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救赎
方哲平将摩托车停在通往海港市的岔路口,没有熄火。引擎怠速的震动从车把传到他手上,两只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距离老陈信中说的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他还剩四十二小时。
但他现在不能直奔省城。铁皮箱里的签字文件需要原件比对——没有比对,周维明的律师可以在法庭上辩称签名是伪造的。比对需要样本,样本在市委办公厅机要室的档案柜里。他在市委工作了五年,知道哪些文件上有周维明无可争议的亲笔签名。
回海港市拿样本,然后再去省城。这是唯一能让证据锁死的办法。
也是唯一可能让他送命的办法。
方哲平拧动油门,摩托车向海港市方向驶去。身后老码头的火光已经完全熄灭,海面重归黑暗。
凌晨五点,方哲平从市委大院后墙翻入。门卫老黄趴在值班室的桌上睡着了,收音机里放着沙沙响的戏曲节目。方哲平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到办公楼主楼,用那把还未被收回的工作证刷开了侧门。
机要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方哲平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新换的锁——台风过后刚换的,原来那把在风暴中锈死了。新锁是双保险结构,需要钥匙和工作证同时验证。他有工作证,但没有钥匙。
他从口袋里掏出苏敏留给他的裁纸刀,撬开锁侧面的金属面板,找到那根连接电子验证的线路。他用刀尖将线路短接,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开了。
机要室里弥漫着纸张和防虫樟脑的气味。方哲平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标注“办公厅文件(八五—八六)”的抽屉,一份一份地翻找。周维明签发的文件数量众多——每份文件底部署名栏里都签着那个工整的“周”字,笔力沉稳,收笔处微微上挑。
他抽出了三份最有代表性的:一份日常行政批复,一份防汛工作指示,一份关于第三棉纺厂的批示原件。这三份文件的签名和日期涵盖了周维明在关键时间段的笔迹全貌,足够做司法鉴定比对。
方哲平将文件用防水油布裹好,塞进背包。他正要离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回到档案柜前,拉出标注“人事档案”的抽屉,在一排排牛皮纸档案袋中翻找。
找到了。
“方哲平。调入日期:一九八二年三月。”
他打开自己的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登记表。表格上贴着他的照片,填写着他的基本信息。在“出生地”一栏,写的是“清平县”。在“父亲”一栏,写的是“方海山”。在“备注”一栏,有一行用红笔添加的小字——
“该同志系省城孤儿院收养人员。收养人方海山,已于一九六〇年办理正式领养手续。档案来源:省民政厅。”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但方哲平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清楚了。
“该同志另有一孪生兄长,名杨继宗,系五七干校附属农场在册人员。二人档案已在省民政厅备案,列为‘不可合并’。”
不可合并。
方哲平盯着这四个字,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这意味着省民政厅知道这对双胞胎的存在,知道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但用行政命令确保他们永远不能相认。
白纪舟的手,从一开始就伸得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
方哲平将档案放回去,关好抽屉,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走廊里的灯亮了。
方哲平僵在原地。
脚步声从走廊两端同时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个。他被堵在机要室里,没有窗户,没有后门,唯一的出口是那扇已经被灯光照亮了的门。
“方秘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是老陈——不对,不是老陈。老陈已经死了。但这个声音太像老陈了,像到方哲平第一反应就是老陈在红旗轿车里没被炸死,“别躲了。整个走廊都在我们视线里。”
方哲平没有出声。
“我不想伤你。把东西交出来,你可以走。白先生说了,只要你离开海港市,不再插手,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方哲平靠在档案柜上,快速思考。说话的人不是老陈,但这意味着清道夫不止老陈一个。老陈是清道夫的队长,但清道夫是一个组织。队长死了,组织还在运转。
他掏出背包里的裁纸刀,然后摸到机要室墙上那个老旧的电路箱。他记得台风前机要室做过一次电路改造,老线路还没拆。如果他把裁纸刀插进老线路的接口——
一道火花闪过,整个三楼跳闸了。
走廊里的灯瞬间熄灭,陷入彻底的黑暗。方哲平冲出机要室,向楼梯方向跑去。身后传来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下楼梯,冲出一楼后门。
天已经蒙蒙亮了。方哲平跑向后墙,正准备翻墙而出,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边。”
是苏敏。
她站在食堂后门的阴影里,向他招手。方哲平跑过去,苏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带他绕过食堂,钻进了那间废弃的防空洞。
防空洞里点着一盏煤油灯。苏敏的伤已经处理过了,额头上的绷带换了新的,左臂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但她的脸色很苍白,显然几天没怎么休息。
“你怎么在这里?”方哲平低声问。
“我跟踪老陈的那辆红旗轿车回来的。”苏敏说,“轿车爆炸的时候,我离现场不到三百米。我看到你骑摩托车离开,也看到另一组人——不是老陈的人,是另一组——在现场拍照、清理痕迹。他们是周维明的人。”
“老陈死了。”
“我知道。红旗轿车驾驶座上有一具尸体,烧得无法辨认。但我在爆炸前看到车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驾驶位上。”苏敏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陈是去老码头之前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他是去交证据的,不是去逃跑的。”
方哲平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铁皮箱和背包里的文件摊开给苏敏看。
“我需要比对样本。拿到了。现在需要去省城。”
“四十八小时已经过了八个。”
“还有四十小时。”
苏敏拿出一张地图,摊在煤油灯下。那是全省公路交通图,上面标注了从海港市到省城的两条路线——一条是沿海公路,路面好但绕远;另一条是山路,近但路况差,台风过后可能有多处塌方。
“周维明会封锁沿海公路。”苏敏说,“他可以用防汛指挥部的名义设置检查站,借口是灾后物资调配。走山路是唯一的路。”
“山路需要多久?”
“正常路况四个小时。但现在——不好说。如果遇到塌方需要绕行,可能要翻倍。”
方哲平站起身:“那就现在走。”
苏敏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还在周维明的清理名单上——”
“你也在。”苏敏打断他,“而且你一个人开车走山路,如果再遇上清道夫,没人接应你。”
方哲平看着她,没有说话。苏敏的目光很平静,和台风那晚在岗亭里一样——不是冲动,是计算过的选择。
“走吧。”她说。
两人从防空洞出来,绕到食堂后面。方哲平的摩托车还在那里。苏敏看了一眼后座,说:“两个人坐一辆摩托车走山路,到不了省城。”
“那怎么办?”
苏敏指了指街对面停着的一辆军用吉普车:“那是防汛指挥部调配给气象局的,老周——就是你让我查的那个气象局值班员——今天要去省气象局开会。我看了他的出车单,六点出发。现在是五点五十。”
方哲平秒懂了。
五分钟,足够让两个人在车主出发前“借用”那辆车。
方哲平用裁纸刀撬开车门,苏敏从仪表盘下面拉出点火线,熟练地将两根线头一碰——发动机轰鸣起来。她看着方哲平的表情,难得地笑了一下:“刑侦支队教的。防止车辆被嫌疑人遗弃后无法启动。”
方哲平将铁皮箱和背包扔上后座,苏敏挂挡,吉普车碾过满地碎玻璃和断枝,向城外的山路驶去。
六点整。他们驶出了海港市市区。身后,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方哲平透过后视镜,看到市委大楼的轮廓慢慢缩小成一个灰色的剪影。
那是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那是他以为自己是方哲平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前方。山路蜿蜒向上,沥青路面被台风撕得支离破碎,到处都是断裂的树枝和碎石。苏敏开车很稳,稳稳地绕过每一处障碍。她没说话,方哲平也没说话,但两人都知道,前面不是一片坦途。
上午八点半,他们到达了第一处塌方点。
整片山体垮塌下来,将公路截断成两段。苏敏停车,下车查看。塌方体宽约三十米,全是泥浆和碎石,还有一些连根拔起的树木嵌在里面。
“过不去。”她说,“需要绕路。往回走大概五公里,有一条岔路可以绕到山后面。但那条路是土路,台风过后肯定全是烂泥。”
“绕路需要多久?”
“多三个小时。”
方哲平快速计算时间。三个小时的绕路,意味着到省城的时间从中午延长到下午。留给他在省纪委立案的时间就更少了。
“绕吧。没有别的选择。”
苏敏调转车头,向岔路方向驶去。
土路果然全是烂泥。吉普车在泥泞中挣扎前行,车轮不时打滑,苏敏需要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方向盘上。方哲平扶着铁皮箱,看着窗外的山林在暴雨过后满目疮痍。
然后他们听到了另一辆车的声音。
不是后面追上来的。
是前面。
一辆黑色轿车从对面驶来,在狭窄的土路上与他们头对头相遇。方哲平认出了那辆车的型号——伏尔加,和台风那晚在茶楼外面停着的那辆同款。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雨衣。
“停车。”其中一个人说。
苏敏没有停车。她挂上倒挡,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在泥浆中画了一个弧线,向来的方向冲回去。
身后传来引擎轰鸣声——那辆伏尔加在追。
方哲平握紧铁皮箱。后视镜里,黑色轿车越追越近。土路狭窄,两旁的树木被台风刮得歪歪扭扭,没有岔路可以转进去。
“他们是周维明的人。”方哲平说。
“我知道。”苏敏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紧紧抓着方向盘。
吉普车冲过一个泥坑,整个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方哲平听到后座有什么东西撞击在车厢壁上,然后铁皮箱的盖子松开了,几份文件飞了出来。
他伸手去抓,但已经来不及了。老陈整理的那份核心文件——关于受试者清理指令的那一页——飞出了车窗,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了泥泞的路面上。
伏尔加的车轮碾过那张纸,将它碾进泥里。
方哲平看着那张纸在泥浆中消失,什么都没有说。
苏敏加大了油门。吉普车冲上了一个斜坡,然后猛地一震——不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是轮胎爆了。
左后轮被尖石刺穿,吉普车瞬间失去了平衡,在泥浆中打了半个圈,撞在了路边的土坡上。
发动机熄火了。
伏尔加停在十米外,两个穿深色雨衣的人下了车,向这边走来。
苏敏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下面摸出一根铁质轮胎扳手。方哲平将铁皮箱抱在怀里,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枪声。
是海浪声。
不对——是山洪的声音。
台风过后的山体吸饱了雨水,在刚才的震动中终于撑不住了。一股泥石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裹挟着碎石、断枝和深褐色的泥浆,向土路冲来。
两个穿深色雨衣的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泥石流吞没了。
方哲平抓住苏敏的手,拖着她向高处跑。苏敏抱着那个铁皮箱,铁质扳手还抓在另一只手里。泥浆从他们脚下漫过,冰冷刺骨,带着山土特有的腥味。
他们爬上了山坡,回头看去。伏尔加轿车已经被泥石流推到了路边,吉普车侧躺着,半截车身陷在泥浆里。那两个人影不见了。
山林安静下来,只剩下泥水流动的声响。
方哲平大口喘息。他的脚踝又开始剧烈疼痛,但他不敢坐下。
苏敏打开铁皮箱,检查里面的文件。大部分还在,但有一部分被泥水溅湿了。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文件上的泥浆。
“少了那份清理指令的原件。”方哲平说。
“复印件还在我这里。”苏敏从自己的防水背包里取出一个塑料夹,“我之前做了备份。”
方哲平接过塑料夹,翻开。老陈那份核心文件——清理顾敏、清理受试者、回收029号的指令——复印件虽然有些模糊,但签名栏里周维明的笔迹清晰可辨。
“够用吗?”
苏敏点头:“加上你从机要室拿出来的比对样本,加上录像带,加上阿海的账簿复印件。够了。”
方哲平环顾四周。他们在山林深处,不知道离最近的道路有多远。吉普车报废了,追兵被泥石流吞没了,但他们离省城还有一整段山路要走。
“走。”苏敏说,“沿着这条土路继续往前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省道。到了省道,可以搭车。”
方哲平将铁皮箱抱起来。脚踝疼得几乎站不住,但他没有说。
苏敏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铁皮箱,扛在自己肩上。她身材瘦小,扛着那个沉重的箱子显得有些吃力,但她的步伐很稳。
方哲平想说什么,苏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废话。走。”
两人沿着泥泞的土路,向山林深处走去。
身后,泥石流还在缓缓流动,将吉普车和伏尔加一起吞入了深褐色的泥浆中。
那辆吉普车的后备箱里,方哲平从机要室拿出的样本文件还压在雨布下面。但它们永远到不了省城了。
方哲平摸了摸胸前的内袋。那份最重要的录像带,他随身带着。老陈的信也在。杨继宗的绝笔信也在。两枚银戒指紧贴着小指。
他抬头看着前方的山路。
还有一座山要翻。
还有一整天要走。
但他已经不需要再问自己是谁。
他是杨继业。他是方哲平。他是那个要替杨继宗走完这段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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