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与深渊
方哲平关掉录像机,将录像带退出来,放回铁皮箱。他的手指触碰到箱底时,感到一个不寻常的凸起——一块铁皮略微翘起,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
他掀开夹层,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方哲平收。老陈。”
方哲平撕开信封。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方秘书:
这盘录像带是我从顾敏私人保险柜里取出来的。周维明不知道它的存在。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一个参与构陷你的人,会反过来帮你。
答案很简单:我不想当第二个杨继宗。
白鲸计划有一条铁律——所有接触核心机密的人,最终都会被清理。顾敏死了,三个受试者死了,杨继宗死了。老码头那个储油罐爆炸,本来是给我准备的,我躲过去了。但躲得过台风,躲不过下一次。
所以我留了后手。
录像带的内容足以证明周维明是镜像工程的直接指挥者。后备箱里的签字文件可以证明所有清理指令都有他的亲笔签批。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省纪委立案。
但你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把它们送到省城。
超过四十八小时,周维明的保护伞会启动。到那时候,你手里的证据就是一堆废纸。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关于你自己。
老陈”
信的末尾没有签名,只留下一个墨点——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然后又没有写下去。
方哲平将信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比前面更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杨继宗有一个孪生弟弟,出生后被送往省城孤儿院,后被收养,改名方哲平。”
方哲平看着这行字,感觉自己正在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但身体没有任何移动。
他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然后他想起顾敏病历上的那句话——“029号,原为017。”
不是“原为”——是“来源”。
029号来源于017号。
杨继宗来源于方哲平。
不——杨继宗和方哲平,来源于同一对父母。
方哲平缓缓坐回椅子上。水文站外面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阿海遗书里的一句话——“愿你活过这场风暴。”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普通的祝愿。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可能不是阿海说的。是杨继宗借阿海的手写给他的。阿海遗书里提到的“戒指留下的茧”,杨继宗笔迹向右倾斜的特征,那封写给母亲的信——所有的线索都是从杨继宗开始的,也全部指向杨继宗。
但杨继宗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他真相。
方哲平忽然想起杨继宗绝笔信里的最后一段——“告诉他,我欠他的人生,用这个还。”
欠他的人生。
不是因为杨继宗顶替了他的身份去做了坏事。
是因为杨继宗和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拆散了。一个被送到农村老妇手中,一个被送到省城孤儿院。一个在农场喂猪,一个在市委当秘书。一个被注射药物变成影子,一个在不知情中成了实验的“对照样本”。
杨继宗觉得亏欠他的,不是替他承担罪名。
是替他活过了那个更苦的人生。
方哲平将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海面上,航标船的红光一明一灭,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小指上并排戴着两枚银戒指。刻痕相同,重量相同,大小刚好覆盖那圈茧的宽度。
那圈茧不是戴一枚戒指留下的。
是戴两枚戒指留下的。
杨继宗一直戴着两枚戒指。
一枚刻着自己的名字。
一枚刻着弟弟的名字。
他不知道弟弟在哪里,叫什么,长什么样。但他戴着那枚戒指,戴了二十多年。戴到右手小指上勒出一圈厚厚的茧。
方哲平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但没有眼泪流出来。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从父亲——从方海山去世那天起就没哭过。
方海山。
那个教他写毛笔字的男人。那个在牛棚里被关了十年的老知识分子。那个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哲平,做人要干净”的人。
他不是他的生父。但他给他的名字——哲平——是真心希望他这辈子平安。
方哲平将录像带和签字文件重新封装进铁皮箱,用雨布裹紧,绑在摩托车后座上。
他发动摩托车,驶出老码头。
他没有去省城。
他去的方向是临江县。
他知道去省城是理性的选择。证据确凿,时间紧迫,每多耽误一分钟,周维明的保护伞就多一分钟反应时间。但他必须先去见一个人。
一个他欠一个交代的人。
摩托车在夜色中穿行了将近三个小时。到达杨厝村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村里没有灯光,只有几盏煤油灯在几户人家的窗户里摇曳。方哲平将摩托车停在村口,步行到那间土坯房前。
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
老妇人坐在正堂的供桌旁,煤油灯还亮着。她面前的桌上摊着杨继宗的那些信,一封一封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到方哲平,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你回来了。”她说。
方哲平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取出两枚戒指,放在她的手心里。
“杨继宗有一颗孪生弟弟。”他说,“他叫杨继业。他在一九五四年被送到了省城孤儿院,后来被一个叫方海山的中学教师收养,改名方哲平。”
老妇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枚戒指。两枚一模一样的银戒指,在煤油灯下反射出温暖的光。
“我男人临死前,”老妇人缓缓开口,“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当年送走的不止是继宗一个。送走的还有一个,是继宗的孪生弟弟。他说他给那个孩子刻了同样一枚戒指,刻的是‘继业’。但那个孩子被送走的时候太小,戒指戴不住,他就把两枚戒指都交给了继宗。”
方哲平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那个孩子就是我。”
老妇人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将一枚戒指放回方哲平手里。
“这枚是你的。”她说,“继宗替你保管了二十多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方哲平握紧戒指,感觉那枚小银环在掌心慢慢变热。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因为他不知道。我也是刚才你进门时,看到你小指上的两枚戒指,才把一切串起来的。”老妇人说,“继宗只知道他在农场的档案上写的是‘双胞胎’,但他不知道双胞胎兄弟在哪里、叫什么。他找了很多年。去年回来时跟我说,他觉得快要找到答案了。”
“但他没有告诉我。”方哲平重复了一遍。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老妇人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从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下来,“他这辈子没有过什么好东西。在农场喂猪,在研究所被注射药物,在台风夜被人当成清理对象。他唯一拥有的,就是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不对,是弟弟。”
方哲平纠正道:“他比我早出生。他是哥哥。”
老妇人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方哲平在供桌前跪下,对着杨继宗的遗像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将属于自己的那枚戒指戴回右手小指上,和杨继宗的那枚并排。
“我要走了。”他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去省城?”
“对。”
老妇人点了点头,将供桌上的一封信拿起来,递给方哲平。
“这是继宗留给我最后一封信里夹着的。他说如果有一个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他说那个人会来找。”
方哲平拆开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继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把债还清了。好好活。杨继宗。”
方哲平折好信,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他对老妇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土坯房。
凌晨的杨厝村安静得像一幅画。方哲平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还要回海港市。
不是因为忘了证据,不是因为犹豫不决。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老陈的信里写的是“杨继宗有一个孪生弟弟,出生后被送往省城孤儿院,后被收养,改名方哲平。”
老陈知道这件事。
周维明也知道这件事。
白纪舟更知道这件事——因为镜像工程从一开始就是围绕一对双胞胎设计的。
那么,方哲平——杨继业——从被方海山收养的那一天起,他的整个人生就是被规划的。他被调入海港市委不是偶然,他成为周维明的秘书不是偶然,他被选中成为017号受试者不是偶然。
他从出生起就是实验品。
那么他现在决定去省城举报周维明——
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吗?
还是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方哲平握着摩托车把手,在杨厝村黑暗的村道上,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不是在逃离命运。
他是正在走进它。
摩托车的前灯照向前方,照亮了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
路通向海港市。
通向省城。
通向一个他不知道是不是他选择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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