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密室
火光熄灭的瞬间,仓库重新坠入黑暗。
方哲平的耳朵里只剩下三种声音:台风的咆哮、海浪的撞击,以及自己心脏的狂跳。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向阿海的方向移动,脚下的铁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别开手电。”苏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金属的冷硬,“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里。”
方哲平停下脚步。他听到苏敏在黑暗中移动,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这个女人的身手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阿海?”方哲平压低声音。
“我在。”阿海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方秘书,这些人是谁?他们不是公安,不是检察院,他们——”
“别说话。”苏敏打断了他。
仓库里安静下来。外面,风暴的声音掩盖了一切,但方哲平能感觉到那些人的接近。铁质工具箱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闪电再次亮起。
方哲平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亮看清了仓库的结构。七号仓库分为两层,一层是开阔的存货区,二层是环绕的铁质走廊,连接着几间独立的办公室。屋顶在东南角完全坍塌,雨水从那里倾泻而入,形成一道瀑布。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阿海手里的东西。
那盘磁带被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盒子上贴着标签——“证物编号0784,方哲平受贿案录音证据,提交人:匿名。”
匿名。
方哲平在心里冷笑。法律程序上,匿名提交的证物本就不能作为定罪依据。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海港市这个特殊的地方,程序只是权力的注脚。
“苏敏,”方哲平低声说,“你能拖住他们多久?”
“你打算做什么?”
“带阿海从后面走。七号仓库后面是旧渔港的防波堤,沿着防波堤往东走两百米就是水文站,那里有备用电话线。”
苏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能拖住十分钟。”
“不够。”
“那就十五分钟。”
方哲平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做到,但他没有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阿海,跟我走。”
他拉起阿海的手臂,向仓库深处移动。阿海的手很冷,而且在发抖。这个在八十年代初靠走私起家的港商,经历过无数次风险,但此刻的恐惧是真实的——方哲平能感觉到。
“方秘书,”阿海边走边说,声音压得极低,“那盘磁带是假的,但他们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文件。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签过的文件太多了。”
“这份不一样。”阿海停顿了一下,“这是一份同意将海港市第三棉纺厂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七十转让给香港恒发贸易公司的批文。恒发贸易公司是我的。”
方哲平停下脚步。
黑暗中他看不见阿海的表情,但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第三棉纺厂——他记得这份文件。那是去年七月,刘副市长让他签的。刘副市长说这是一份常规的技改审批文件,他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份文件是真的?”方哲平的声音干涩。
“文件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阿海说,“但内容被篡改了。原始文件是技改审批,被替换成资产转让。有人在你签字的那一页下面换了内容页。”
方哲平感到一阵眩晕。
这是一个经典的骗局——利用秘书对领导的信任,让他在空白或有问题的文件上签字,然后替换内容。他在看守所里听说过类似的手法,但没想到自己就是受害者。
“谁干的?”
“我不知道。”阿海说,“但我猜,这个人和你一样,在市委办公厅工作。只有内部的人才能接触文件流转。”
方哲平正要继续追问,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铁门被撞开的声音。
然后是苏敏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被三个男人围堵的女人:“公安办案,请出示证件。”
方哲平不敢回头,拉着阿海继续向仓库后方移动。他们穿过一堆锈蚀的油桶,爬上铁质楼梯,到达二层走廊。
从走廊的破洞里,方哲平能看到一层的情况。苏敏站在仓库中央,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是她的警官证。三个黑衣人成品字形站立,手中的工具箱已经打开了,里面露出排列整齐的药剂瓶和针管。
“我们是市卫生防疫站的,”为首的黑衣人说,声音嘶哑,“台风过后要进行紧急消毒作业,请配合。”
“卫生防疫站在台风登陆前进行消毒?”苏敏的语气里带着讽刺,“你们的应急预案是谁批的?”
“同志,请不要妨碍公务。”
“那就拿出防疫站的正式文件。根据市政府规定,任何防疫行动必须有防汛指挥部签发的通行证。”
方哲平不得不佩服苏敏。她在用官僚主义对抗官僚主义,用程序拖延程序。在这场游戏中,她比他更懂规则。
防波堤的入口在仓库后墙。
方哲平推开一扇锈死的铁门,风立刻灌了进来,差点把他吹倒。防波堤是一条宽约三米的混凝土长道,直插入海中。在正常天气里,这里是钓鱼的好去处。但现在,海浪已经漫过了堤面,每一次浪涌都像一只巨手拍击着堤身。
“走不走?”阿海问。
方哲平看着防波堤。在另一端,水文站的灯塔还亮着微弱的应急灯光。两百米,在正常天气里只需要走两分钟。但在台风中,这两百米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
“走。”
他们踏上防波堤。
风几乎是横向的,雨水像无数枚小石子打在脸上。方哲平一手抓紧堤边的护栏,一手拽着阿海。海水漫过他们的脚踝,每一次退去都带来一股巨大的拉力,试图将他们拖入海中。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水文站就在眼前。
然后方哲平听到了身后的惨叫声。
他回头,在闪电的光亮中,看到苏敏正从仓库后门跑出来,她的身后是那两个黑衣人和一道冲天的火光——仓库里的油桶被点燃了。
“快走!”苏敏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爆炸的冲击波沿着防波堤蔓延开来,方哲平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起来,整个人凌空飞起。他的手松开了护栏,松开了阿海。
落水的一瞬间,冰冷的海水灌入了他的口鼻。
他沉入水中,耳边是气泡翻涌的声音,眼前是一片漆黑。他拼命向上游,但海浪的方向是混乱的,他分不清哪边是水面哪边是海底。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被拖出了水面。
是苏敏。
她一只手抓住防波堤边缘的钢筋,另一只手死死地拽着方哲平。她的脸上全是血,但眼神依然冷静。
“阿海还在——”
方哲平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在闪电再次照亮海面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阿海。
阿海漂在离他们约十米远的海面上,脸朝下,一动不动。一个浪头将他托起,又将他吞没。但在那一瞬间,方哲平看到了阿海的姿势——双手向后,不是溺水挣扎的姿态,而是被捆缚的姿态。
阿海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手铐。
方哲平浑身冰冷。
不是那些人给他戴上的。阿海从进入茶楼到跑上防波堤,始终在他视线范围内。只有一种可能——阿海在被监视之前,已经被铐住了。他不是来交磁带的,他是被押送来的。
整个见面,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但陷阱的目标不是方哲平。
是阿海。
他只是一个诱饵被用来引诱阿海出现的工具。
“方秘书!”苏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要松手了,你必须自己爬上去。我数三下——”
一道巨浪打了过来。
方哲平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和苏敏已经躺在水文站的台阶上。苏敏的右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领,指甲已经嵌进布料里。她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可能断了。
远处,七号仓库已经陷入火海。
防波堤上空无一人。
阿海消失了。
方哲平躺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大口喘息。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阿海的尸体为什么没有随波漂走?
那个浪头将他托起又吞没的瞬间,他看到了阿海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解脱,仿佛溺水不是死亡,而是某种逃离。
逃离什么?
方哲平艰难地坐起身,看向苏敏。她也在看他,眼神里是同样的疑问。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阿海死了,但死法不对。一个被铐住的人在海中溺亡,尸体会沉入海底,不会被浪冲到岸边。如果要让人“合理”地死于台风,不应该选择这种方式。
除非——
除非阿海的死,只是整个计划中的一个环节。而真正的重头戏,还没有上演。
方哲平看向海港市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了橙红色。不是一处,而是多处。像是一条线,从老码头一直延伸到市区。
他突然明白了。
这些爆炸不是意外。它们是精心设计的连环引爆,目的是——
“物证库。”方哲平喃喃自语。
苏敏猛地抬头。
“检察院的物证保管库,”方哲平说,“就在那条线上。如果它是目标之一——”
他没有说完。
因为在爆炸的轰鸣中,他们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墙体坍塌的声音,像是整个法律体系都在风暴中呻吟。
明天,将没有庭审。
因为所有的证据,都将在今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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