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书的影子
周世钧的枪口没有放下来。
“你说清楚。”他的声音冷得像刀,“什么叫求杀的?”
老头看了眼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哭又像笑:“三十七年了,我等这天等了三十七年。”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像落了一层霜。
“我叫周世安。”他说,“周京是我堂弟,也是你堂哥。”
周世钧的手抖了一下。
“不可能。”他说,“我堂哥周京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你怎么可能是……”
“我那时候也二十出头。”老头打断他,“我跟周京一起来古镇参加狂欢节,他死了,我活了。”
程穆白盯着那张苍老的脸,试图从皱纹底下找到当年的轮廓。三十七年,足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那年的事,”周世安抬起头,看着夜空,“该从哪儿说起呢?”
“从头说。”周世钧的枪口垂下来一点,但没有收。
周世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和周京是堂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家在北京,但祖籍是这儿,爷爷那辈才搬走。爷爷临死前跟周京说,咱们周家是公子周的后人,每年狂欢节都要回去祭祖,否则会有灾祸。”
他顿了顿:“周京信这个。1987年,他拉着我来古镇参加狂欢节。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好玩。”
“然后呢?”程穆白蹲下来,和他平视。
“然后我们遇到了郤志明。”周世安的目光飘向远处,“那时候郤志明也是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在文化馆工作。他听说我们姓周,特别激动,拉着我们喝酒,讲三郤之难,讲公子周,讲车辕之役。”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周京听得入了迷。郤志明说,周家的人应该扮演公子周,在狂欢节上重现历史。周京问怎么重现,郤志明说,需要有人扮演被杀的郤至,需要有人扮演杀人的晋厉公。”
程穆白的呼吸变得急促。
“郤志明说,”周世安看着程穆白,“真正的仪式里,被杀的人必须是自愿的。因为只有这样,历史才会真正重演,那些死去的人才能安息。”
“荒谬!”周世钧忍不住开口,“谁会自愿被杀?”
“周京就会。”周世安的声音很轻,“他听了郤志明的话,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他跟我说,他要演郤至。”
“为什么?”程穆白问。
“因为他也姓周。”周世安闭上眼睛,“他说,如果真是公子周的后人,那祖上欠郤氏一条命。是公子周抢了郤至的位置,郤至才被杀的。这个债,该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们答应了?”周世钧的声音在发抖。
“我劝过他。”周世安睁开眼睛,“劝不动。他铁了心。他说这不是死,是还债,是让历史圆满。郤志明也劝他,说不用真死,做做样子就行。但周京说,做样子没意义,要死就死真的。”
他看向程穆白:“你知道周京最后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世安,你来演晋厉公。你杀我。”
程穆白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拒绝了。”周世安说,“我说我下不了手。后来郤志明说,他认识一个人,那个人可以演晋厉公。那个人说他自己是晋厉公转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谁?”
“你爷爷。”周世安盯着程穆白。
程穆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郤志明找到你爷爷,你爷爷答应了。”周世安说,“他说他等了一辈子,就是要亲手完成这个仪式。他让你爸抱着你,站在台下看。他说你是郤至转世,你必须看着。”
“胡说!”程穆白站起来,“我爷爷早就……”
“你爷爷没有杀人。”周世安打断他,“那天晚上,你爷爷确实上了台,确实举起了矛。但他刺下去的时候,周京躲了一下,矛刺偏了,只划破了皮。”
程穆白愣住了。
“然后呢?”周世钧追问。
“然后周京自己撞了上去。”周世安的声音在发抖,“他抓着那根矛,用力往自己胸口送。他死前喊了一句话:‘债还清了!’”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吠。
“你爷爷吓疯了。”周世安继续说,“他跑下台,跑回家,第二天就跳了河。郤志明也吓坏了,他本来只是想重现历史,没想到真死了人。他找到我,求我不要报警。”
“你答应了?”
“答应了。”周世安低下头,“因为周京死前也求过我。他说不要让人知道他是自杀的,否则仪式就不灵了。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意外,是历史的重复。”
程穆白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后来呢?”他问,“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周世安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因为我没走。”他说,“我觉得周京死在这儿,我也应该留在这儿。我改了名字,在古镇住了下来。郤志明帮我找的工作,就在档案馆。每年狂欢节,我都会去广场上站着,看那些人演三郤,演晋厉公。”
他顿了顿:“每演一次,我就想起周京。想起他自己撞上去的那个瞬间。”
“所以郤志明一直在查,”程穆白说,“他查的不是凶手,而是这个仪式为什么会一直重复?”
“对。”周世安点头,“他发现这个镇子上,每隔几十年就会死一个人。1885年,1943年,1987年。死的都是外地人,都姓周,都死在狂欢节上。他开始怀疑,这不是巧合。”
他看向程穆白:“他还发现,每次死人之前,都有一个孩子扮演郤至。1885年有一个,1943年有一个,1987年有一个——就是你。”
程穆白后退一步。
“郤志明认为,”周世安站起来,“那个孩子才是关键。他说历史会在孩子身上重复,那个孩子长大之后,会成为真正的郤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世安盯着他,“郤志明认为,你就是郤至转世。你六岁那年,周京替你死了。现在你长大了,该轮到你了。”
程穆白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胡扯!”周世钧冲上来,“你这都是胡扯!”
“是不是胡扯,你问他。”周世安指着巷口。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是庄栩。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面具。郤至的面具。
“穆白,”庄栩的声音很平静,“他说的是真的。”
程穆白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跟着你。”庄栩走过来,“从你离开酒吧开始。有些事,郤志明死前告诉过我。”
“什么事?”
庄栩走到月光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把面具递给程穆白:
“郤志明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会明白的。”
程穆白接过面具,翻过来看。面具内侧刻着字:
“程穆白,1987年扮演郤至。2024年,该你完成了。”
他抬起头,看着庄栩:“你到底是什么人?”
庄栩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我是胥童的后人。但我不信这个。郤志明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他疯了。后来他给我看了很多资料,我开始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我自己。”庄栩看着他,“怀疑我为什么会生在胥童家,为什么会开那个叫‘逐疫’的酒吧,为什么会每年狂欢节都站在台下,等着看人被杀。”
他往前走了一步:“郤志明说,这不是我们个人的选择,是集体的记忆。是我们祖先的血在我们身体里说话。”
程穆白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肖童呢?”他问,“肖童在哪儿?”
庄栩的表情变了变。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有猜测。”
“什么猜测?”
“肖童是胥童的后人,跟我一样。”庄栩说,“但郤志明告诉过他更多的东西。郤志明说,1987年那个晚上,除了周京,还有一个人看到了真相。”
“谁?”
“你爷爷。”庄栩说,“你爷爷跳河之前,留了一封信。那封信里写了他看到的东西。”
程穆白的心脏猛地一跳:“信在哪儿?”
“郤志明找到了。”庄栩说,“在档案馆的旧档案里。但狂欢节前两天,那封信被人偷了。”
“被谁?”
庄栩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世钧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找到了。”他说,“肖童的尸体。在下游三公里的地方。”
程穆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死的?”
“溺亡。”周世钧挂了电话,“但法医初步判断,是死后被人扔进河里的。”
庄栩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死了一个。”他说,“穆白,你还不明白吗?这个镇子在吃人。”
程穆白握紧手里的面具,指节发白。
“那封信,”他看向周世安,“你见过吗?”
周世安摇头:“我只听郤志明提过。他说那封信里写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爷爷说,那天晚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上了台。”周世安的声音很低,“那个人戴着晋厉公的面具,比他先上台。你爷爷上台的时候,那个人正在跟周京说话。”
程穆白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个人是谁?”
周世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爷爷没看清脸,但他看清了那个人身上的衣服。那是傩舞队长的衣服。1987年,傩舞队长是你爸。”
程穆白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在原地。
庄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白,你爸现在在哪儿?”
程穆白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父亲打来的。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穆白,回来吧。该吃饭了。”
程穆白攥紧手机,手在发抖。
“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1987年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父亲说:
“我一直在找你。”
电话挂了。
程穆白抬起头,看着巷口的黑暗。远处,狂欢节广场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整个古镇陷入沉寂。
庄栩轻声说:“我陪你去。”
周世钧按住他的肩膀:“程博士,你最好别一个人去。”
程穆白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你们都别跟来。”他说,“有些事,只能我自己问。”
他把面具塞进包里,转身走进黑暗。
身后,周世安的声音追上来:
“程穆白,小心你爸。”
程穆白没有回头。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两旁的老房子黑着灯,像沉默的墓碑。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走过这条路,去看狂欢节。那时候父亲的手很稳,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那只手,可能沾着血。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住了。老家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程穆白推开院门,走进去。
堂屋的门开着,父亲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两碗面。
“回来了?”父亲抬起头,脸上带着笑,“趁热吃。”
程穆白站在门口,没有动。
“爸,我有话问你。”
父亲看着他,笑容慢慢消失。
“问吧。”
“1987年那天晚上,”程穆白一字一句地说,“你穿着傩舞队长的衣服,上了台。你跟周京说了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穆白。
“我跟他说,”父亲的声音很低,“你选对了。”
程穆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然后呢?”
“然后我下来,你爷爷上去。”父亲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我以为他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他真的刺下去了。”
“周京是自己撞上去的。”
“我知道。”父亲说,“我看见的。”
程穆白愣住了:“你看见了?”
“我一直站在台下,看着。”父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看着周京自己撞上那根矛,看着你爷爷吓傻了跑下来,看着你奶奶抱着你躲在人群里。”
他走到程穆白面前,离得很近:
“穆白,你知道周京撞上去之前,最后看了谁一眼吗?”
程穆白摇头。
父亲抬起手,指着他的胸口:
“你。”
程穆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门框上。
“周京说,”父亲的声音很轻,“那个孩子,就是下一个。”
云散了,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父亲看着程穆白,眼神里有一种程穆白从未见过的东西。
“穆白,”他说,“今年狂欢节,你去看了。郤志明死了,肖童也死了。你知道下一个是谁吗?”
程穆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父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是我。”父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