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证人
傍晚六点,海港市的路灯在狂风中集体熄灭。
方哲平站在市委大楼四层的窗前,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熄灭,像多米诺骨牌般向海岸线方向蔓延。停电的区域正在扩大,黑暗正从海洋向陆地侵蚀。
他需要一个帮手。
在市委办公厅工作了五年,方哲平认识很多人,但此刻他能信任的几乎没有。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没有人会为一个即将上庭的“受贿嫌疑人”冒险。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通讯录上。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敏。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技术员,三十二岁,未婚,性格孤僻。两年前,方哲平帮她解决过一起档案调取纠纷,她欠他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苏敏是整个海港市警局里少数几个不参与政治站队的人——她只认证据。
方哲平拿起电话,拨通了刑侦支队的号码。
响了七声,没有人接。他正准备挂断,听筒里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刑侦支队,苏敏。”
“苏敏,我是方哲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方哲平知道这三秒钟意味着什么——她在权衡,在判断,在计算风险。
“方秘书,”苏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明天的庭审——”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
“帮我监听一个地址。”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方秘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方哲平握紧听筒,“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明天有人要在法庭上播放一盘伪造的录音带,用来定我的罪。今晚我必须拿到那盘磁带。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在今晚七点半到明珠茶楼附近和你碰头。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他没有等苏敏回答,直接挂断了。
这是赌博。如果苏敏向上级汇报,他今晚就会被重新收押。但他必须赌。
七点十分,方哲平走出市委大楼。
风已经大到难以站立。他弓着身子,沿着墙根艰难地挪动。街道上满是狼藉——断裂的树枝、掀翻的垃圾桶、碎玻璃。整座城市像被一只巨手搅动过。
明珠茶楼在滨海路中段,是一幢三层小楼,依海而建。方哲平到达时,茶楼已经关门了,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阿海。
也没有看到苏敏。
方哲平躲进茶楼对面的一个废弃岗亭里,看着手表。七点二十五分。还有三十五分钟。
海港市的老码头在上个世纪曾经是南方最大的渔港,八十年代后逐渐废弃,现在只剩下一片破败的仓库和锈蚀的吊机。七号仓库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据说当年是用来存放鲸鱼油的。
方哲平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匿名者要让他去那里。但他知道,如果阿海说的是真的,那么匿名者的消息就是一个陷阱。
七点四十分。
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茶楼门口。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雨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快步走向茶楼的侧门。
是阿海。
方哲平刚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头,看到苏敏站在他身后,全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脸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雨衣,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别出声。”苏敏低声说,指了指岗亭外。
方哲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茶楼对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车里坐着两个人,看不清面孔,但烟头明灭的火光暴露了他们的存在。
“我已经查过了,”苏敏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那辆车不属于市公安局,也不属于检察院。车牌是假的。”
方哲平的心沉了下去。
“茶楼周围至少有三组人在蹲守,”苏敏继续说,“我带了一套便携监听设备,可以截获他们的无线电信号。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方哲平点头。
苏敏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接收器,拉出天线,戴上耳机。她调了几个频段,然后表情凝固了。
“怎么了?”
苏敏摘下耳机,神色异常凝重:“他们用的不是明语,是暗号。但我听得懂。方秘书,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
“什么意思?”
“这些人不是来监视阿海的。”苏敏直视着方哲平的眼睛,“他们是来监视你的。”
方哲平愣住。
“他们刚才的通话内容大致是——”苏敏顿了顿,“‘目标已离开大楼,正前往茶楼方向。按计划,等他和阿海接触后再行动。’”
“谁派他们来的?”
“我不知道。但他们的指挥层提到了一个代号——‘清道夫’。”
清道夫。
方哲平默念着这三个字。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代号,但它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一周前,看守所里有一个犯人悄悄告诉他,海港市存在一个秘密小组,专门处理“不方便走法律程序”的人和事。他当时以为那只是狱中的无稽之谈。
“苏敏,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方哲平说。
苏敏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欠你一个人情。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最讨厌有人伪造证据。”
八点整。
阿海在茶楼里等了二十分钟,没有见到方哲平。他显然有些焦躁,不停地看表,透过窗户向外张望。
方哲平从岗亭里给他拨了一个电话。
明珠茶楼的公用电话响了三声,阿海接了起来。
“我是方哲平。”
“方秘书!你在哪里?”阿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
“你听我说。你现在被人监视了,茶楼外面有三辆车的人在盯着你。我们换个地方见面——你知道老码头怎么走吗?”
“知道,但——”
“七号仓库。你先走,我后面跟上。如果有人跟踪你,绕路甩掉他们。如果甩不掉,就不要来。”
方哲平挂断电话,转身对苏敏说:“我去老码头。你留在这里,帮我监听他们的动静。如果有异常,用这个联系我。”
他递给苏敏一个小型对讲机。
“老码头?”苏敏皱眉,“那里是全城最危险的地方。台风登陆时,那片区域会被最先淹没。”
“所以那才是见面的好地方。”方哲平说,“监视者也不会愿意去那里。”
他走出岗亭,消失在风雨中。
八点十五分。台风“白鲸”的先锋雨带已经抵达海港市。
方哲平沿着海岸线步行,每一步都要对抗几乎将他吹倒的风力。海浪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浪花高达十米,海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打在他脸上像针刺一样疼。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敏的话——“他们是来监视你的。”
如果监视者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那么说明那张纸条本身就是诱饵。有人想让他去老码头,有人想让他去见阿海。但为什么?
最坏的可能:有人想让他和阿海都消失在这场台风中。
最好的可能:——
方哲平想不出最好的可能是什么。
老码头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废墟般的区域,数十座锈迹斑斑的铁皮仓库排列在码头上,像巨兽的骸骨。七号仓库在最远端,是一座两层楼高的建筑,屋顶已经塌了一半。
方哲平走近时,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那是金属碰撞金属的声响,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敲击什么。
他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一片漆黑,只有从破洞屋顶漏进来的闪电光亮,瞬间照亮整个空间,然后又归于黑暗。在这明灭之间,方哲平看到了阿海。
阿海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一盘磁带。
“我拿到了,”阿海说,声音颤抖,“这就是他们准备明天用的那盘。方秘书,你听——”
他突然停下,眼睛看向方哲平身后。
方哲平转身,看到仓库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苏敏。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混着雨水流淌下来。
“方秘书,”苏敏说,声音沙哑,“他们把茶楼炸了。”
方哲平还没反应过来,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那是老码头入口处的一个储油罐,在风暴中爆炸了。
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片海域。
而在火光中,方哲平看到三个人影正朝七号仓库快速接近。他们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提着什么东西——那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工具箱,上面印着一个他在看守所里曾经见过的标志。
那个标志是两把交叉的钥匙。
——狱医的工具箱。
方哲平突然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谋杀。
这是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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