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十二月底,滨海市忽然暖和了一周。路边的法国梧桐还没落净叶子,就被市政工人挂上了一串串彩灯,红绿黄蓝交替闪烁,像一群患了癫痫的萤火虫。林晓月站在红灯笼火锅城的门口,把那件红色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下拽了一截。她母亲周婉说过,今晚要给她过生日,点了包间,还叫了舅舅一家。"十七岁是大姑娘了,"周婉在电话里说,"不能亏待。"
火锅城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嘴里各衔着一只电灯泡,灯泡外面套着红色的塑料壳,乍一看像狮子在吐血。林晓月往里走,迎面扑来一股混合着牛油、辣椒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热浪。大堂里摆了四十多张桌子,几乎全满。墙上挂着仿制的徐悲鸿奔马图,玻璃后面还嵌着霓虹灯管,马腿被描成蓝色,马尾是绿色,看起来像一匹中了毒的骏马在亡命狂奔。
她在服务员的引领下上了二楼。包间叫"牡丹厅",里面摆了一张圆桌,十把椅子,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桌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卡式炉。炉子很新,气罐上的标签写着"滨海日升气雾剂公司,优质产品,安全可靠"。她摸了摸气罐,罐体冰凉,表面有些毛糙,像拿砂纸粗粗打磨过。
母亲周婉比她早到,正把一个八寸的蛋糕从纸盒里捧出来,蛋糕上写着"晓月十七岁快乐",红色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街头蛋糕店两块钱代写的。"妈,不用买蛋糕。"林晓月说。周婉摆摆手,把蛋糕摆在转盘正中间,又拿出十根蜡烛插上去,手很稳,一根一根笔直地插进奶油里,像在种一排小树。
"你爸今天来不来?"林晓月问。
周婉停了一下,蜡烛的火焰在她脸上抖了抖。"他说晚点,厂里有事。"其实林晓月知道,父亲林国栋的厂子半年前就停产了,他每天穿着工装出门,在街边修车摊帮人打气补胎,挣个十块八块,天黑透了才回家。他不好意思来,怕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周婉前阵子查出肺里有个小结节,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她没去,把病历单折成一小块塞进围裙口袋,像塞一张用过的纸巾。
舅舅一家随后到了,舅妈提着一箱健力宝,表弟抱着一个游戏机,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炸鸡翅。服务员端上锅底的时候,舅舅开了一瓶白酒,说:"来,晓月,舅舅敬你,以后考个好大学,光宗耀祖。"白酒的气味混着火锅的麻辣,林晓月有点晕眩。她喝了一口健力宝,铝罐上印着一行小字"广东健力宝集团有限公司",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她忽然想,这个气罐上写的"优质产品",也是这种印刷体吧。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卡式炉,点火开关被按下去了,蓝色的火苗从炉头里蹿出来,围着锅底转了一圈。火苗很安静,均匀地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像蛇在吐信子。舅舅把一盘子羊肉倒进去,说:"快吃快吃,趁热。"周婉把第一块烫熟的羊肉夹到她碗里,说:"慢点吃,别烫着。"林晓月咬了一口,羊肉很嫩,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她心里一直在想父亲,不知道他今晚在哪里吃饭,会不会又去那个修车摊旁边的小面馆,点一碗两块钱的素面。
窗外的霓虹灯牌亮起来了。红灯笼火锅城的招牌是一串巨大的红色灯笼形灯泡,从左往右依次点亮,再从左往右依次熄灭,循环往复,像一列永不抵达的红色火车。林晓月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几秒,眼睛有点酸。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对面的表弟身上,表弟正埋头啃鸡翅,嘴上沾满油光。舅妈在旁边说:"慢点慢点,别弄脏衣服。"这话和母亲说的"别烫着"几乎是一个调子,只是音高不同。
周婉又给她夹了一块冻豆腐,说:"晓月,你过完生日就要期末考了吧?"林晓月点点头。周婉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撑得很吃力,像一个人在用脊背顶一扇快要塌下来的门。"好好考,"周婉说,"妈就指望你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吞没。但林晓月听到了,她忽然觉得那块冻豆腐很烫,搁在舌尖上,烫得她差点掉眼泪。
这时舅舅举起第二杯酒,说:"来,再敬咱们晓月一杯。"桌面上七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林晓月把手伸向那罐健力宝,指尖刚要碰到拉环,她余光瞥见卡式炉气罐底部有一小片暗黄色的锈迹,藏在标签的边角下面,像一块淤青。她愣了一下,想开口说什么,但舅妈正在夸她长高了,表弟正把游戏机音量调大,那阵叮叮当当的电子音乐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她把话咽了回去。
周婉起身去拿餐巾纸,经过林晓月身边时,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晓月,生日快乐。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林晓月抬头看母亲,周婉的眼睛映着窗外那串循环闪烁的红灯笼,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某种摩尔斯电码,传递着林晓月暂时还看不懂的消息。
"妈,"林晓月说,"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去南方,那边暖和。"
周婉笑了一声,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行,妈等你。"
林晓月低头咬了一口蛋糕,奶油太甜了,甜得发齁。她伸手去拿健力宝,打算冲一下嘴里的甜腻,指尖刚触到铝罐的冰凉,桌上的卡式炉忽然发出一声异响,像谁用力掰断了一根湿树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筷子,桌面上安静了不到半秒。林晓月看向炉子,蓝色的火苗还在,但炉底的气罐微微颤动了一下,那种颤动很轻微,如果不是她正在盯着看,根本不会察觉。
"妈,这个罐子好像……"她说。
话没说完。
炉子底部的气罐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鸣,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林晓月看见气罐表面的标签上——"滨海日升气雾剂公司,优质产品,安全可靠"——那十几个铅字在微微扭曲,塑料膜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挣扎,在试图撑破那层薄薄的铝皮。蓝色的火苗忽然变成橙黄色,又猛地变成刺目的白色,像一只眼睛突然睁开,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远处有人用铁锤砸了一面鼓。那声音隔着某种厚厚的介质传来,闷闷的,钝钝的,不像是爆炸,倒像是整个世界忽然被压缩了一下,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水还稠。林晓月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椅子向后翻倒,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眼前炸开一片金色的火花。
那些火花是热的。非常热。
她闻到了一股气味,那种气味她后来用了很多年都没能准确描述出来——不是烤肉,不是烧塑料,也不是硫磺。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气味,像有人把一块活生生的皮肉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皮肉先是尖叫,然后沉默了,沉默变成一种焦黑的、蜷曲的、不会再呼吸的东西。她后来在化学课上知道那叫"蛋白质变性",但她在心里一直管它叫"人的味道"。
视野里一片白光,白光里飘着许多红色的灯笼,那些灯笼从左往右依次点亮,再从左往右依次熄灭,循环往复。她想,这火车怎么还没进站。她感觉自己的脸在收缩,皮肤像一件洗缩水的毛衣,在拼命勒紧里面的东西。她想喊妈,但嘴张不开,嘴唇已经连在了一起,像被万能胶粘住的两片软糖。
她听见有人在叫,那叫声很遥远,从深井底部传上来似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刮过黑板。她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母亲的声音。周婉在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但那声音越来越远了,远到变成一只蚊子的嗡鸣,远到像一串摩尔斯电码的尾音,在空气中散尽。
林晓月睁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了。白光退去之后是一片灰,像洗过很多次的旧棉布,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等她重新听见声音的时候,屋子里全是哭喊和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打120",有人在喊"关煤气阀",舅妈在哭,表弟也在哭。
而周婉的声音不见了。
林晓月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汪没有波澜的井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指伸不直了,蜷在掌心像一把被烧变形的钥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脸很轻,轻到像是缺了一块,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有颧骨、有脸颊、有十七年岁月喂养出来的饱满弧度,现在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没有重量的洞。她甚至能感觉到气罐还在她脚边滋滋地漏气,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在慢慢地咽气。
她想扭头看一眼母亲在哪。脖子转不动。
于是她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覆满油烟的吊灯。吊灯还在亮着,上面罩着一层红纸糊的灯罩,纸面上写着"牡丹厅"三个黑字。灯光透过红纸洒下来,洒在她正缓慢变形的脸上,暖融融的,喜气洋洋的,像所有十七岁生日应该有的那种光。
在那团红光里,她听见消防车从远处赶来的警笛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高亢,像一把正在被磨快的刀。
她眨了眨眼睛。右眼还能动,左眼似乎已经合不上了。
然后她想起那罐气瓶底部的那块锈迹。她想起自己当时想说什么,但被舅妈的声音、表弟的游戏机声、舅舅碰杯的声音盖了过去。她想起自己咽下去的那句话——"妈,这个罐子好像有点不对劲"——那六个字还卡在她喉咙里,像六颗没嚼碎的硬糖。
她试着把它们吐出来,但嘴唇黏在一起,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声音太小了,谁也没听见。
那些红灯还在循环亮着,从左往右,从左往右,像一列永远到不了站的火车。消防车的警笛已经近在楼下,刺耳的、尖利的、锃亮的,像一把被烧红的手术刀。
而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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