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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失忆

《狂欢节告解》 作者:判例宅 字数:2985

程穆白跪在台上,手还按在剑柄上,却动弹不得。他盯着眼前这个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京的女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周京哪来的女儿?”

女人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1986年,”她说,“我母亲在北京认识周京,怀了我。周京说要来古镇参加狂欢节,回去就娶她。但他再也没回去。”

她顿了顿:“我母亲等了他三个月,等到的是他的死讯。她没告诉我真相,只说他死了。我十八岁那年,她临死前才把一切告诉我。她说,你爸是被人害死的,在古镇。”

程穆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查了十年。”周念继续说,“我查到周京的死跟一个仪式有关,跟郤氏、栾氏、胥氏、周氏这些家族有关。三年前我来到古镇,隐姓埋名,在镇上的茶馆打工。我亲眼看着郤志明死,看着栾计死,看着肖童死。今晚,我又看着这三个人死。”

她扫了一眼台上的尸体,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吗?”她问。

程穆白摇头。

“因为他们都是自愿的。”周念说,“你爷爷是自愿的,你父亲也是自愿的,庄栩也是自愿的。他们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程穆白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父亲他……”

“你父亲在台下站了很久。”周念打断他,“我看见他了。他就站在人群第一排,看着你上台。庄栩也在,他一直盯着你。你爷爷冲上台之前,跟你父亲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程穆白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是说……他们都商量好了?”

“对。”周念说,“他们商量好了,今晚一起死。”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程穆白。

程穆白接过来,是手写的,笔迹他认识——是父亲的。

“穆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爷爷回来之后,我们谈了很久。他告诉我,只有今晚所有人一起死,这个仪式才能结束。郤至要杀的是栾书、胥童、公子周的后人,我们三个正好是。只要我们死了,郤至的怨气就消了,你就自由了。穆白,好好活着。爸爸爱你。”

程穆白的手在发抖。信纸被他攥得皱起来。

“你从哪儿拿到的?”他问。

“你父亲今晚给我的。”周念说,“他认出我了。他说你是无辜的,让我照顾好你。”

程穆白抬起头,盯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是凶手。”她说,“我查了十年,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不是你,不是郤志明,不是栾计,不是肖童,甚至不是你爷爷。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

“谁?”

周念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台下。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周世钧正往台上走。

“周队长来了。”她说,“你先处理这里的事。明天早上八点,茶馆二楼,我等你。”

她转身要走。

“等等!”程穆白喊,“你还没告诉我凶手是谁!”

周念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世安。”她说,“但不是你们抓的那个周世安。是另一个。”

她消失在夜色中。

程穆白想追,但周世钧已经冲上台,一把拉住他。

“程博士!你没事吧?”

程穆白摇头,指着台上的尸体:“周队长,他们……”

周世钧看着那三具尸体,脸色铁青。他蹲下来检查,翻开爷爷的眼皮,摸了摸父亲的脉搏,又看了看庄栩的伤口。

“都死了。”他站起来,“程博士,这到底怎么回事?”

程穆白把信递给他。

周世钧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商量好的?”

“周念说的。”程穆白说,“她是周京的女儿。”

“周京的女儿?”周世钧皱眉,“周京哪来的女儿?”

“私生女。”程穆白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世钧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程博士,”他说,“你确定她说的都是真的?”

程穆白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明天会去找她。”

周世钧点点头,开始指挥警察处理现场。程穆白被带到一边做笔录,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脑子里全是周念最后那句话。

“周世安,但不是你们抓的那个周世安。是另一个。”

另一个周世安?什么意思?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三点。程穆白被允许回客栈休息。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光把石板路照得惨白。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爷爷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庄栩说的“我是胥童”。

他们都死了。为他死的。

他回到客栈,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把青铜剑还插在爷爷胸口,没来得及拔出来。他摸了摸怀里,空的。剑没了,郤至也没了。但他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空。

早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茶馆二楼。周念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杯茶。

“坐。”她说。

程穆白坐下,盯着她。

“现在可以说了吧?另一个周世安是谁?”

周念喝了口茶,慢慢放下杯子。

“你见过周世安几次?”

“两次。”程穆白说,“一次在档案馆门口,一次在派出所。”

“你觉得他像七十多岁的人吗?”

程穆白愣了一下。他回想周世安的样子——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走路有点驼背。确实像七十多岁。

“像。”他说。

“那如果我告诉你,”周念看着他,“真正的周世安,1987年就死了呢?”

程穆白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

“周世安是周京的堂哥,1987年跟他一起来古镇参加狂欢节。”周念说,“但狂欢节之后,周世安就失踪了。周家人找了他很久,没找到。后来有人报案,说在河边发现一具尸体,泡烂了,认不出来。周家人去认,凭着衣服和身上的东西,以为是周世安,就埋了。”

她顿了顿:“但那个人不是周世安。周世安没死,他换了个身份活了下来。”

“什么身份?”

“周世安。”周念说,“但不是他自己。他用了别人的名字,别人的身份。”

程穆白听得一头雾水。

“你是说,现在这个周世安是假的?”

“对。”周念点头,“真的周世安1987年就死了。现在这个,是另一个人。他冒充周世安,在古镇生活了三十七年。”

“他是谁?”

周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猜不到吗?”她说,“1987年,除了周京和周世安,还有一个人失踪了。”

程穆白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谁?”

“郤志明。”

程穆白愣住了。

“不可能。郤志明今年才死。”

“那是另一个郤志明。”周念说,“真正的郤志明,1987年也死了。”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1987年的狂欢节合影,程穆白看过的那张。第二张是郤志明的证件照,年轻时候的。第三张是周世安的近照。

周念指着第二张和第三张:“你看他们的眼睛。”

程穆白仔细对比。两张照片上的人,眼睛确实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眼神。

“你是说……”他的声音在发抖,“现在的周世安,是真正的郤志明?”

“对。”周念说,“1987年周京死后,郤志明吓坏了。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如果被查出来,他得坐牢。所以他跟周世安商量,让周世安顶替他活着,他自己冒充周世安。反正周世安无父无母,没人会细查。”

她顿了顿:“周世安答应了。他以为只是暂时顶替,没想到郤志明再也没回来。他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三十年。直到今年,郤志明回来了。”

程穆白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今年死的那个郤志明,是真正的周世安?”

“对。”周念说,“他等了三十七年,等来了真正的郤志明。郤志明回来之后,他去找他对质,被郤志明杀了。然后郤志明把他的尸体放在广场上,自己继续扮演周世安。”

程穆白想起周世安那张苍老的脸。那确实是七十多岁的人该有的样子。郤志明如果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那周世安……不,郤志明,”他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要完成仪式。”周念说,“1987年没完成的事,今年他要完成。他让周京死,让周世安死,让栾计死,让肖童死,让你爷爷和你父亲死。他要让所有跟车辕之役有关的人,都死绝。”

“为什么?”

“因为他身体里也有古人。”周念说,“他也是郤至的后人,郤至的魂也在他身体里。只不过他的郤至,比你的更老,更凶。”

程穆白想起周世安在派出所时突然变年轻的声音。那不是七十多岁老人该有的声音。

“所以他才是真正的公子周?”

“不。”周念摇头,“他不是公子周,他是郤至。真正的郤至。”

她盯着程穆白:“你身体里那个,只是郤至的一缕魂。真正的郤至,一直在他身体里。他等了两千年,就是要亲手杀死所有仇人的后人。”

程穆白的手在发抖。

“那他为什么让我活?”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他选中的。”她说,“他需要你帮他完成最后的仪式。你爷爷和你父亲死了,庄栩死了,栾计死了,肖童死了,周世安也死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谁?”

周念指了指自己。

“我。”她说,“我是周京的女儿,公子周的后人。”

程穆白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他下一个要杀的是你?”

“对。”周念点头,“今晚午夜,狂欢节最后一刻,他会来找我。他会用那把青铜剑,杀了我。然后仪式就结束了,他就可以安息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程穆白,”她说,“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杀了他。”周念转过身,“在他杀我之前,杀了他。”

程穆白愣住了。

“杀人?”

“对。”周念说,“你不杀他,他就会杀我。而且不只是我,他还会杀更多的人。因为他的怨气还没消,他要杀光所有跟车辕之役有关的人。你以为你父亲和你爷爷死了就完了?错了。你还有表亲,还有远房亲戚,他们都是程氏后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走回桌边,从包里拿出一把刀,放在程穆白面前。

“今晚午夜,古镇北门外的老戏台。他会在那里等我。”她说,“你提前去,躲起来。等他出现,杀了他。”

程穆白盯着那把刀,刀身很短,很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我不会杀人。”他说。

“你会。”周念看着他,“因为你身体里还有郤至。他虽然走了,但留下了一点东西。你需要的时候,他会出来帮你。”

程穆白摇头:“我不想再让他出来了。”

“那你让我死?”周念的声音高了,“程穆白,你父亲和你爷爷用命换你活着,你就这么活着?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程穆白沉默了。

周念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

“好。”她收起刀,“我自己去。你走吧。”

她转身要走。

“等等。”程穆白站起来。

周念停住脚步。

“我去。”程穆白说,“但我不是为了杀人。我是为了问清楚。”

周念回头,看着他。

“问清楚之后呢?”

程穆白没有回答。

他走出茶馆,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狂欢节最后一天,游客比前几天还多。他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他们活在阳光下。

他活在阴影里。

午夜,古镇北门。老戏台在一片荒地里,已经废弃多年。程穆白提前一个小时到达,躲在戏台后面的草丛里。月光很亮,照得戏台上的一砖一瓦清清楚楚。

他握着那把刀,手心全是汗。

十一点五十五分。周念出现了。她穿着一身白衣服,慢慢走上戏台,站在正中央。月光照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

十一点五十八分。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周世安——不,是郤志明。

他走上戏台,站在周念面前。

“你来了。”他说,声音苍老但清晰。

“我来了。”周念说,“等了你三十七年。”

郤志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诡异。

“你不是等我。”他说,“你是在等你父亲。”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青铜剑,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周京,”他说,“你女儿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周念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涣散。然后她开口,声音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郤至,你终于肯见我了。”

程穆白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周京的声音。

郤志明——不,郤至——看着他,笑了。

“周京,”他说,“你在我女儿身体里躲了三十七年,也该出来了。”

他举起剑,对准周念的胸口。

程穆白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