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伤口
陆深回到省里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陈志远在机场接他,直接把他带到新安全屋。陆远和林婉等在那里,看到他手里的文件袋,都松了一口气。
“拿到了?”陆远问。
陆深点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几个人围过来,看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谁也没有伸手去打开。
二十年的真相,就在里面。
陈志远先动手,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沓纸,几十页,密密麻麻记录着邓建国这些年的犯罪事实。
洗钱、行贿、挪用公款、指使杀人……每一项都有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还有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最后几页,是邓先培的亲笔证词,按了手印。
“这些证据足够让邓建国判死刑了。”陈志远说。
“那康永年呢?”林婉问。
陈志远翻到后面,有一页专门记录康永年的:收受邓建国贿赂共计三百万元,帮助压下纺织厂案,并多次向邓建国通风报信。后面附着几张银行存单的复印件,户名是康永年的妻子。
“也有他。”陈志远说,“这下跑不掉了。”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袋:“我现在就去省委,直接找书记。这些东西,必须连夜送上去。”
“我们跟你一起去。”陆深说。
陈志远想了想,点头:“也好。你们是举报人,应该在场。”
四个人下楼,上了陈志远的车。车子驶向省委大院。
路上,陆深一直看着窗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一切太顺利了。
邓先培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为什么会这么配合?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儿子?
他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真的良心发现了。人老了,总会想一些事。”
“那他的电话呢?他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他那种人,想知道你的号码太容易了。”陈志远说,“别想太多,证据是真的就行。”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陈志远打了个电话,省委书记的秘书说书记正在开会,让他们等一下。
他们被带到一间会客室,等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陆深有些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灯火通明,省委大楼里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终于,门开了。省委书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戴眼镜,面容严肃。另一个……
陆深看到那个人,愣住了。
是康永年。
康永年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表情平静,眼神扫过他们,最后停在陆深脸上。
“你们来了。”省委书记说,“正好,康主任也在,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陆深看着康永年,手心冒汗。
陈志远上前一步,把文件袋递给省委书记:“书记,这是邓先培提供的证据,证明康永年收受贿赂,参与掩盖纺织厂案。”
省委书记接过文件袋,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
“我知道。”他说。
陈志远愣住了:“您知道?”
“对。”省委书记看着他,“因为康主任刚才已经向我汇报了。”
陆深心里一沉。
康永年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陈主任,你被人利用了。”
“什么意思?”
“邓先培给你那些证据,是为了陷害我。”康永年说,“他儿子邓建国确实有问题,但我没有收过他一分钱。那些银行存单,是他伪造的。”
“不可能!”陈志远说,“那些复印件清清楚楚,户名是你妻子!”
“我妻子确实有那些存单,但钱是我岳父留下的遗产,不是邓建国的贿赂。”康永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岳父的遗嘱和遗产分配证明,上面写得很清楚。”
他把文件递给陈志远。陈志远接过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深凑过去,看到那份遗产证明上写着:康永年之妻继承其父存款共计三百万元,日期是1987年,比纺织厂案早一年。
“这不可能……”陈志远喃喃。
康永年看着他:“陈主任,你被骗了。邓先培为什么要给你这些假证据?因为他想转移视线。他儿子邓建国现在已经被调查,他急了,想找个替罪羊。”
“那纺织厂案呢?你当年是工业厅副厅长,经常去厂里,和林远山关系密切……”
“我去厂里是因为工作,和林远山认识也是因为工作。纺织厂案发生后,我确实参与过调查,但那是因为我的职责所在。”康永年说,“至于江华清,他确实压下了案子,但那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和我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陆深:“我知道你们查了很久,也付出了很多。但真相,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陆深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看向省委书记,书记面无表情。
“书记,您相信他?”
省委书记沉默了一会儿,说:“康主任的证据是真实的。你们提供的那些,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转向陈志远:“陈主任,你先回去,把这些材料交给纪委核实。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下结论。”
陈志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主任?”
陈志远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书记,您知道吗,我查这个案子,查了三年。”他看着康永年,“三年里,每次查到关键的地方,总会有人出来拦住我。有时候是证据不足,有时候是人证消失,有时候是上级叫停。”
“我一直以为,是我能力不够。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我能力不够,是那个背后的人,太会演戏了。”
康永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陈主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志远走近一步,“康永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那份遗产证明是真的,但你收受贿赂也是真的。你以为伪造一份证明就能洗白?太天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康永年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江书记,那件事压下去了,但林远山那边需要安抚。您看是不是给他安排个位置?”
“好,我明白。”
录音结束。
康永年的脸色变了。
“这段录音是哪来的?”
“江华清留给我的。”陈志远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把这些年所有的录音都藏了起来。你以为他自首是为了良心发现?他是为了留一手。”
他转向省委书记:“书记,这段录音已经过技术鉴定,是真实的。康永年和江华清的通话记录,时间正是纺织厂案发后一个月。他们说的‘那件事’,就是纺织厂案。”
省委书记接过手机,听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康永年。
“康主任,你怎么解释?”
康永年的额头冒出汗珠。
“这……这是断章取义。当时我在和江书记谈别的事……”
“别的事?”陈志远冷笑,“康永年,别演了。你当年收了邓建国两百万,帮他把案子压下去。后来邓家势力大了,你又贴上去,帮他们办事。你以为这些没人知道?”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递给省委书记。
“这是邓先培给我的另一份证据,他留了后手。刚才那些假证据,是他故意放的,为了测试康永年的反应。真正的证据,在这里。”
陆深看着这一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来邓先培给的那些假证据,是为了钓鱼。
康永年上钩了。
省委书记翻看那份材料,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康永年。
“康主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康永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我输了。”他说,“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看着陆深:“你赢了。”
陆深摇头:“不是我赢了,是真相赢了。”
康永年被带走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陈志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终于……”
陆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婉抱着陆深,哭了。
陆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省委书记走过来,看着他们,说:“你们辛苦了。这件事,我会亲自督办,一查到底。”
他走后,陆深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郑小明。
“郑小明呢?他还在国安手里。”
陈志远说:“我去问。现在康永年倒了,郑小明应该能放出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陆深抬头,愣住了。
是郑小明。
他活着,而且看起来很好。
“你……”
郑小明笑了笑:“我被放出来了。国安的人说,抓错人了。”
他看着陆深,眼神复杂:“谢谢你。”
陆深站起来,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小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陆深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久没有松开。
林婉走过来,看着郑小明,轻声说:“你爸和我爸的事……”
“过去了。”郑小明说,“他们都死了,我们还要活着。”
他看着林婉,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陆远走过来,拍了拍郑小明的肩膀:“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去打工。”郑小明笑了笑,“我这种小人物,还能干什么?”
“留下来吧。”陆深说,“我们一起。”
郑小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
二十年的案子,终于要结束了。
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康永年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暗处。
那个人,比康永年更高,比邓家更隐蔽。
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知道。
但陆深有一种预感——
他们还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