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归来
防波堤尽头,方哲平握着那枚刻着“继宗”的银戒指,感到戒指在掌心慢慢变热——不是太阳晒的,是他体温的传导。一枚不属于他的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却分毫不差地贴合。
“苏敏,”他说,“回沿江路。我要查一个人。”
他们穿过灾后重建的街道,绕开仍在清理淤泥的市政工人,从后门进入沿江路一百一十三号。苏敏在一楼望风,方哲平独自走下地下室。
影子的尸体还盖在那块深蓝色雨布下面。方哲平站在旁边,静默了片刻,然后掀开雨布。
他仔细检查影子的衣物。灰色中山装,左边口袋别着一支钢笔——也是英雄牌,和他自己那支一模一样。右边口袋里有半包烟、一盒火柴、一张揉皱的食堂饭票。裤袋里有一串钥匙、几张零钱,以及一张对折的工作证。
方哲平打开工作证。
照片是他的脸。名字是方哲平。单位是市委办公厅。编号——编号不是他的。
他的工作证编号是017。这一张上的编号是029。
方哲平放下工作证,继续翻找。在影子的外套内袋里,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个塑封的证件套。打开,里面不是工作证,而是一张早已注销的户口登记卡。
登记卡上的名字是“杨继宗”。
方哲平拿着那张登记卡的手僵住了。
杨继宗。男。出生日期: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二日。籍贯:海港市临江县杨厝村。与户主关系:次子。备注栏里盖着一个红章——“于一九七六年迁出,去向:不详”。
一九七六年迁出,去向不详。那一年杨继宗二十二岁。此后十年,这个人从户籍系统里彻底消失了。
方哲平翻开登记卡背面。背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眼神直接而坦率,和方哲平并不像——至少那时候还不像。
但那张脸的轮廓是他的。下颌的角度、颧骨的高度、嘴唇的形状。如果让这个人再年长十岁,戴上银框眼镜,把头发向后梳——就是方哲平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方哲平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战栗。
他之前一直在问一个问题:影子是谁?
现在有了名字。
但现在有了一个新的问题,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要问的问题——如果影子是杨继宗,那他方哲平是谁?
他继续翻找影子的衣物。在内袋最深处,他找到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杨厝村,杨母周氏收”。
信没有封口。方哲平抽出信纸。
“娘:
这封信我写了十几次,每次都撕掉。这一次我不撕了,因为我可能没有机会再写。
这些年我一直在海港市。我没有死,也没有跑路。我做了一些事,有些是坏事,但我不想细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现在顶着一个名字在活。那个名字不是我的,但用久了,我也快忘了自己原来叫杨继宗。
我还记得阿爹教我写字。记得你做的蚝仔煎。记得家里后院的龙眼树,每年七月结的果子总是左边那枝最甜。
我右手小指上一直戴着阿爹给的那枚戒指。戒指上刻着我的名字。这是我唯一还属于‘杨继宗’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我摘掉了它,说明我已经完全不是我了。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收不收得到。杨厝村十年前就改了名,听说并进了临江镇。我托人打听过你的下落,没有消息。
就当这封信是写给自己的。
娘,我不孝。
杨继宗
一九八六年七月”
方哲平将信纸缓缓折起。
杨继宗是杨厝村人。杨继宗有一个母亲。杨继宗记得父亲教他写字,记得母亲做的蚝仔煎,记得后院的龙眼树。
这些不是方哲平的记忆。但他在脑子里看到了那些画面——不是因为他在想象,是因为那些画面已经在他的脑子里了。
那个老年斑的手递给他的戒指,就是杨继宗父亲的戒指。
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反复说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方哲平”,是对杨继宗说的,不是对他。
赵师傅鳗鱼丸摊子上的热气——那是杨继宗的记忆,植入到了他的脑子里。
方哲平用手掌撑着额头。
如果他拥有杨继宗的记忆,而杨继宗拥有他的身份——那谁才是本人?
还是说,从一开始,“本人”这个概念就是被刻意模糊的?两个容器,装着同一份液体。分不清哪个是原装的,因为两个都不完全是原装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敏走进地下室,看到方哲平手里拿着信,没有问什么。她只是走到他身边,将一份新查到的档案放在他膝盖上。
“我让人查了‘杨继宗’这个名字。”她说,“全市户籍系统里只有两个杨继宗。一个是一九一〇年出生的,已经过世。另一个——就是你说的这个。”
方哲平翻开档案。
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杨继宗,临江县杨厝村人,一九七六年从县中学毕业后被招工到海港市,分配在“市五七干校附属农场”。档案到这里就断了。此后十年,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工作调动,没有婚姻登记,没有新的户口迁移。这个人从二十二岁起就停止了存在。
“五七干校附属农场。”方哲平重复着这个地名,“那个农场在哪里?”
“早撤了。八〇年机构改革就撤销了。原址上建的就是现在的医学科学研究所。”
方哲平抬起头。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汇聚。
医学科学研究所。白纪舟工作过的地方。F-7药物的来源地。镜像工程的起点。
杨继宗不是去了一个农场。他是被送进了一个实验场。
“苏敏,杨继宗不是自愿成为影子的。”方哲平说,“他是第一批实验对象。可能比我还早。他从一九七六年就被控制了,到现在整整十年。十年里,他的脸被改变,声音被训练,记忆被替换。他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另一个人——我——被制造出来,取代他的位置。而他从‘产品’变成了‘工具’,帮我完成所有我不肯做的交易。”
“但他来找你了。”苏敏说,“在最后,他选择了来找你。”
方哲平低头看着杨继宗的信。
“因为他想回家。”他说,“他写了这封信,寄不出去。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想回家。所以他来找我——不是找我。是找‘方哲平’。我是他唯一能找的人,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他的家。”
苏敏沉默了很久。地下室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海浪低吟。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最终问。
方哲平将杨继宗的信折好,放回影子的内袋里。然后他将那张户口登记卡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要去杨厝村。”他说,“找到杨继宗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她就算活着,也未必在那里了。村子都合并了。”
“那我就在合并后的镇里找。”方哲平站起身,“如果她还活着,我有话要对她说。”
“说什么?”
方哲平没有回答。
他想说的话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他想告诉一个母亲,她的儿子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被关了十年,被改造成了另一个人,用别人的名字做了许多事,最后死在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面前。而那个人——那个活着的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该为那些事负责。
但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杨继宗的名字,是他父亲给他取的。意思可能是‘继承祖宗’。他父亲把名字刻在戒指上,希望他记住自己从哪里来。我不能让这个名字无声无息地消失。”
傍晚六点,方哲平独自登上了开往临江县的末班公交车。
苏敏被他留在了海港市。他要她继续追查白先生的线索,同时帮他留意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周维明签发的那道调令还悬在他头上,不服从组织安排本身就是一条罪名。
公交车在坑洼的公路上颠簸,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废墟逐渐变成乡间的田野。台风经过临江县时已经减弱,但依然在田野上留下了清晰的伤痕——成片倒伏的稻子、坍塌的农舍、泡在水里的菜地。
杨厝村在临江镇的东北角,是全镇最偏远的自然村。方哲平下车后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到达了村口。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大部分房屋都在台风中受损。村头唯一亮着灯的是一间土坯房,门前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借着煤油灯缝补渔网。
方哲平走过去:“请问,这里是杨厝村吗?”
老妇人抬起头。她大约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她的眼睛浑浊,但目光仍然有力。
“是杨厝。”她的声音沙哑,“你找谁?”
“我找杨继宗的母亲。周氏。”
老妇人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盯着方哲平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方哲平以为她没有听清楚。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变了一些:“你是什么人?”
“我叫方哲平。我是——”方哲平停顿了一下,“我是杨继宗的朋友。”
老妇人放下渔网,撑着拐杖站起来。她比方哲平矮很多,但她说下一句话时,矮小的身体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你不是他的朋友。”她说,“你是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方哲平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去年回来过。”老妇人打断他,“他半夜回来的,坐在我这个门口,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把他变成了谁。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那个人会和他长得很像。那个人来找我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死了。”
方哲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重新坐下。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后才会有的疲惫和平静。
“你进来吧。”她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方哲平跟着她走进土坯房。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堂的供桌上摆着三幅遗像——最左边是一个老人,中间是一对中年夫妇,最右边的位置是空的。
老妇人从供桌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纸,全都写满了一样的向右倾斜的字迹。
杨继宗的笔迹。
“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写信。”老妇人说,“虽然他在信里从来不说实话,总说他过得很好,在市委工作,当了秘书。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方哲平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的日期是今年六月初——台风前不到两个月。
信的内容开头和其余的信一样——“娘,我最近很好,工作顺利,请勿挂念。”
但这一封信的末尾,多了一段话。
“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最近我发现,那个人——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他开始有我的记忆了。白先生说这是‘镜像融合’的最后阶段。意思是,他正在变成我,我也在变成他。
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是好事,那就是我终于可以从这具身体里解脱。他会替我活下去,替我记住杨厝村,替我记得龙眼树左边最甜的那枝,替你记得我。
如果是坏事,那就是我再也不存在了。连我的记忆都不再是我独有的。他以为那是他的。
娘,你知道吗,奇怪的是,我不恨他。
我监视了他很多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比我好。他从来没有收过一分钱,没有害过一个人。他以为他做过那些坏事,其实没有。做那些事的是我,用他的身份。他是干净的。
白先生想让他变成我,但他没有成功。
他反倒让我变成了他。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帮这个干净的人洗清冤屈。
哪怕这意味着我要亲手毁掉白先生用十年时间建立的一切。
娘,如果这就是最后一封信,你把它交给他。
告诉他,防波堤涵洞里不止有阿海的东西。我在那里也放了东西。那是白鲸计划真正的核心文件。拿到了它,就能把白先生拉下来。
告诉他,我欠他的人生,用这个还。
杨继宗,绝笔。”
方哲平读完信,手指在信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抬起头,看到老妇人正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
“他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说你的好。”老妇人说,“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无辜的。他要还你公道。”
方哲平站起来,后退两步,对着老妇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出土坯房,走进夜色里。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海港市。
防波堤涵洞里不止有阿海的遗物。杨继宗在那里放了他用命换来的东西。
而方哲平不知道,就在他离开海港市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人已经回到了那个涵洞。
那个人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工具箱上印着两把交叉的钥匙。
清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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