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的谎言
陆深没有动。
那个纪委的人站在车门前,手还保持着“请”的姿势,脸上的笑像是刻上去的,不达眼底。身后几辆车静静停着,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上车吧。”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但眼神冷得像冰。
陆远慢慢站起来,挡在陆深前面:“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那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我叫陈志远,室主任。”
“证件能再看看吗?”
陈志远笑了笑,把证件递过来。陆远接过去仔细看,照片、公章、防伪标记,都像是真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看够了?”陈志远伸出手。
陆远把证件还给他,低声对陆深说:“证件是真的。”
“那短信……”林婉小声说。
陆深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他看向陈志远:“我们跟你们走,但我要先打个电话。”
“给谁?”
“家里人报个平安。”
陈志远点头:“打吧。”
陆深拨了老周之前用过的那个号码——关机。他又拨了郑小敏的,同样关机。他收起手机,对陈志远说:“可以了。”
三人上了中间那辆车。陈志远坐副驾驶,陆深、陆远和林婉坐后排。车子启动,驶向市区方向。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陆深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短信说“老爷子就在纪委里”,这个陈志远会不会就是老爷子的人?还是说,老爷子另有其人?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市区,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前。楼门口挂着牌子:中共XX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到了。”陈志远下车,带着他们走进大楼。
电梯上到八楼,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陈志远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党旗和入党誓词。
“坐吧。”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
陆深他们坐下,等着。
陈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着他们:“说说吧,你们举报李明远的事。”
陆远开口:“我们有证据,赵大勇的遗书和录音带,还有李明远和他弟弟周明远的犯罪事实。”
“证据呢?”
陆深从怀里掏出防水袋,但没有递过去:“在交给你们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站在哪边的?”
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是纪委的人,当然是站在法律和正义这边。”
“我问的不是这个。”陆深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是,你和‘老爷子’是什么关系?”
陈志远的笑容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慢慢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深。
“你听说了什么?”
“有人告诉我,老爷子就在纪委里。”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知道老爷子是谁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志远转过身,“但我查了他三年。”
陆深和陆远对视一眼。
“三年前,我接手一个案子,一个基层干部举报上级贪污,证据确凿,但还没等立案,举报人突然翻供,说是诬告。一个月后,举报人跳楼自杀。”陈志远走回办公桌,“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个现象——凡是涉及到某些人的案子,总会在关键时刻出现意外。”
“某些人是谁?”
“李明远只是其中之一。”陈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真正的幕后,是一个被称为‘老爷子’的人。他在纪委系统工作多年,关系网遍布全省。每次有人要查到他的人,他总能提前得到消息,然后让案子不了了之。”
陆深握紧防水袋:“你相信我们?”
“我看了你们的直播。”陈志远说,“虽然中断了,但技术人员恢复了部分画面。李明远的嘴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你们要明白,纪委内部有他的人,我不能公开保你们。今晚我会安排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明天一早,我带证据直接找省委书记。”
陆远皱眉:“省委书记能信?”
“省委书记是刚调来的,和老爷子没有关系。”陈志远说,“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三件防弹衣:“穿上,我们马上走。”
陆深他们刚穿上防弹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陈主任,有客人?”
陈志远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刘副书记,这是举报人,我正在做笔录。”
刘副书记看了看陆深他们,笑了笑:“辛苦了。对了,李副省长的案子,上面有指示,由我亲自处理。你把材料移交给我吧。”
陈志远的手微微握紧:“刘副书记,这案子是我经手的,按程序应该由我继续……”
“程序?”刘副书记打断他,“我就是程序。”
他走到陆深面前,伸出手:“材料给我。”
陆深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保养得很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老式的金戒指。
他忽然想起那张照片——李明远和老人的合影,那个老人手上,也戴着同样的戒指。
老爷子。
陆深慢慢把防水袋递过去。
刘副书记接过,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很好。你们可以走了。”
“走?”陈志远上前一步,“刘副书记,他们的人身安全……”
“我会安排人保护。”刘副书记看了他一眼,“陈主任,你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陈志远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反抗。
刘副书记转身要走,陆深突然开口:“等一下。”
刘副书记回头:“还有事?”
“照片里那个人,是你吧?”陆深盯着他,“和李明远合影的那个。”
刘副书记的眼神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手上的戒指,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刘副书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这戒指满大街都是。”
“但照片里那个人,左手无名指有个胎记,和你的位置一样。”陆深说。
刘副书记的笑容僵住了。
陈志远趁机上前,一把夺过防水袋:“刘副书记,看来你需要解释一下。”
刘副书记的脸色阴沉下来:“陈志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陈志远握紧防水袋,“我在查一个害群之马。”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冲进来,手里都有枪。
“刘副书记。”为首的人说。
刘副书记指了指陈志远:“把他抓起来。”
那几个人冲向陈志远。陆深和陆远上前阻拦,但对方人太多,很快把他们按在地上。
陈志远挣扎着,防水袋被抢走,交给刘副书记。
刘副书记拿着防水袋,笑了:“陈主任,你太年轻了。在这个系统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转身要走。
林婉突然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张嘴咬下去。
刘副书记惨叫一声,甩开她。林婉摔在地上,嘴角带血。
“疯女人!”刘副书记捂着胳膊,对那几个黑西装说,“都带走,关起来!”
陆深被反扭着手臂往外推。经过刘副书记身边时,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想记住每一个细节。
刘副书记迎上他的目光,冷笑:“别看了,你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
他们被押出办公室,推进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一辆黑色商务车等着,车门拉开,他们被塞进去。
车门关上,车子里一片漆黑。
陆深摸索着,找到林婉的手,握紧。林婉的手在发抖,但很温暖。
“对不起。”她轻声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车子发动,驶出地库。不知道开了多久,最后停下来。车门打开,他们被拉出来,眼前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四周荒无人烟。
“进去。”
他们被推进仓库,铁门咣当一声关上。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地上有干草,角落里堆着杂物。
陆深四处查看,找到一根铁管,握在手里。
陆远靠在墙上,喘着气:“没想到,老爷子真的是纪委的人。”
“而且是个副书记。”林婉说,“我们完了吗?”
陆深摇头:“还没完。”
他走到那扇小窗下,试着爬上去。墙壁很滑,没有着力点。他试了几次,都滑下来。
陆远走过来,蹲下:“踩我肩膀。”
陆深踩上去,够到窗户。窗户外有铁栅栏,焊死的。
他下来,摇头。
三个人坐在地上,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声。然后铁门被打开,刘副书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
“想好了吗?”他问。
“想好什么?”
“想好怎么死。”他笑了,“我可以给你们几个选项:意外、自杀、失踪。你们选一个。”
陆深站起来:“你不会得逞的。”
“我已经得逞了。”刘副书记晃了晃手里的防水袋,“证据在我手里,你们也在我手里,外面那些人,谁敢查我?”
他走近几步,盯着陆深:“你知道吗,我最烦你们这种人,明明什么都不是,偏偏要查真相。真相有什么好?你们查到了,然后呢?你们能改变什么?”
“至少能让该死的人死。”
刘副书记笑了,笑得很放肆:“该死的人?你说谁该死?李明远?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郑国维该死,因为他挡了我的路。赵大勇该死,因为他知道太多。你们也该死,因为你们太蠢。”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郑小敏还没死。她在我手里,伤得很重。要不要救她?”
陆深心里一紧:“她在哪?”
“告诉我你们还有没有别的证据,我就放她一条生路。”
陆远冷笑:“你说话算话?”
“当然不算。”刘副书记大笑,“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绝望的样子。”
他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
林婉哭了。
陆深抱着她,一言不发。
陆远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忽然轻声说:“过来。”
陆深走过去,看到陆远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不知是谁落在这里的,还有一半电。
“有信号吗?”
陆远试了试,摇头:“没有,但可以录音。”
他按下录音键,对陆深说:“刚才刘副书记的话,你都听到了?重复一遍。”
陆深明白他的意思,对着手机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录完,陆远把手机藏进鞋底。
“如果还能出去……”
他没说完,陆深就明白了。
三个人靠在一起,等待未知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枪声,然后是喊叫声和脚步声。
铁门被撞开,一个人冲进来。
是陈志远。
他浑身是血,手里拿着枪:“快走!”
他们跟着陈志远冲出仓库,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几辆车在交火,有人倒下,有人逃跑。
陈志远把他们推上一辆车,自己坐上驾驶座,猛踩油门。
车子冲进夜色,身后枪声渐远。
“你怎么出来的?”陆远问。
“我有人。”陈志远喘着气,“纪委里不是所有人都听他的。”
“现在去哪?”
“省委。”陈志远说,“直接找书记。”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但刘副书记不会让我们顺利到那里。这一路,会很难。”
话音刚落,前方路口突然冲出几辆车,堵住去路。
陈志远急刹车,车头离前车不到一米。
后面也有车围上来。
他们被包围了。
刘副书记从一辆车上下来,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把从陆深他们手里夺走的防水袋。
“陈主任,你真让我失望。”
陈志远握紧方向盘,没有动。
刘副书记走到车门前,敲了敲车窗。
“出来吧,游戏结束了。”
陆深看着窗外那张脸,忽然笑了。
他掏出陆远藏起来的那部手机,点开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
刘副书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郑国维该死,因为他挡了我的路。赵大勇该死,因为他知道太多。你们也该死,因为你们太蠢。”
刘副书记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想抢手机,但陆深已经按下发送键。
录音发了出去。
发给谁?
陆深也不知道。他只是群发了所有能想到的号码——媒体、警方、纪委公开信箱。
只要能传出去一个,就有一线希望。
刘副书记怒吼着,拉开车门,把陆深拖出来。
他举起枪,对准陆深的头。
“你找死!”
突然,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
几架直升机出现在夜空中,探照灯照亮了整条街。
扩音器里传来声音:
“所有人放下武器!我们是省公安厅特警!”
刘副书记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枪,看着天空中的直升机。
陆深站在他面前,轻声说:
“老爷子,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