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的告白
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陆深醒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白色。林婉还在睡,陆远靠在沙发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郑小明不在。
陆深起身,走到客厅,看到郑小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没睡?”
郑小明摇头:“睡不着。”
陆深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了。
“在想什么?”
郑小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我爸。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六十多岁了。也许已经退休,在家带孙子。”
他顿了顿:“可这些都不可能了。”
陆深没有说话。他理解这种感觉。二十年的仇恨,终于有了结果,但结果不是他想要的。真凶死了,但死得太容易,太便宜。
门开了,陈志远进来,身上落满了雪。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脸色疲惫。
“祖建国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几个人围过来。
“怎么说?”
“确实是车祸,没有外伤以外的痕迹。血液里没有酒精,没有药物。”陈志远说,“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看起来?”陆深捕捉到他话里的保留。
陈志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奇怪。祖建国开车的那条路,他以前从来没走过。他住在城东,要去的地方是城西,但他上了京珠高速,往南开。”
“往南开?那不是绕远吗?”
“对。而且他的导航记录显示,他设的目的地是京珠高速上的一个服务区。那个服务区,离他家八十公里。”
陆深心里一动:“他去服务区干什么?”
“不知道。服务区的监控坏了,没有拍到他的车。”陈志远说,“但服务区的工作人员说,那天下午确实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外面,停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开走了。”
“半小时……他在等谁?”
“不知道。”
陆远皱眉:“会不会是有人约他在那里见面?”
“有可能。但见面的人是谁,无从查起。”
郑小明忽然开口:“那他的手机呢?通话记录查了吗?”
“查了。最后一个电话,是一个虚拟号,和之前发给陆深威胁短信的那个一样。”
虚拟号。又是虚拟号。
陆深想起那条短信:这件事到此为止,否则,你身边所有人,都会死。
祖建国死了,发短信的人,是谁?
“所以,祖建国可能不是疲劳驾驶,而是被人灭口。”陆远说。
陈志远点头:“有这个可能。但没有证据。”
“那现在怎么办?”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陈志远说,“如果祖建国真的是被灭口的,那杀他的人,一定还会再出手。因为那个人的目的,是掩盖所有真相。而现在,还有知道真相的人活着。”
他看着陆深,又看了看郑小明。
“你们俩,就是最后知道真相的人。”
屋里安静了。
陆深明白陈志远的意思。如果那个人要灭口,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
林婉走过来,紧紧握住陆深的手。
“我们怎么办?”
陈志远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们。但这几天,最好不要出门。”
郑小明冷笑:“躲能躲一辈子吗?”
陈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深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他忽然想起江华清临死前的话:“真正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可江华清错了。真正该死的人,还活着。
而且,就在他们身边。
下午,陈志远安排了几个人在楼下守着。陆深他们待在屋里,不能出去,也不能用手机。
时间过得很慢。
陆深坐在沙发上,翻看着那些案件的资料。郑国维的遗书,赵大勇的遗书,江华清的日记,邓先培的证词……一页一页,记录着这二十年的罪恶。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邓先培手写的一行字:
“宜兴是我的儿子,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的人,姓沈。”
姓沈?
陆深愣住了。之前从来没出现过姓沈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但那行字之后,就没有了。邓先培没有写完。
姓沈……是谁?
他把这一页给陈志远看。陈志远皱眉:“姓沈的……省里没有姓沈的大人物,京城好像也没有。”
“会不会是假名?”陆远说。
“有可能。”陈志远说,“邓先培临死前写的,可能来不及写全。”
陆深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姓沈……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建国。
那是当年纺织厂的副厂长,郑国维死后,他接任了厂长。后来调去了省里,再后来……
“沈建国呢?”他问。
陈志远愣了一下:“沈建国?那个纺织厂的厂长?”
“对。他现在在哪?”
陈志远想了想,说:“他后来调去了省纺织工业总公司,当了总经理。退休后就没什么消息了。”
“他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他才七十出头。”
陆深站起来:“我要见他。”
“现在?”
“对。现在。”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点头:“我安排。”
两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省干休所门口。
沈建国住在一栋独立的小楼里,环境清幽。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自称是他女儿。
“你们找我爸什么事?”
“有些往事想请教他。”陈志远出示了证件。
女人犹豫了一下,让他们进去。
沈建国坐在客厅里,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看到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陈主任,稀客。”
陈志远坐下,寒暄了几句,然后切入正题:
“沈厂长,我们想了解一下当年纺织厂的事。”
沈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二十多年了,我都记不清了。”
“那您记得郑国维吗?”
沈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记得。他是我的副手,后来出事了。”
“他是怎么死的?”
“火灾。意外。”
“意外?”陆深盯着他,“您确定是意外?”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想查什么?”
“真相。”
沈建国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真相……”他喃喃重复,“你们知道真相是什么吗?”
“是什么?”
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真相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的事,是林远山和康永年他们做的。我虽然当了厂长,但只是名义上的,真正做主的是他们。”
“那您知道那笔钱的事吗?”
沈建国转过身,看着陆深。
“知道。但我不敢说。说了,就会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郑国维死了,赵大勇死了,林远山死了,康永年也死了。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您知道是谁要杀您?”
沈建国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人还在。”
“是谁?”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说:“沈……不是我的姓。是另一个沈。”
陆深心里一动。
“另一个沈?叫什么?”
沈建国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人冲进来,是沈建国的女儿,脸色煞白。
“爸,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带着枪!”
沈建国脸色大变。
陈志远冲到窗边,看到楼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十几个人正在下车。
“快走!”
他们护着沈建国,从后门出去。后门通向一个小花园,花园外面是一条小巷。
他们跑进小巷,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建国的女儿跑不动了,被陆远架着继续跑。
跑到巷口,前面突然冲出几个人,挡住去路。
前后夹击。
陈志远掏出枪,护在沈建国前面。
那几个人慢慢逼近。为首的人三十多岁,面无表情,手里拿着枪。
“沈厂长,跟我们走一趟。”
沈建国脸色铁青,但忽然笑了。
“你们终于来了。”
那人愣了一下。
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陆深。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关于那个姓沈的。拿好,走。”
然后他转身,迎着那些人走过去。
“我跟你们走,放他们走。”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人点头。
沈建国被带走,上了一辆车。
陆深想追,被陈志远拦住。
“别追,追不上的。”
车子绝尘而去。
沈建国的女儿瘫坐在地上,哭着。
陆深握着那个信封,手在发抖。
他们回到安全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记录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犯罪事实。
沈永年。
沈永年,今年六十八岁,曾任某央企副总经理,后调任某部委副部长,五年前退休。他的哥哥,是沈建国。
但沈建国不姓沈,他本姓李,从小过继给沈家,改了姓。
沈永年才是真正的沈家人。
资料里写着,沈永年和邓宜兴是多年合作伙伴,一起洗钱、贪污、行贿。纺织厂那笔钱,就是通过沈永年的关系,从京城转到地方的。
郑国维发现的,正是这条线。
所以,他必须死。
陆深看完,抬起头,看着陈志远。
“沈永年,现在在哪?”
陈志远脸色凝重。
“他退休后住在京城,深居简出。但……”他顿了顿,“他的女儿,嫁给了现任中央某位领导的儿子。”
屋里安静了。
那位领导,姓什么?
陈志远没有说,但陆深猜到了。
那是真正的最高层。
他们查了这么久,终于查到了那个位置。
可到了那个位置,还能查下去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窗外,雪停了。
夕阳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一片血红。
陆深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血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场雪,掩盖了太多东西。
但雪总会化的。
真相,也总会浮出水面。
只是,他们还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