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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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的秘密

警车停在空地上,红蓝光在雨幕中闪烁。

陆深和陆远被带到一边,一个年轻的警察拿着笔记本问话。陆深只说今晚来厂区调查一桩旧案,遇到了老周,发生冲突,老周跑了。他隐瞒了钥匙和账册的事。

警察记录完,让他们保持电话畅通,然后收队离开。雨渐渐小了,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远看着警车远去,低声说:“你信不信,他们找不到老周。”

“为什么?”

“老周在这片厂区干了二十年,每一个角落都熟。他要是想躲,没人找得到。”陆远转过头看着陆深,“那把钥匙呢?”

陆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上面0712的数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0712……”陆远念了一遍,“如果是保险柜密码,那保险柜应该在厂区里。郑远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里,不会把东西藏到别处。”

“可是厂区这么大,怎么找?”

陆远想了想:“郑远最后见你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陆深回忆着:“他说让我照顾他女儿……对了,他女儿!”

“他女儿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但至少能告诉我们郑远平时常去的地方。”陆深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林婉可能有联系方式。”

他拨通林婉的电话,响了几声才接。林婉的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了……”

“郑远的女儿,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远有女儿?”

“他亲口说的。”

“我不知道……我爸的手稿里没提过。”林婉顿了顿,“不过,郑远有个侄女,叫郑小敏,小时候常来厂里玩。我爸认识她。”

“有联系方式吗?”

“等等,我找找。”电话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林婉报了一个手机号,“你找她干什么?”

“郑远死了。”

林婉倒吸一口气:“怎么死的?”

“警方说是坠楼。”

“不可能,郑远住五楼,他怎么会坠楼?”

“所以我要找他女儿问清楚。”陆深说完挂了电话,立刻拨郑小敏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陆远看着他:“不接?”

“嗯。”陆深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发短信,告诉她郑远的死讯,约见面。”

陆深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先去郑远家看看。”陆远说。

两人开车到老家属楼,郑远住的那栋。单元门没锁,他们上楼,五楼左侧那扇门紧闭。陆深敲门,没有回应。

陆远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

“你会开锁?”

“以前干过几年刑侦。”陆远边说边转动手腕,几秒钟后,锁啪的一声开了。

他们推门进去,屋里很暗,一股霉味。陆深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简陋,到处堆着旧报纸和杂物。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眉眼和郑远有些像。陆深凑近看,照片下面写着“爱妻王淑芬”。

“他老婆早死了。”陆远说,“你看看有没有保险柜之类的。”

两人分头翻找。卧室里有个老式衣柜,里面全是旧衣服。陆深打开床头柜,里面有几本存折,还有一些医院单据。

他拿起单据看,是透析治疗的记录,患者姓名是郑小敏。

“他女儿有肾病。”陆深说。

陆远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看看这个。”

相册里全是同一个女孩的照片,从四五岁到二十多岁,有在厂区拍的,有在学校门口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上,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瘦削,脸色苍白,站在一家医院门口。

“应该就是郑小敏。”陆远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建设路56号302室。

“这是她现在的住址。”陆深记下地址,两人离开郑远家,驱车前往。

建设路在老城区另一边,是个老旧的小区。他们找到56号楼,302室的灯亮着。

陆深敲门,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探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郑小敏?”

“你们是谁?”

“我是陆深,私家侦探。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们需要谈谈。”

郑小敏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你父亲今晚死了,你知道吗?”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沉默了很久,她慢慢打开门:“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家具陈旧。郑小敏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到对面,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很轻。

“警方说是坠楼。”陆深看着她,“但我觉得不是意外。”

郑小敏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陆远问。

“今天下午。”

陆深和陆远对视一眼。

“他来找你?说了什么?”

郑小敏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他给我一样东西,让我保管好,说如果有人来找,就交给那个人。”

“什么东西?”

她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深。

陆深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纺织厂门口,大约二三十人,穿着八十年代的工装。信的抬头写着“小敏”,是郑远的笔迹。

信很短:

“小敏,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把这张照片交给来找你的人。照片上的人,有一个是当年害死郑国维的人。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在照片里。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证据,希望你能帮我继续找。爸对不起你,没能给你攒够换肾的钱,但这张照片,可能值很多钱。去找那些活着的人,他们会出价。”

陆深看完,把信递给陆远。他仔细看那张照片,二十几个人,面孔都很年轻。他一个个辨认,看到了郑国维,看到了郑远,看到了老陈,还看到了一个年轻时的老周——张建国。

“你爸有没有说过,是哪个人?”

郑小敏摇头:“他只说,那个人现在很有地位,让他不敢查下去。”

陆深翻过照片,背面有人名,按站位标注。他找到郑国维的名字,旁边划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名字:张建国。

“还是老周。”陆深说。

陆远盯着照片,忽然指着一个人:“这个是谁?”

他指的人站在第二排最右边,很年轻,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陆深翻到背面,找到对应的人名:林远山。

林远山。林婉的父亲。

“林婉的爸爸也在照片里。”陆深说。

“而且他的站位很靠边,像是刻意避开其他人。”陆远分析,“郑远既然在照片上划了老周,为什么还要特意让女儿去找照片上的人?说明不止一个人。”

陆深重新看那封信:“那些活着的人,他们会出价——你爸的意思,是有人愿意买这张照片?”

郑小敏点头:“他以前提过,说有人一直在找当年的知情人,出高价买消息。”

“谁?”

“他没说。只说那个人很神秘,从不露面,只通过电话联系。”

陆深和陆远同时想到那个约他们去档案室的神秘人。

“你爸有没有告诉你怎么联系那个人?”

郑小敏摇头,但犹豫了一下:“他给过我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急需用钱,就打那个电话。”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递给陆深看。

陆深记下来,立刻拨过去。

关机。

“这个号码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

陆远沉吟:“那个人一直在收买知情人,说明他也在查真相,但不愿意暴露身份。”

“会不会就是一直跟踪我的那个人?”

“有可能。”陆远看着郑小敏,“你爸还说过什么关于当年的事?”

郑小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他说,当年那场火,是为了掩盖一笔钱。那笔钱本来是要发工资的,但被人挪用了。郑国维发现了,要举报,就被人杀了。放火的人,是厂里的保安,但保安后来也死了,死在看守所里,说是畏罪自杀。”

“保安叫什么?”

“赵大勇。”

陆深记下这个名字。

“我爸说,赵大勇有个儿子,叫赵小军,当年才十岁。火灾之后,他们母子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陆远想了想:“如果能找到赵小军,也许能问出些东西。”

“可是二十年了,怎么找?”

陆深忽然想起老周的话,他说“真正的幕后,比我们想的复杂”。如果老周只是执行者,那幕后是谁?

他看着照片上的林远山,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走,去找林婉。”

两人起身要走,郑小敏叫住他们:“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陆深:“这是我爸留给我的,里面有五万块钱,他说是这些年攒的,让我换肾用。密码是0712。”

陆深接过存折,上面确实有五万。但0712不是存折的密码吗?还是说,0712不仅仅是保险柜密码?

“你爸的生日是哪天?”

“7月12号。”

陆深恍然大悟。0712是郑远的生日,他用来做密码很正常。但钥匙上的0712,可能也是生日。那保险柜在哪儿?

“你爸平时有没有放东西的地方,比如保险柜?”

郑小敏想了想:“他以前在厂里有个更衣柜,一直用着,后来厂子倒闭,他也没搬回来。他说那里面有些旧东西,不值钱。”

“更衣柜在哪儿?”

“原来的职工澡堂,一楼。”

陆深和陆远对视一眼。职工澡堂,他们今天去过的那片区域附近。

“我们现在就去。”

出了郑小敏家,已经是凌晨三点。雨停了,空气湿冷。

开车回厂区,这次直接开到职工澡堂。澡堂早就废弃,门窗破败,里面黑漆漆的。

他们打着手电筒进去,一楼是更衣区,一排排铁皮柜锈迹斑斑。柜门上还贴着编号,从001到200。

“郑远的更衣柜是几号?”

“不知道,得找。”

两人分头查看,每个柜门都锁着。陆深走到中间一排,忽然看到一个柜门上贴的编号是071。他试着拉了拉,锁着。

071,就差一个2。

他继续往前走,在最后一排,看到了072号柜。071和072之间,还有一个柜子,但编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用手电筒照,发现编号牌上贴着一张胶布,撕开胶布,露出三个数字:0712。

“找到了。”

陆远走过来,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嚓,柜门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铁盒子。陆深拿出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和一个存折。

他先看文件,是当年纺织厂的工资表复印件,其中一页被人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那是几个月的工资发放记录,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对不上,加起来正好五十万。

再看存折,户名是赵大勇,开户日期是火灾前一个月,存入金额五十万,整存整取,到期日是火灾后的第二天。

“赵大勇的存折?五十万?”陆远接过存折,“这就是那笔被挪用的钱?”

“应该是。有人用赵大勇的名义存了这笔钱,作为封口费。但赵大勇后来死了,钱没取出来。”

陆深继续翻铁盒子,最下面是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潦草: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把这些交给可靠的人。赵大勇是被冤枉的,他是替人顶罪。真正放火的,是那天晚上进厂区的另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位子上。——郑远”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林远山知道一切。”

陆深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紧。

林远山——林婉的父亲,已经死了。

但他说“知道一切”,说明他死前,可能留下了什么。

陆远也看到了那行字,低声说:“林婉说她父亲留下手稿,里面会不会有答案?”

“手稿我已经看过了,没提到具体名字。”

“也许有没给你看的部分。”

陆深拿出手机,想给林婉打电话,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澡堂里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关掉手电筒,躲到柜子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进了更衣区。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到一排排柜子上。

那人走到0712柜前,停住了。

“空的。”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苍老。

陆深从缝隙里看过去,手电光下,他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

那人慢慢转身,手电光扫过四周。陆深看到了他的脸——是老陈。

那个传说中死了二十年的老陈。

陆深倒吸一口冷气。

老陈站在那里,低声说:“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这儿。”

陆深和陆远没有动。

“郑远把东西拿走了,对吧?”老陈叹了口气,“二十年了,我以为他能守住,还是没守住。”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陆深藏身的柜子前,停下。

“你拿了那些文件,对吗?”

陆深慢慢站起来,手电筒照着自己,也照着老陈。

老陈看着他,眼神平静:“你是陆深?”

“你认识我?”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谁?”

老陈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陆深。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站在某个会议室里。正是之前陆远给他看的那张——张建国,但照片上的人,不是老周。

“这是谁?”

“张建国。”老陈说,“真正的张建国。”

陆深愣住了。老周不是张建国?

“老周只是他的替身,替他坐牢,替他死。真正的张建国,二十年前就跑了,改名换姓,现在在省里做官。”

陆远走过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当年帮他跑的人。”老陈苦笑,“我假死,就是为了等他回来。”

他盯着陆深手里的文件:“那些东西,就是证据。郑远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

“他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警方里有他的人。”老陈说,“你们要小心,那个人,就在你们身边。”

说完,老陈转身就走,消失在黑暗中。

陆深想追,陆远拦住他:“别追,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两人站在原地,手电光照着那张照片。

真正的张建国,还活着,而且在省里。

那个人,会是谁?

陆深忽然想起林婉的父亲留下的手稿里,有一页被撕掉边缘,只剩下一个“踪”字。

那会不会是名字的一部分?

他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林婉。

“陆深,我爸的遗物里,还有一个笔记本,我一直没打开。刚才翻出来,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男人,和我爸站在一起,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张建国。”

陆深心跳加速:“那个人长什么样?”

“大概四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的……”

陆深脑海中闪过照片上林远山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人。

“你拍下来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陆深看着陆远:“如果林婉父亲和张建国认识,那他……”

陆远接过话:“那林婉的父亲,可能也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手机震动,林婉发来照片。

照片上,林远山和另一个中年男人并肩站着,背景是一个会议室。那个男人,正是老陈照片上的人。

但这一次,陆深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他见过。

在电视上,在新闻里。

是某位省级领导。

陆深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陆远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你认识?”

陆深点头,声音发涩:“省里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李明远。”

李明远。

林远山。

李——林。

他忽然明白了。

“踪”字,是“踪”,不是踪迹,是“李”和“宗”的拼合?还是……

他想起林婉父亲叫林远山,而李明远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远”。

他们是什么关系?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婉。

“陆深,我翻到笔记本里有一页,写着一个地址:南山公墓,12排7号。这是什么地方?”

陆深心里一紧。

南山公墓。

12排7号。

那是赵大勇的墓。

他看过档案,赵大勇死后葬在南山公墓。

林远山为什么记着赵大勇的墓址?

除非——

他和赵大勇的死有关。

陆深抬起头,看着陆远:“我们得去南山公墓。”

“现在?”

“现在。”

他们冲出澡堂,钻进车里。

发动引擎时,陆深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短信,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

“你们拿到证据了?很好。明晚十点,档案室,把东西带来。别带警察。否则,林婉会和她父亲一样。”

陆深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那个神秘人,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但他怎么知道他们拿到了证据?

除非——

他一直在看着他们。

就在这附近。

陆深猛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远处的黑暗中,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像是烟头的火光。

然后,光点熄灭了。

有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