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的交错
江华清死后第七天。
新闻报道说,前省委书记江华清因长期患病,在南山公墓附近意外坠崖身亡。官方通报称,江华清生前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事发时独自外出,不慎失足。遗体已经火化,骨灰安放在南山公墓。
没有提自首书,没有提录音带,没有提二十年前的纺织厂案。
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
陆深坐在安全屋里,盯着电视屏幕,久久没有说话。林婉靠在他身边,陆远在阳台打电话。
门开了,陈志远进来,脸色疲惫。
“看到了?”他指了指电视。
“为什么?”陆深问,“他明明自首了,证据也交上去了,为什么变成这样?”
陈志远坐下,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公开。”
“谁?”
“不知道。”陈志远吐出一口烟,“但能做到这一步的,不是一般人。江华清虽然死了,但他的人还在。省里从上到下,有多少是他提拔的?数不清。他们当然不希望老领导晚节不保。”
“那真相呢?”林婉问。
陈志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真相,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江华清留下的自首书和录音带的鉴定结果。”
陆深拿起文件,快速浏览。鉴定结论写着:自首书笔迹与江华清生前笔迹一致,录音带中的声音经声纹比对,确认为江华清和林远山。
“看起来没问题。”陆深说。
“对,看起来没问题。”陈志远弹了弹烟灰,“但有一点奇怪的地方。”
“什么?”
“录音带里,除了江华清和林远山的声音,还有第三个声音。”
陆深心里一动:“第三个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技术人员在频谱分析时发现,背景里有轻微的咳嗽声,不是江华清,也不是林远山。”陈志远从包里拿出一张频谱图,“看这里,频率特征不一样。”
陆远凑过来,看着那张图。
“能识别出是谁吗?”
“不能,太模糊了。”陈志远摇头,“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陆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江华清的自首书里,只提到林远山和他自己,没有提第三个人。为什么?
“也许那个人是司机或者秘书?”林婉说。
“有可能。”陈志远说,“但江华清为什么没提?”
陆深忽然想起江华清最后那句话:“真正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他说的是林远山、郑国维、赵大勇、刘副书记。但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个第三个人。
“江华清在保护那个人。”陆深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可能比他更重要。”陆远接过话,“或者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陈志远掐灭烟头:“我也这么想。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人是谁?”
陆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高楼若隐若现。
“郑小敏死前说的那个字,是‘g’开头。我们想过高、江、康。江华清的‘江’符合,但他死了。如果还有一个人,会不会姓高或者姓康?”
“姓高的领导……”陈志远想了想,“省里姓高的不多,高建平,现任副省长,但他是后起来的,和纺织厂案对不上时间。高建设,省政协副主席,也是后来的。二十年前,他们还在基层。”
“姓康的呢?”
陈志远皱眉:“姓康的……有一个,康永年,现任省人大常委会主任。二十年前,他是省工业厅厅长。”
陆深转过身:“工业厅管纺织厂,他来视察过。”
“对。”陈志远说,“而且康永年和江华清关系很近,是江华清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在照片里吗?”
陆深拿出那张纺织厂合影,仔细看。照片上的人,没有康永年。
“他不在厂里,但可能来过。”陆远说,“马国梁不是说,有个人经常来,和江华清一起?”
陈志远站起来:“我去找马国梁再问问。”
“我们一起去。”
下午,他们再次来到干休所。
马国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们,脸色有些不自然。
“又来了?”
“马主任,还想问您一点事。”陈志远坐下,“上次您说,和江华清一起来厂里的,还有一个人?”
马国梁眼神闪烁:“我……我说过吗?”
“您说过。那个人,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马国梁沉默了很久,摇摇头:“记不清了,二十多年了。”
“那他当时是什么职务?”
“也……也不记得了。”
陈志远盯着他:“马主任,您在撒谎。”
马国梁的脸抽搐了一下,低下头。
陆深蹲在他面前:“马主任,这件事关系到二十年前几条人命。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
马国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犹豫,还有愧疚。
“那个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谁?”
马国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个人,姓康。”
康。
陆深心里一震。
“康永年?”
马国梁点头:“对,康永年。当时他是工业厅副厅长,经常跟江华清一起来。每次来,都是林远山接待。他们三个,经常在厂长办公室关起门谈很久。”
“谈什么?”
“我不知道,但有几次我路过,听到他们在谈钱,谈‘那批货’,谈‘处理干净’。”马国梁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出了事,我就不敢想了。”
陈志远问:“您确定是康永年?”
“确定。”马国梁说,“他后来当了厅长,再后来去了省人大,经常在电视上出现,我认得出来。”
陈志远站起来,对陆深使了个眼色。他们告辞离开。
车上,陈志远说:“康永年,现任省人大常委会主任,正省级。比江华清只低半级,但实权很大。”
“他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老先生’?”陆远问。
“有可能。”陈志远说,“而且他和江华清关系密切,江华清保护他很正常。”
“现在怎么办?”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需要证据。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陆深想了想:“江华清的书房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他的住所已经被纪委封存了,我进不去。”
“能不能想办法?”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说:“今晚,我带你们去。”
晚上十点,江华清的住所。
这是一栋独立的小楼,位于省委家属院深处。陈志远出示证件,门卫放行。楼里黑漆漆的,贴着封条。
陈志远用工具打开门,三个人闪身进去。
屋里很暗,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动。陈志远带他们上二楼,书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书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有一台老式电脑,几个文件夹。
他们分头翻找。陆深打开抽屉,里面是些日常用品,没有特别的东西。他打开柜子,里面是一排档案盒,贴着标签:工作笔记、会议记录、人事档案……
他拿出一个贴着“私人信件”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信封。他翻了翻,大多是普通信件,没什么特别。
但在最下面,有一个没有信封的日记本。
陆深翻开,是江华清的日记,从二十年前开始写。他快速翻看,找到纺织厂案发那几天的记录。
日记里写着:
“1991年8月12日。永年来访,谈及纺织厂问题。林远山也在。郑国维贪污一事,必须尽快处理。永年建议让林远山接手,我同意。”
“8月15日。纺织厂失火,郑国维死亡。永年电话告知,称是意外。我隐约觉得不对,但没有追问。”
“8月20日。林远山来见,承认是他放的火。我很震惊,但已无法挽回。永年劝我压下去,说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我默许了。”
后面还有一些记录,都是关于如何掩盖真相的。
陆深继续往后翻,看到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边缘。他把日记本凑到手电筒下,仔细观察撕掉的痕迹。纸张很厚,也许能用铅笔拓印出压痕。
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撕掉的那页下面的纸上轻轻涂。慢慢地,一些字迹浮现出来。
“康永年说……那个人……不能动……上面还有人……”
上面还有人?
陆深心里一紧。康永年上面还有人?那是谁?
他继续拓印,但后面的字太模糊,认不出来。
“发现了什么?”陈志远走过来。
陆深把日记本递给他。陈志远看完,脸色凝重。
“康永年上面还有人……那会是谁?”
“比康永年级别更高,那就是……”陆远说了一半,没说完。
正省级再往上,就是国家级了。
这个念头让人不寒而栗。
“不可能吧。”林婉小声说。
陈志远合上日记本:“不是不可能。江华清和康永年已经是省里最高层了,能让他们忌惮的,只有上面的人。”
他把日记本收起来:“这个要作为证据。”
他们继续搜查,但再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
离开江华清住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陈志远把他们送回安全屋,自己带着日记本离开。
陆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康永年上面的人,会是谁?那个人和纺织厂案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中午,陈志远打来电话,声音急促:
“马国梁出事了。”
陆深心里一沉:“怎么了?”
“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陈志远说,“我去医院看了,情况不乐观。医生说,可能是被人下药了。”
“下药?”
“对,警方已经介入。但马国梁的保姆说,昨天下午,有一个陌生男人来过,自称是马国梁的远房侄子,聊了一会儿就走了。之后马国梁就不舒服,晚上送医院。”
陆深握紧手机:“是灭口。”
“很可能。”陈志远说,“你们要小心,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康永年。”
挂了电话,陆深把这个消息告诉陆远和林婉。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陆远说:“现在我们手里有什么?”
“江华清的日记,马国梁的证词(但他昏迷了),录音带里的第三个人声音。”陆深盘点着,“但这些都不足以直接指证康永年。”
“而且康永年还活着,他随时可以反击。”
林婉忽然说:“我爸的笔记本里,会不会有关于康永年的记录?”
陆深摇头:“我看过,没有直接提到康永年。但……”他顿了顿,“我好像记得,有一页提到过一个姓‘康’的人。”
他立刻翻出林远山的手稿,一页一页地看。终于,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小字:
“康某曾言,事成之后,调我去省里。但至今无音讯。”
康某。
“就是他。”陆远说。
但这条记录太模糊,不能作为证据。
陆深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郑小敏死前说的那个字,不是‘江’,是‘康’。”
林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的那个音节,我当时没听清。但结合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康’。gao和jiang都不是,只有kang符合。”
陆远点头:“有道理。”
陆深站起来:“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周明远。”
周明远被关在看守所,等待审判。陈志远安排他们见面。
隔着玻璃,周明远看起来瘦了很多,但眼神依然阴鸷。他看到陆深,冷笑:
“你还活着?”
“你希望我死?”
“无所谓。”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找我什么事?”
“康永年。”
周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不认识。”
“你哥李明远是他的人,江华清也是他的人。你上面那个人,就是他,对不对?”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深,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康永年算什么?他上面还有人。你查到底,只会死得更快。”
“是谁?”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你知道为什么江华清要自杀吗?”
陆深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他活着,会连累更多人。他死了,事情就了了。但你呢?你不死,事情就没了。”周明远站起来,“我劝你一句,到此为止。否则,你身边那些人,都会死。”
他转身要走。
陆深叫住他:“你还没回答我,是谁?”
周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三个字:
“京城来的。”
然后他被带走。
陆深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京城来的。
那是比省里更高层的人。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江华清要死,为什么马国梁会出事,为什么他们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
因为那个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出来的时候,陆远和林婉等在门口。
“他说了什么?”
陆深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京城来的。”
三个人站在看守所门口,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很冷。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脸。
那个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车窗摇上,车驶远。
陆深没有看清那张脸,但他有一种感觉——
那个人,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