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电话
陆深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冲进黑暗中。
红点消失的地方是一片杂乱的工地,堆着钢筋水泥,没有路。他刹车,跳下车,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什么都没有。
陆远跟上来:“别追了,他要是想跑,早跑了。”
陆深喘着气,手电光定格在地上——一个烟头,还在冒烟。他捡起来,烟嘴上有牙印,和之前在门洞里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陆深说。
陆远接过烟头看了看:“他一直跟着我们,从郑远家到郑小敏家,再到澡堂。”
“为什么不现身?”
“在等我们拿到证据。”陆远把烟头装进证物袋,“现在他现身了,约明晚档案室见面。”
陆深看着手机上那条短信:“他说别带警察,否则林婉会和她父亲一样。”
“林婉父亲是病死的。”
“你信?”
陆远没有回答。
两人回到车上,陆深发动引擎:“去南山公墓。”
车子驶出老厂区,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一盏盏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
“你什么时候知道有我这个哥哥的?”陆深问。
陆远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爸临死前告诉我的。那时候你才十岁,他让我照顾你,但不能出现在你生活里。”
“为什么?”
“因为他得罪了人。”陆远转过头,“爸当年也是警察,查一个案子,查到一半被人叫停。他不甘心,继续查,结果被人设计,背了个处分提前退休。他说那些人背景太深,如果让他们知道还有家人在查,都会死。”
陆深握紧方向盘:“什么案子?”
“纺织厂案。”
陆深心里一沉:“爸也查这个?”
“他查了十年,没查到真凶,只查到一些线索。临死前他把那些线索交给我,让我继续查。”陆远看着陆深,“但我没想到,你也会卷进来。”
“林婉找我调查她父亲的死。”
“她父亲林远山,也是知情人。”陆远说,“郑远的纸条上写着林远山知道一切,说明林远山手里有证据。”
“可他死了。”
“他女儿林婉还活着,而且她手里有笔记本。”陆远顿了顿,“神秘人威胁要杀林婉,说明她手里的东西很重要。”
车子驶入郊区,路两边出现成片的农田。远处,南山公墓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一排排墓碑像沉默的士兵。
公墓大门没锁,他们开车进去,找到12排。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7号墓碑很普通,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赵大勇,1960-1991,爱子赵小军立。
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还很新鲜,沾着露水。
“有人来过。”陆深蹲下,拿起花束,里面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爸,二十年了,真相快出来了。
“赵小军。”陆远说,“他还在。”
陆深环顾四周,雾气中隐约能看到远处的树影。他忽然注意到墓碑底座有一道缝隙,像是被撬开过。他用手电筒照,发现底座可以活动。
“帮我把这个抬起来。”
两人合力抬起墓碑底座,下面是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防潮的铁盒。
陆深拿出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纸和一盘录音带。信纸上是手写的遗书,字迹潦草:
“我赵大勇,纺织厂保安。1991年8月12日晚上,我看到有人进厂区,我跟上去,看到他进了财务科。后来起火,那人跑了。我被抓住,他们逼我认罪,说只要我认了,给我儿子五十万,让他过好日子。我认了。但他们没给钱,还要杀我。我知道他们会杀我,所以写下这个,藏在这里。真正放火的人,是林远山。”
陆深看完,手在发抖。林远山,林婉的父亲。
他继续看:
“林远山那天晚上和另一个人一起进厂区,那个人我不认识,但后来在报纸上见过,姓李,是个大官。他们挪用厂里的钱,被郑国维发现,就杀人灭口。火是他们放的,我只是替罪羊。如果他们找到这个,我希望有人能替我和郑国维报仇。”
信纸下面还有一张照片,和郑远那张一样,是纺织厂门口合影。照片背面有人用红笔圈出两个人:林远山和李明远。
“李明远。”陆远念出这个名字,“副省长。”
陆深拿起录音带,是一盘老式磁带,上面贴着标签:赵大勇遗言。
“这个录音带是关键。”陆远说。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对,是关键。”
他们猛地转身,雾气中走出一个人,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口罩。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在晨雾中泛着寒光。
“把东西给我。”
陆深把铁盒护在身后:“你是谁?”
那人摘掉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眼神凶狠。
“赵小军。”
陆深愣住了:“你爸的遗书,你不知道?”
“我知道。”赵小军走近一步,“但我不能让你们拿走,他们出价一百万买这些证据。”
“他们是谁?”
“那个姓李的,还有他手下的人。”赵小军冷笑,“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天。谁拿到证据,谁就能换钱。”
陆远挡在陆深前面:“你爸是被他们害死的,你还要帮他们?”
“我爸死了,我妈也死了,我一个人活到现在,你知道什么滋味?”赵小军握紧刀,“一百万,够我下半辈子了。把东西给我,我不杀你们。”
陆深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爸写这些的时候,就是想让真相大白,替他报仇?”
“报仇?”赵小军笑了,笑得很凄凉,“报了仇,我爸能活过来吗?我妈能不死吗?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被人欺负,你们懂什么?”
他冲过来,刀刺向陆深。陆远侧身格挡,抓住他的手腕,两人扭打在一起。陆深上前帮忙,三人混战。赵小军年轻力壮,但陆远有格斗经验,几个回合后把他按在地上。
刀掉在草丛里。
陆远喘着气:“你疯了?”
赵小军挣扎着:“你们不懂,一百万,一百万啊……”
突然,一声枪响。
赵小军身体一震,倒在陆远身上。
陆远抬头,雾气中又出现一个人,手里握着枪。
老周。
“你……”陆深抱起赵小军,他已经没有呼吸。
老周走过来,枪口对着他们:“把铁盒给我。”
陆深紧紧抱着铁盒:“你杀了人。”
“他该死,出卖自己老子。”老周面无表情,“我跟踪你们很久了,等的就是这个。”
“你是张建国的替身,还是张建国本人?”陆远问。
老周冷笑:“我是周建国,也是张建国。李明远需要一个人替他顶罪,我就替他顶了二十年。现在,该收网了。”
他扣动扳机。
陆深和陆远同时扑向两侧,子弹打在墓碑上,火星四溅。他们滚到墓碑后面,老周追过来,连开几枪。
陆深摸到地上的刀,握在手里。陆远对他做手势,示意分头行动。
陆深突然站起来,朝左边跑,吸引老周的注意力。老周转过身开枪,没打中。陆远从右边冲出,一脚踢飞他手里的枪。
两人扭打在一起。老周年纪大,但力气不小,陆远一时占不了上风。陆深冲过去帮忙,用刀柄砸老周的头。老周吃痛,松开手,倒在地上。
陆远捡起枪,指着老周。
“别杀他。”陆深说。
老周躺在地上,喘着气:“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行了?李明远的人到处都是,你们跑不掉的。”
“那就试试。”陆远掏出手机,想报警。
老周笑了:“报警?你知道省公安厅厅长是谁的学生吗?”
陆远的手顿了一下。
“李明远在省里二十年,关系网比你想象的深。你们这些证据,送到谁手里都会被他拦下来。”老周慢慢坐起来,“唯一的办法,是把证据交给我,我帮你们递上去。”
“信你?”陆深冷笑。
“我恨他。”老周说,“他让我顶罪,说好三年后帮我洗白,结果二十年了,我还在躲躲藏藏。我也想让他死。”
陆远和陆深对视一眼。
“那为什么刚才要杀赵小军?”
“他不该出卖证据。那些东西,应该由我来处理。”老周看着铁盒,“里面有录音带,有遗书,还有照片。把这些交给我,我找人递到纪委。”
陆深摇头:“我们不信任你。”
“那你们只能等死。”老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李明远的人马上就到。赵小军一死,他们就知道你们在这里。”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几辆黑色轿车冲破雾气,朝公墓驶来。
老周脸色一变:“快走!”
他捡起枪,朝那几辆车开枪。子弹打在挡风玻璃上,轿车停下,下来几个人,穿着便衣,手里都有枪。
陆深和陆远抱着铁盒往公墓深处跑。枪声在身后响起,墓碑被击中,石屑飞溅。
他们翻过围墙,钻进一片树林。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手电光在树林里晃动。
陆深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摔进一个坑里。陆远拉他起来,两人继续跑。
不知跑了多久,枪声渐渐远了。他们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气。
陆深低头看铁盒,还在。
“现在去哪?”
陆远看着手机:“这里信号不好。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林婉呢?她会不会有危险?”
陆远脸色一沉:“她如果还在家……”
他立刻拨林婉电话,没人接。
再拨,关机。
“走,去她家。”
两人摸黑穿过树林,找到一条小路,拦了辆过路车,往市区赶。
到林婉家楼下时,天已经大亮。楼道里很安静,他们上楼敲门,没人应。
陆远撬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出来,沙发被划破,墙上还有血迹。
陆深冲进卧室,没人。他出来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想救林婉,今晚十点,档案室,带证据来。一个人。否则,你会收到她的手指。”
陆深握紧纸条,手在发抖。
陆远看着他:“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那是陷阱。”
“林婉因为我卷进来的。”陆深把铁盒放在桌上,“帮我一份证据,原件我带过去,你拿着复印件。”
陆远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两人开始文件,录音带没法,陆远用手机录了一遍。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陆深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血迹发呆。
手机响了。
是那个神秘号码。
“你拿到了?”
“林婉在哪?”
“她还活着。今晚十点,档案室,别迟到。”
“我要听她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婉的哭喊声:“陆深,别来,他们——”
声音断了。
“听到了?”神秘人说,“记住,一个人,带证据。”
电话挂断。
陆深站起身,把铁盒装进背包。
陆远拦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一个人。”
“你去了就回不来。”
“那也得去。”陆深看着陆远,“如果我出事,你拿着复印件去找媒体,找纪委,总有人能信。”
陆远握住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陆深点点头,推门出去。
天快黑了,街道上灯火通明。他开车往纺织厂方向去,脑海里反复想着刚才林婉的声音。
档案室,今晚十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刀,还有陆远塞给他的一把备用手机,开着定位。
车子驶入老厂区,在档案室楼前停下。
四周一片漆黑,那栋三层老楼沉默地立在夜色中。
陆深下车,走进楼道。手电筒的光照亮破旧的楼梯,他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响。
二楼,三楼。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我来了。”
灯亮了。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把证据放下。”
陆深没动:“林婉呢?”
那人慢慢转过身。
陆深看到那张脸,瞳孔骤缩。
是李明远。
副省长本人。
“你很意外?”李明远微笑,“我等你很久了。”
“林婉在哪?”
“她很好。”李明远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在里面。”
陆深看向那扇门,门紧闭着。
“把证据给我,我放你们走。”
陆深握紧背包:“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二十年前那场火,你杀了郑国维,让赵大勇顶罪。”
李明远笑了,笑得很轻蔑:“你有证据吗?”
陆深从背包里拿出铁盒:“都在这里。”
李明远伸手:“给我。”
陆深没动:“先放人。”
李明远拍了拍手,那扇门打开,林婉被推出来,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
她看到陆深,拼命摇头。
“放她走。”
李明远示意手下解开林婉的绳子。林婉跑向陆深,躲在他身后。
“证据。”李明远说。
陆深把铁盒扔过去。
李明远接住,打开,看了一眼,笑了。
“就这些?”
他合上铁盒,递给旁边的人。
“你太天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火灾事故调查报告,上面赫然写着:经查,赵大勇系意外失火导致伤亡,无他人责任。
“这是当年的报告,上面有省里领导的签字。”李明远看着陆深,“你以为你找到的是真相?我告诉你,真相是什么,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慢慢走近。
“你和你哥查了这么久,不就是想找证据吗?现在证据在我手里,你们还有什么?”
陆深护着林婉,慢慢往后退。
“你们出不了这栋楼。”李明远挥了挥手,几个人围上来。
陆深看了一眼窗户,三楼。
他抓住林婉的手,低声说:“跳。”
林婉一愣。
“跳!”
他拉着林婉冲向窗户,撞碎玻璃,两人从三楼坠落。
风声呼啸,陆深紧紧抱住林婉,砸在一堆建筑垃圾上,剧痛传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拉着林婉往厂区深处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枪声。
他们跑进一片废墟,躲在一个角落里。
陆深喘着气,浑身是血。林婉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手机震动。
陆远发来一条消息:“我在外面,接应你们。”
陆深回复位置。
没多久,陆远出现在废墟口,手里拿着那支从老周那里夺来的枪。
“走。”
他们穿过废墟,爬上一辆面包车。陆远发动引擎,车子冲出厂区。
后视镜里,几辆黑色轿车紧追不舍。
“他们追来了。”
陆远猛踩油门,在街道上飞驰。
突然,前方路口出现一辆大卡车,横在路中央。
陆远急刹车,车子打滑,撞在路沿上。
他们被包围了。
几十个人围上来,手里都有枪。
李明远慢慢走过来,站在车门前,敲了敲车窗。
“出来吧,游戏结束了。”
陆深看着陆远,又看看林婉。
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直播平台。
画面上,正是他们所在的现场,实时直播。
“刚才的一切,都发出去了。”陆深说,“录音,遗书,你的脸,所有人都看到了。”
李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想抢手机,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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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的吗?”
“那个是副省长?”
“杀人灭口!”
李明远的手在发抖。
远处,警笛声响起。
几十辆警车呼啸而来。
陆深看着李明远,轻声说:
“现在,真相不是由你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