?这个身体是你堂弟的。”
程穆白的手停在半空中。
对。这是程小北的身体。不是公子周。
“怎么?”公子周说,“下不了手?”
他手一紧,周念的眼睛开始翻白。
程穆白闭上眼睛,把剑刺了出去。
剑刺进了公子周的胸口。
公子周瞪大眼睛,松开周念。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看着程穆白,嘴唇动了动:
“你……”
然后他倒了下去。
周念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程穆白扶起她,两个人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个穿黑袍的替身看见这边,脸色变了,转身就跑。胥童追上去,一剑刺中他的后背。他也倒下了。
寝宫里安静下来。
程穆白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结束了?”周念问。
程穆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
周隐走过来,看着那两具尸体。他蹲下来,翻开床上那具尸体的眼皮,看了看。
“是他。”他说,“真的公子周。”
他站起来,长出一口气。
“两千多年了。”他说,“终于结束了。”
他看着程穆白:“谢谢你。”
程穆白摇摇头,走到程小北的尸体前,蹲下来,合上他的眼睛。
“对不起。”他轻声说。
周念走过来,扶住他。
“走吧。”她说,“我们离开这儿。”
四个人走出寝宫,穿过大殿,走上台阶。身后,长明灯一盏一盏熄灭,古墓陷入黑暗。
走出祠堂,外面天已经蒙蒙亮。程穆白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过了几辈子。
“现在去哪儿?”周念问。
程穆白想了想:“回去。把酒吧开起来。”
他看向胥童:“你答应过我的。”
胥童点点头。
周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我呢?”他说,“我该去哪儿?”
程穆白看着他:“你想去哪儿?”
周隐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说,“我该去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睡个两千年。”
他转身要走。
“周队长,”程穆白叫住他,“等等。”
周隐回头。
“这个给你。”程穆白把青铜剑递给他,“做个纪念。”
周隐接过剑,看着剑身上的锈迹。
“谢谢。”他说。
他走进晨雾里,消失在视野中。
程穆白、周念、胥童三个人往古镇走。走到镇口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牌坊上。
“车辕镇。”程穆白念着那三个字,“该改个名字了。”
“改成什么?”周念问。
程穆白想了想:“归。”
“归?”
“归来的归。”程穆白说,“让死去的人,都回来。”
三个人走进古镇。街上已经开始热闹,卖早点的,买菜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镇子刚刚结束了两千多年的轮回。
程穆白走到酒吧门口,推开门。里面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开始打扫吧。”他说。
三个人忙了一上午,把酒吧收拾干净。下午,程穆白坐在吧台后面,调了一杯酒。
“尝尝。”他递给胥童。
胥童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胥童说,“有进步。”
周念在旁边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程穆白看着窗外,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但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走到吧台前,坐下。
“来杯酒。”他说。
程穆白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周世钧——周隐。
但他穿着黑色的长袍,眼神冰冷,和昨晚的公子周一模一样。
“你……”程穆白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笑了。
“程穆白,”他说,“你以为杀的是我?”
他摇摇头。
“那只是我弟弟。”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才是真正的公子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