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大褂与红印章

林晓月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碘伏的气味。那种气味浓烈、刺鼻,混着某种甜丝丝的腐烂气息,像一块浸了药水的旧海绵,塞满了整个鼻腔。她试着吸气,吸到一半就被喉咙里的异物感呛住了,咳嗽牵动着面部的皮肤,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丝在她皮下穿行。

她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但两只手都被固定在床栏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是更厚的绷带。她用力曲了一下手指,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没有回应,像两根已经不属于她的木头。左手的触感很奇怪,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种隔着一层棉被的钝感,仿佛她的左手被包进了一个棉花套子里,然后那个套子又被塞进了另一个套子。

她慢慢睁开眼睛。右眼还能睁开,视野里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窗帘。左眼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像盖了一枚铜钱。她转了转头,脖子很僵,从下颌到锁骨都缠着绷带,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牵扯出一阵钝痛。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在嘀嘀地响,节奏平缓,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和任何一个普通冬日上午的鸟叫没什么不同。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校广播站前几天还在放《铃儿响叮当》。她本来和同桌约好了,圣诞夜交换礼物,她买了一条蓝色的围巾,放在书包里,书包现在不知道在哪。

她张开嘴,想叫一声"妈"。但嘴唇和舌头像是被焊在了一起,她只能发出一种含混的"呜呜"声,像婴儿的呜咽。那声音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到左脸绷带下面的皮肤在剧烈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钻出来。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穿着白色的制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很年轻的眼睛。那双眼睛看到她醒了,先是微微睁大,又立刻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你醒了,"护士说,"别动,你身上有引流管。"林晓月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腹部和左腿各引出一根透明的塑料管,管子末端连着两个乳白色的引流袋,袋子里沉着暗红色的液体,像稀释过的葡萄酒。

护士走近,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记录本,在上面写了几笔。"你妈在外面走廊,"护士说,"她自己也伤得不轻,但不肯离开,非要等你醒。"护士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林晓月想点头,但脖子动不了,只能眨了一下右眼。

护士走了。病房再次安静下来。林晓月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声闷响、那道白光、那阵焦糊的气味,像一卷被反复倒带的录像带,在她颅内循环播放。她看见那个气罐在桌上颤动,看见蓝色火苗忽然变成白色,看见母亲转过来看她的脸,嘴巴张着,似乎在喊什么。她不记得母亲喊了什么,她只记得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红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护士。林晓月用右眼余光瞟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斜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那个身影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只是靠在门框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是林国栋。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两鬓的灰白色在一夜之间似乎又多了许多。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的表情被某种巨大的空洞吞没了,只剩下一张皮肤的壳。他盯着病床上的林晓月,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晓月看见他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截苹果。那是她最爱吃的红富士,母亲每个星期都会买一兜,放在冰箱里,每天给她削一个带到学校。她忽然想,那个苹果是谁买的,是母亲在医院外面买的,还是父亲从家里带来的,家里还有苹果吗,母亲上次买苹果是什么时候。

"……月。"林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他从门框上直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病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冬天的枯枝被风刮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他没有哭出声,但林晓月看见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她想伸手去碰他,但手被固定着。她想叫他一声"爸",但嘴张不开。她只能看着他缩着肩膀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麻雀。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叫得欢快而不知情。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来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姓佟,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伤情,比较严重,"佟医生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看林晓月,只看那份病历,"面部深二度到深三度烧伤,面积约百分之四十,双手深三度烧伤,右手无名指和小指部分坏死,可能要截除末节。左眼睑外翻,角膜灼伤,视力目前无法评估。呼吸道有轻度灼伤,但肺部没有大碍。"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佟医生说完这些话,合上文件夹,对林国栋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林国栋站在角落里,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然后他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脊背都在抽搐,那种抽搐是无声的、剧烈的、要把人从内部撕碎的。

林晓月躺在病床上,看着父亲蹲在地上的背影。她忽然很冷静。那种冷静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所有情绪都冻成了固体。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蹲着的样子,好像那条修车摊前被人踢翻的马扎。

六天之后,周婉才被允许进入林晓月的病房。她也受了伤,爆炸时她扑向林晓月,后背和右臂被飞溅的热油烫伤,但和林晓月比起来,只能算轻伤。她走进病房的时候,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右臂吊着绷带,脸上有一片新愈合的粉色疤痕,像一块被揉皱的糖纸。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左手伸进被子,轻轻握住林晓月的左手。隔着一层层纱布,林晓月几乎感觉不到那只手的温度,但她看见母亲的眼睛红了。"没事的,"周婉说,声音很轻很稳,"妈在呢。"她重复了好几遍,"妈在呢,妈在呢。"像在念一段经文。

林晓月的右眼看着她,没有流泪。她的泪腺在烧伤中受损了,右眼偶尔能渗出一两滴稀薄的液体,左眼则完全干涸。她想告诉母亲,她的手指很疼,不,应该说,整个右手都很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沉甸甸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持续地肿胀、膨胀,要把皮肤从内部撑破。但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眨一下右眼。

周婉似乎明白了。她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会好的,"她说,"妈问了医生,现在能做植皮,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卖房子也要做。"她的语气依然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林晓月注意到,母亲说"卖房子"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抖了一下。那间房子是林国栋的父亲留下的老宅,在城南的槐树巷,两间平房带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她出生那年种下的枣树。

那天晚上,林国栋和周婉在走廊里吵了一架。声音不大,但病房的隔音不好,林晓月听得清清楚楚。"我把厂子最后的遣散费全垫进去了,"林国栋的声音很低,"加上我借的,现在账上还有三万六。"周婉说:"我把存折里的定期都取了,两万二。加在一起五万八。佟医生说第一次植皮至少要六万。"沉默了一会儿,林国栋说:"我去找日升公司的人,他们总得赔。"周婉冷笑了一声:"你找过了。他们怎么说?"

林国栋没回答。

林晓月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一根在频闪,每隔三秒暗一下,像在打什么暗号。她想起那天在火锅城里,她看见气罐底部的那块锈迹。她想起标签上写的"优质产品,安全可靠"。她想起舅舅碰杯时那些清脆的响声。她听见走廊里父亲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了,然后是母亲低低的抽泣声,那声音被刻意压制着,像一个人在用枕头捂住嘴哭。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右脸很痒。她想伸手去挠,但手指动不了。那种痒越来越剧烈,从皮肤深处往外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绷带下面爬行。她用力摇头,把脸贴在枕头上蹭,蹭了几下,绷带蹭松了一角,露出一小块裸露的皮肤。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腐甜气味——不是碘伏,不是药膏,是更深处的东西,是那些已经死去、正在脱落的组织在向外界告别。

她停下动作,把那小块裸露的脸颊贴在枕头上,感受着枕芯里荞麦皮的凉意。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的绷带上投下一排平行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栏。

她闭上眼睛。右眼合上了,左眼依然合不上。但在黑暗里,她看见那个气罐在旋转,标签上的字在旋转,"滨海日升气雾剂公司"几个字旋转成一个红色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把她往下吸。

她猛地睁开右眼。病房里一切照旧,灯管在频闪,监护仪在嘀嘀响,母亲的抽泣声从门缝里渗进来。

她盯着天花板,用那只还能动的右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地拼出那家公司名字的笔画——滨,海,日,升,气,雾,剂,公,司。她在心里把它们刻下来,刻在一块看不见的石板上,刻得很深,深到手指残端开始隐隐作痛。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周婉家属!周婉家属在不在!"林国栋的脚步声从远处跑回来,急促地、磕绊地、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玻璃弹珠。然后是佟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晓月还是听到了几个字——"你太太的肺……片子出来……我们怀疑……"

后面的话被一阵推车的轮子声盖了过去。

林晓月的右眼盯着门缝。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晃了晃,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她不知道那几秒钟的黑暗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继续在心里刻那行字,一笔一划,像在用一根烧红的铁针刻进骨头里。

监护仪的嘀嘀声忽然变快了一拍,又恢复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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