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坟场
凌晨一点,台风“白鲸”正式登陆海港市。
方哲平这辈子经历过许多场台风,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觉自己正站在世界的尽头。水文站的混凝土墙壁在风中颤动,每一阵强风袭来,整座建筑就发出类似巨兽呻吟的声响。窗外的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三米,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片狂暴的灰白色。
苏敏的左臂确认骨折了。她用绷带和两根从水文站工具箱里找到的铁尺做了简易固定,整个过程一声没吭。方哲平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紧牙关,仿佛发出声音就是某种屈服。
“帮我打个结。”苏敏说。
方哲平笨拙地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另一只手拉紧。他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他又欠了她一条命。
水文站的备用电话线果然还通着。方哲平拨了三个号码。第一个是市委防汛指挥部,占线。第二个是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无人接听。第三个是检察院值班室,响了十二声后,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接了起来。
“检察院值班室。”
“我是方哲平。物证保管库的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变得尖锐:“方秘书?你怎么——你怎么知道?库房进水了!整个一层都被淹了!江水倒灌,我们正在抢——”
电话断了。
方哲平缓缓放下听筒,看向苏敏。
“江水倒灌。”他重复着这四个字。
海港市的检察院物证保管库建在临江区,紧邻海江入海口。那里地势低洼,正常年份的汛期就需要靠排涝站维持。如果排涝站在台风中停止运转,江水倒灌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真正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
“苏敏,你说过那些人代号是‘清道夫’。”
“对。”
“你确定他们不是来杀我的,而是来监视我的?”
苏敏调整了一下夹板的位置,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我确定。他们的通话内容里明确提到‘等他和阿海接触后再行动’。如果目标是杀你,不需要等你见到阿海。”
“所以他们需要我和阿海见面。”
“然后炸掉七号仓库。”
“然后阿海死了。”
苏敏沉默了。
方哲平站起身,走到水文站的工作台前。台上摊着一张海港市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各区域的防汛部署。他的目光沿着海岸线移动,从老码头七号仓库开始,向东经过临江区,再向北延伸到市委大楼所在的中心区。
爆炸点连成一条线。
这条线上分布着至少四个关键地点:老码头七号仓库、港务局档案室、临江区排涝站、检察院物证保管库。
“这不是意外。”方哲平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是有人在利用台风制造连环事故。爆炸的目的是转移注意力,真正的目标是物证保管库。”
“为什么?”
“因为那里存放着所有和我案子有关的物证。金条、文件、笔迹鉴定报告。”方哲平停顿了一下,“还有那盘磁带的母带。”
苏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地图。
“你是说,有人想让你的案子没有证据?”
“比那更彻底。”方哲平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他们想让所有证据消失,不光是针对我的,还有整个保管库里所有案件的证据。”
“这不可能。这么大的事——”
“所以才需要台风。”方哲平打断她,“百年一遇的台风,全城停电,通讯瘫痪,各部门自顾不暇。在这样的混乱中,几个人、几把火、几个被破坏的排涝泵,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等台风过去,所有线索都被风雨洗掉了,只剩下‘天灾’两个字。”
苏敏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方哲平,她已经认同了他的判断。
凌晨两点,风力达到峰值。
方哲平和苏敏被困在水文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某种末日的景象。海平面暴涨,防波堤几乎完全淹没,七号仓库的废墟只剩下一缕黑烟在风雨中挣扎。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
是苏敏留在明珠茶楼附近的那个接收器。它自动记录着无线电信号,然后在高频段定时播放。信号来源是老码头的监视组。
“清道夫一号报告,目标A已进入物证库区域。重复,目标A已进入物证库。”
目标A是谁?
方哲平还来不及思考,第二个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
“清道夫二号报告,排涝站第三泵组已停机。临江区水位预计在一小时内超过警戒线两米。请确认物证库清理进度。”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比前两个更加沉稳,显然是指挥层。
“清道夫指挥中心确认。物证库清理按计划进行。目标是三件物品:金条五根、笔迹鉴定报告原件、录音磁带母带。其余文件,任由水淹。记住,我们不做多余的事。”
苏敏看向方哲平。
“他们在销毁特定证据。”她说。
“不是销毁。”方哲平纠正她,“是回收。金条可以重新使用,笔迹报告和录音母带是不能留下的把柄。他们要的是让物证消失,但不是所有物证——只消失和我有关的那些。”
“为什么?如果你被判刑,这些证据就无所谓了。如果你是清白的,他们也不需要专门销毁证据。”
方哲平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他们需要的不是我判刑,而是我成为悬案。”
“什么意思?”
“如果我被判刑,案件就结束了,有结果、有案底、有申诉的可能。但如果证据全部消失,案件无法审理,我就永远处于‘涉嫌’的状态。既不能证明有罪,也不能证明清白。”
方哲平的声音变得很冷。
“悬案是最完美的控制。我既不能翻案,也不能恢复名誉。而掌握证据的人,永远掌握着随时可以拿出来或继续隐藏的选择权。他们不是在销毁证据,他们是在把证据私有化。”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
“清道夫指挥中心,物证库目标已完成回收。但遇到一个问题——有一个编号0784的物证不在库内,登记显示三天前被借调至市法院。重复,0784不在库内。”
0784。
方哲平记得那个号码。
那是阿海拿来的那盘磁带。
磁带不在物证库,意味着它没有被水淹。它仍然存在,仍然可以播放,仍然可以作为证据。
但它在法院。
方哲平突然想起苏敏说的那句——“他们把茶楼炸了。”
“苏敏,你说茶楼被炸了?”
“是。”
“你亲眼看到的?”
“我看到火光从茶楼方向升起,然后接到无线电通知。”苏敏的表情变得严肃,“但你现在一提,我确实没有亲眼看到茶楼被炸。我只是听到了爆炸声,看到了火光。”
“茶楼离这里多远?”
“大约三公里。”
“三公里外的爆炸,火光你能看到,但你能分辨出具体是哪栋楼吗?”
苏敏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能。”她说。
方哲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混沌的世界。
“他们炸的不是茶楼。”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茶楼,阿海为什么能准时出现在仓库?如果茶楼被炸了,他在里面,他不可能活着出来。除非——”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在茶楼里。”
两人对视。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阿海没有接到方哲平约他去七号仓库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用阿海的声音和方哲平通话,然后带着阿海——或者带着阿海的尸体——去了七号仓库。
而真正的阿海,可能比他们预估的更早就不在了。
方哲平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
他一直在追寻真相,但真相像一个不断后退的靶子。每一次他认为自己接近了,靶子就退得更远,而围绕靶心的迷雾就更浓。
对讲机里,清道夫指挥中心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0784不在库内,原定物证销毁计划未全部完成。各小组按预定路线撤离。启动‘白鲸’计划第二阶段。”
然后,信号断了。
方哲平盯着对讲机,等着它再次发出声音。但只有杂音。
“第二阶段是什么?”苏敏问。
方哲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的市法院位置上。那里不在爆炸线上,不在水淹区,似乎是安全地带。
但他知道,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台风“白鲸”的风眼即将到达海港市上空。在风眼覆盖的那段短暂的平静里,天空会放晴,风会停止,仿佛一切都已经过去。
但那不是结束。
那是中场休息。
方哲平收起地图,对苏敏说:“天亮之后,我需要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前,是谁从物证库借走了0784号证物。以及——”他停顿了一下,“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海港市。”
苏敏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方秘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赢了这场官司比输了更危险?”
方哲平没有回答。
窗外,台风“白鲸”的风眼开始笼罩海港市。风停了,雨歇了,一轮苍白的月亮从云层缝隙间露出来,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城市。
在某个被淹没的档案室里,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张字迹模糊的文件,像亡者的遗书。
而方哲平知道,明天他依然要走上法庭。
带着所有的疑问。
和所有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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