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责众
程穆白盯着那张脸,手在发抖。
那是周世钧的脸,但眼神完全不一样。周世钧的眼神温和、疲惫,像活了两千年的人该有的样子。而这个人的眼神冰冷、残忍,像看着猎物的猛兽。
“你……”程穆白的声音沙哑,“周隐呢?”
公子周笑了。那笑容和周隐一模一样,但让人不寒而栗。
“我弟弟?”他说,“他替我死了。”
他把空酒杯推回吧台,看着程穆白。
“你知道吗,这两千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躲我。其实是我在养着他。我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让别人相信‘公子周已死’的替身。他刚好合适。”
他顿了顿:“昨晚他带着你们去古墓,杀的那个‘公子周’,是他自己准备的替身。他以为那是真的我,其实那只是我让他以为的。”
程穆白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周隐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公子周说,“这两千多年,他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以为自己在为哥哥赎罪。其实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这个镇子,”他说,“我选了它,因为这里是我的封地。两千多年前,晋国把这块地封给我,让我在这里养老。我建了一座古墓,养了一批替身,等着有一天需要的时候用。”
他转过身,看着程穆白。
“现在,时候到了。”
程穆白攥紧拳头。
“你想要什么?”
“你。”公子周说,“你的身体。”
他走近一步,程穆白后退一步。
“我活了太久,”公子周说,“身体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从来没有一个身体让我满意。他们都有缺陷,都会老,会病,会死。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身体,年轻,健康,而且……”
他笑了:“而且有郤至的魂。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也足够了。”
程穆白的心往下沉。
“我身体里已经没有郤至了。”
“有。”公子周说,“你爷爷只是把他引走了,但没有消灭。他还在,只是睡着了。只要我进去,他就会被唤醒。”
他伸出手,程穆白下意识地躲开。但公子周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他。
“程穆白,”他说,“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胥童冲上来,挡在程穆白前面。
“公子周,”他说,“你想碰他,先过我这关。”
公子周看着他,笑了。
“胥童,”他说,“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胥童握紧短剑,“活了两千多年。”
公子周点点头。
“很好,”他说,“那你应该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伸出手,掌心突然冒出一团黑气。那黑气像活的一样,缠向胥童。胥童挥剑去砍,但黑气散开又聚拢,缠住了他的手腕。
胥童惨叫一声,短剑掉在地上。黑气像蛇一样顺着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变得灰白。
“胥童!”程穆白冲上去,想拉开那些黑气。但他的手一碰到黑气,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像被冰封住一样。
“别碰。”公子周说,“这是我的怨气。两千多年的怨气。沾上的人,会变成我的傀儡。”
他看着胥童,眼神里满是轻蔑。
“胥童,你以为你恨我?你知不知道,你的恨,也是我给你的。我需要你恨我,这样你才会一直活着,一直找我,一直为我准备身体。”
他笑了:“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
胥童的脸扭曲着,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愤怒。黑气已经爬到他肩膀,他的半个身子都变成了灰白色。
周念拿起枪,对准公子周。
“放开他!”
公子周看着她,摇摇头。
“周京的女儿,”他说,“你比你父亲有种。但也蠢得多。”
他手一挥,一股黑气冲向周念。周念开枪,子弹穿过黑气,打中了后面的墙。黑气缠住了她的手腕,枪掉在地上。
“别……”程穆白冲上去,但被另一股黑气缠住了脚踝,摔倒在地。
三个人都被黑气缠住,动弹不得。
公子周慢慢走到程穆白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程穆白,”他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程穆白盯着他,没有说话。
“两千年。”公子周说,“整整两千年。我换了三十七个身体,每一个都只能活几十年。我看着他们老,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的皮肉腐烂,骨头化成灰。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伸手,摸了摸程穆白的脸。那只手冰凉,像死人的手。
“但你不老。”他说,“你身体里有郤至的魂,他不会让你老。你会永远年轻,永远健康。只要我进去,我就能永远活下去。”
程穆白咬牙:“你做梦。”
公子周笑了。
“做梦?”他说,“我从来不做梦。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他站起来,看着地上的三个人。
“好了,”他说,“该结束了。”
他伸出手,掌心对准程穆白的胸口。黑气从掌心涌出,缠住程穆白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程穆白悬在半空中,喘不过气。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门被踢开。
一个人冲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剑。青铜剑。
程穆白模糊地看见那张脸,是周隐。
但他不是周隐。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疯狂,一种决绝。
“公子周!”他喊道,“放开他!”
公子周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周隐?”他说,“你没死?”
“没死。”周隐走进来,“你派去杀我的人,被我杀了。”
他举起剑,对准公子周。
“哥,”他说,“该结束了。”
公子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隐,”他说,“你倒是命大。”
他放下程穆白,转过身面对周隐。黑气从他身上涌出,像无数条毒蛇,冲向周隐。
周隐没有躲。他举起剑,冲进黑气里。
黑气缠住他的身体,他的脸开始扭曲。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剑尖对准公子周的胸口。
公子周后退一步,脸色变了。
“你疯了?”他说,“你会死的!”
周隐笑了。那笑容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那是解脱的眼神。
“我知道。”他说,“但你也得死。”
剑刺进了公子周的胸口。
公子周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看着周隐。
“你……”
周隐看着他,轻声说:
“哥,我等了两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用力一推,剑从公子周的后背穿出。
公子周的身体开始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黑气从他身上四散,整个酒吧都在震动。
程穆白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公子周的身体在融化,像蜡烛一样,一点一点化成灰烬。
“不……”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不能死……我不能……”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化成了灰,散落一地。
周隐站在原地,身上缠满了黑气。他的脸已经灰白,眼睛里的光芒正在消失。
“周队长!”程穆白冲过去,扶住他。
周隐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
“程博士,”他说,“他死了。”
“我知道。”程穆白的眼眶发热,“你……”
“我也要死了。”周隐说,“他的怨气太重了,沾上的人活不了。”
他伸出手,握住程穆白的手。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谢谢你,”他说,“让我有机会结束这一切。”
“周队长……”
“别难过。”周隐说,“我等了两千年,就是为了今天。能死,是一种解脱。”
他闭上眼睛,手垂了下去。
程穆白抱着他,眼泪流下来。
周念和胥童慢慢爬起来。黑气已经散了,他们身上的灰白色也在消退。
三个人站在酒吧里,看着地上的两堆灰烬。
公子周死了。周隐也死了。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程穆白跪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天黑下来。周念点了一盏灯,放在吧台上。
“程穆白,”她轻声说,“该起来了。”
程穆白慢慢站起来,看着那两堆灰烬。
“把他们葬在一起。”他说,“兄弟俩,两千年了,该在一起了。”
周念点点头。
胥童找来两个坛子,把灰烬装进去。三个人走出酒吧,往后山走。
月亮出来了,照着山路。他们走到爷爷的坟前,在旁边挖了两个坑,把坛子放进去。
程穆白站在坟前,看着三个土包。
爷爷,父亲,周隐,公子周。
他们都在这儿了。
“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镇口,程穆白停下来,看着那个牌坊。
“车辕镇。”他念道。
“明天,”周念说,“我去找镇长,提议改名。”
程穆白点点头。
他们走进古镇,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两旁的老房子黑着灯,只有偶尔几家还亮着。
走到酒吧门口,程穆白推开门。里面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地上多了两摊灰烬的痕迹。
周念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胥童也帮忙。程穆白坐在吧台后面,看着他们。
忽然,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还在。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也许是错觉。
他睁开眼睛,看见周念在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没事。”程穆白说,“可能是太累了。”
周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程穆白,”她说,“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程穆白想了想。
“把酒吧开起来。”他说,“好好活着。”
周念笑了。
“那我呢?”她说,“我能留下来吗?”
程穆白看着她。
“你想留下来?”
“想。”周念说,“我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程穆白点点头。
“那就留下来。”他说,“酒吧需要人手。”
胥童走过来,坐在另一边。
“我也留下来。”他说,“我答应过你的。”
程穆白看着他。
“胥童,”他说,“你真的想好了?”
胥童点点头。
“两千多年了,”他说,“该过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三个人坐在吧台前,谁都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
不知过了多久,程穆白站起来。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打扫。”
他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很黑。他伸手去开灯,手突然停在半空中。
床上躺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程小北。
二十岁的自己。
他瞪大眼睛,看着程穆白,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程穆白,”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熟悉,“你以为我真的死了?”
程穆白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
“那个身体是替身。”程小北坐起来,“真正的我,在这儿。”
他站起来,走到程穆白面前,和他面对面。
月光照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程穆白,”他说,“你逃不掉的。”
他伸出手,摸向程穆白的胸口。
程穆白想躲,但身体动不了。
那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冰凉。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有一团黑气正在涌出。
那黑气钻进程小北的身体里。
程小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那眼神,和公子周一模一样。
“终于,”他说,“完整了。”
他笑了。
程穆白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真正的公子周,一直在他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