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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敏死了。
这句话在陆深脑子里反复回响,像钉子一样扎进去,拔不出来。
安全屋里很安静,林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陆远坐在角落里,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陆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她最后说的那个字是什么?
高?江?康?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郑小敏躺在赵大勇墓前,浑身是血,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他俯下身,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到一个模糊的音节。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g……”
是gao?jiang?还是kang?
陆深睁开眼,走到陆远面前:“你听到她说的那个字了吗?”
陆远抬起头,想了想:“我听到的是‘g’开头,后面的没听清。”
“gao?江?”
“都有可能。”陆远揉了揉太阳穴,“但姓高、姓江、姓康的人太多了,省里姓这些的领导少说也有几十个。”
门被敲响。三短一长,陈志远约定的暗号。
陆深开门,陈志远进来,脸色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
“周明远开口了。”
三个人立刻围过来。
“说了什么?”
“他说他上面的人,外号叫‘老先生’,比刘副书记还高一级。但他不知道真名,从来没见过面,只通过电话联系。”陈志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发现一个可疑号码,归属地是北京,但已经停机了。”
“北京的?”陆深皱眉,“不是省里的?”
“号码是北京的,但不代表人在北京。”陈志远说,“这种号码,随便找个代办点就能买,不记名。”
陆远接过通话记录看了看:“周明远和刘副书记联系频繁,但这个北京号码,只出现过三次。”
“三次,都是在关键时刻。”陈志远指着日期,“第一次是二十年前,纺织厂火灾后一个月。第二次是五年前,你们父亲去世前后。第三次是上个月,李明远被抓之前。”
陆深盯着那几个日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二十年前,火灾后一个月,正是赵大勇死的时候。五年前,父亲去世前后。上个月,李明远被抓之前。
“这个人的出现,总是和关键事件同步。”陆远说。
“对。所以他一定是知情者,甚至是操纵者。”陈志远收起文件,“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找到他。”
林婉忽然开口:“我爸的笔记本里,有没有提到过‘老先生’?”
陆深摇头:“没看到过。”
“那郑远的遗物呢?”
陆深想起郑远留下的那张照片,还有那把钥匙。他翻出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这里有李明远,有刘副书记,还有林婉的父亲,但那个‘老先生’会不会也在照片里?”
几个人凑过去看。照片上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纺织厂的职工和管理人员。郑国维站在第一排中间,郑远站在最后一排左边,林远山站在第二排右边。刘副书记不在照片里,李明远也不在。
“这张照片是厂庆时拍的,都是厂里的人。”陆远说,“如果那个‘老先生’不在厂里,就不在照片上。”
“那他怎么和纺织厂扯上关系的?”
陈志远想了想:“也许是通过上级部门。纺织厂是省属企业,归省工业厅管。那个年代,省里领导经常下来视察,和厂里领导关系密切。”
他指着照片上的人:“这些人里,有谁后来去了省里?”
林婉忽然说:“这个。”她指着第二排最左边一个人,“他姓马,叫马国梁,当年是厂里的副厂长,后来调去了省工业厅,再后来……我记得我爸说过,他退休前是省经委副主任。”
“马国梁?”陈志远皱眉,“这个人我认识,已经退休了,住在省干休所。”
“他有没有可能是‘老先生’?”
陈志远摇头:“可能性不大。马国梁这个人我接触过,能力一般,口碑也一般,在任时没什么大作为。这样的人,不太可能操纵这么大的事。”
他顿了顿:“不过,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毕竟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后来又在省里,接触的人多。”
“能见见他吗?”
“我去安排。”陈志远看了看时间,“今天下午,你们跟我去干休所。”
下午两点,陈志远的车停在干休所门口。
这是一个安静的小区,绿树成荫,几栋灰色小楼掩映在树丛中。门口有警卫,陈志远出示证件后,车开了进去。
马国梁住在一号楼三层。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自称是保姆。
“马主任在吗?”
“在,正睡午觉。”
“麻烦叫一下,我们是省纪委的,有事找他。”
保姆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花白,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陈主任?”马国梁认出陈志远,“什么事?”
“马主任,打扰了。这几位是我的同事,想问你一些二十年前的事。”
马国梁看了看陆深他们,眼神警惕:“什么事?”
“纺织厂的事。”
马国梁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进来坐吧。”
客厅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马国梁坐下,保姆端上茶。
“你们想问什么?”
陆深拿出那张照片,指着林远山:“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远山,厂里的会计。”马国梁点头,“听说去世了。”
“他死之前,留下一些手稿,提到当年纺织厂的账目有问题。”
马国梁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记不太清了。”
“赵大勇呢?你记得吗?”
马国梁的手抖了一下:“那个保安?他不是死了吗?”
“对,死了。”陆深盯着他的眼睛,“但他死之前,留下一封遗书,说是被人陷害的。真正放火的人,是林远山和另一个人。”
马国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马国梁放下茶杯,“但我知道林远山和一个人来往密切,那个人经常来厂里,每次来都和林远山单独谈很久。”
“谁?”
“姓……姓什么来着……”马国梁皱眉想了想,“好像姓……王?不对,是黄?”
“黄?”
“黄……建国?不对,不是这个。”马国梁摇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是李明远吗?”
马国梁愣了一下:“李明远?那个副省长?不是他,那个人比李明远年纪大,当时就是领导了。”
“长什么样?”
马国梁回忆着:“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有派头。我记得他每次来,厂长都亲自陪着,很客气。”
陆深和陆远对视一眼。这个人,可能就是“老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
马国梁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实在想不起来了。二十多年了,我只记得他姓什么……好像是……黄?不对,江?也不对……”
“江?”陆深心里一动。郑小敏说的那个字,会不会是“江”?
“可能是江。”马国梁说,“江……建国?也不像。”
陈志远问:“他当时是什么职务?”
“好像是省里的,具体什么职务我不知道,但级别不低。”马国梁说,“有一次我听见厂长叫他‘江主任’。”
“江主任?”陈志远皱眉,“省里姓江的主任不少,但二十年前的……”
他想了想,忽然脸色变了:“江……不会是江华清吧?”
马国梁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一震:“对!就是他!江华清!”
陆深看向陈志远:“江华清是谁?”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说:“上一任省委书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上一任省委书记。
那个在省里当了十年一把手的人。
那个退休后还住在省里,仍然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
陆深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明远说“你查不到他的”。
省委书记,那是这个省权力最高的人。即使退休了,门生故吏遍布全省,谁敢查他?
“确定是他?”陆远问。
马国梁点头:“确定。我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林远山接待。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谈什么‘那笔钱’、‘处理干净’之类的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志远站起来:“马主任,谢谢你。这些话,如果让你作证,你愿意吗?”
马国梁犹豫了一下,点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该说清楚了。”
离开干休所,车上没人说话。
江华清。这个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陈主任,你们能查他吗?”林婉问。
陈志远摇头:“我没有这个权限。要查退休的省委书记,需要中央纪委批准。”
“那怎么办?”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省委书记,让他向中央纪委汇报。”
“他会同意吗?”
“不知道。”陈志远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他把陆深他们送回安全屋,自己开车去了省委。
晚上,陈志远回来,脸色凝重。
“怎么样?”
“省委书记同意向中央纪委汇报。”陈志远说,“但要等,需要时间。”
“等多久?”
“不知道。”陈志远看着他们,“这段时间,你们必须绝对安全。江华清如果知道我们在查他,一定会动手。”
话音刚落,陆深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
“陆深,我是江华清。”
陆深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查我。”江华清的声音很平静,“我也知道你们去了干休所,见了马国梁。”
“你想怎么样?”
“我想见你一面。”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江华清说,“明天上午十点,南山公墓,赵大勇墓前。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陆深看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约你见面。”陆远说,“陷阱。”
“我知道。”
“不能去。”林婉抓住他的手。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他如果真想杀我,不用约我见面。他约我,说明他想说什么。”陆深看着他们,“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志远想了想,说:“我安排人在附近,如果有危险,立刻行动。”
第二天上午十点,南山公墓。
天阴着,飘着细雨。陆深一个人站在赵大勇墓前,看着那块灰色墓碑。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不知道是谁放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看到一个老人走过来。七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穿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江华清。
他走到陆深面前,站定,看着赵大勇的墓碑。
“二十年了。”他说。
陆深没有说话。
江华清转过头,看着他:“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像你?”
“执着,不怕死,以为真相就是一切。”江华清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我当年也是这样。”
“你承认了?”
江华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墓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当年那笔钱,不是我拿的。”
陆深愣住了。
“是郑国维。”江华清说,“他贪污了那笔钱,想嫁祸给林远山。林远山发现后,来找我,让我帮他。我是他老领导,不能不帮。”
“所以你帮他杀了郑国维?”
“没有。”江华清摇头,“火是林远山放的,我不知道。事后我才知道,但已经晚了。林远山求我,说如果事情败露,他全家都完了。我心软了,帮他压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一步错,步步错。”
“那赵大勇呢?”
“赵大勇是冤枉的,他看到了林远山,但不认识他。林远山给了他五十万封口费,存他名下,然后杀了他灭口。”
陆深握紧拳头:“所以你是帮凶。”
江华清点头:“我是帮凶。二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赵大勇的脸。”
他看着陆深:“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是想告诉你真相。你查了这么久,不就是想要真相吗?”
“真相……”陆深喃喃。
“真相就是,真正该死的人,已经死了。林远山死了,郑国维死了,赵大勇死了,刘副书记死了。活着的,只有我。”江华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深,“这是我的自首书,还有证据。你拿去,交给该交的人。”
陆深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为什么现在才自首?”
江华清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因为累了。演了二十年,太累了。”
他转身,慢慢走远。
陆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远处,陈志远和特警冲过来。
“人呢?”
陆深指了指江华清离开的方向。
陈志远追过去,但很快回来,摇头:“不见了。”
陆深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和一盘录音带。
纸上写着:
“我,江华清,曾任XX省委书记。关于二十年前纺织厂火灾案,我知道真相……”
后面详细记录了林远山如何放火、如何嫁祸赵大勇、如何求他帮忙压下去的全部过程。
录音带里,是林远山临死前和他的对话。
证据确凿。
陆深站在雨中,看着赵大勇的墓碑,忽然蹲下,把信封放在墓碑前。
“赵大勇,你听到了吗?”他轻声说,“真相,出来了。”
雨越下越大。
林婉跑过来,给他撑起伞。
陆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信封。
“结束了?”林婉问。
陆深点头,又摇头。
江华清自首了,但他没有回来。
他去哪了?
陆深忽然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因为累了。演了二十年,太累了。
他心里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快,去找他!”
他们冲出公墓,四处寻找。
最后,在公墓后面的悬崖边,看到了江华清。
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深渊。
“江华清!”
他回过头,笑了。
“你们来了。”他说,“正好,送我一程。”
他纵身一跃。
陆深冲过去,只抓到一把空气。
悬崖下,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江华清死了。
带着他的罪,和他的悔。
陈志远赶来,看着悬崖,叹了口气。
“他……”
“自首了。”陆深把信封递给他,“证据都在里面。”
陈志远接过,打开看了看,点头。
“结束了。”他说。
陆深看着悬崖下的雾气,没有说话。
真的结束了吗?
江华清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忽然想起江华清最后那个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他想不出来。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墓碑上。
他们慢慢走下山,回到车里。
车子发动,驶离公墓。
陆深回头,看着那个悬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江华清为什么要约他到赵大勇墓前?
为什么要在那里,说那些话?
为什么要在自首后,跳崖?
这些问题,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了。
但他知道,真相,有时候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明白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