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反射
陆深一夜没睡。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几十遍,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凌晨五点时,他给林婉发了一条微信:需要你父亲的原始手稿,越快越好。
七点十分,手机响了。不是林婉,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
陆深接起来,这次没有沉默。
“陆深?”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听不出年纪。
“是我。”
“你昨晚拍的照片,角度不错。”
陆深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别紧张,”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笑声很轻,“我也在拍你,咱们扯平。”
“你是谁?”
“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
“你也想知道真相,对吧?”男人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郑国维的案子,二十年前那场火,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深沉默了两秒:“你知道多少?”
“比你多,但还不够多。”男人说,“我建议你查查郑远的另一个身份。他不仅仅是纺织厂的工人,他还有别的事,别的关系。查到了,你就知道为什么昨晚会有人在巷子里等你。”
“等等——”
电话挂了。
陆深再打过去,关机。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郑远的另一个身份?档案袋里的材料他仔细看过,郑远是郑国维的远房堂弟,当年在纺织厂做仓库管理员,案发后调去了另一个厂,退休后一直住在老房子里。
还有什么?
他打开电脑,登录内网查询系统。郑远,六十二岁,退休工人,无犯罪记录,社保缴纳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个男人说得那么肯定,一定有原因。
陆深换了个思路,查郑国维。二十年前国营纺织厂厂长,火灾中身亡,官方结论是意外,电路老化引起。但他记得林婉说过,她父亲留下的手稿里提到了“不该发生的事”和“不敢说的人”。
他查当年的新闻报道,找到一条旧消息:纺织厂火灾事故调查通报,认定无人员责任,厂领导班子调整,郑国维的副手接任厂长。
副手叫什么?报道里没写。
陆深想了想,打电话给一个老朋友,在档案局工作的老周。
“又查什么?”老周接电话时正在吃早饭,嘴里含糊不清。
“二十年前的纺织厂火灾,有没有原始档案?”
老周沉默了一下:“你查那个干什么?”
“有人委托。”
“那案子……”老周顿了顿,“我印象里,档案不全。”
“不全?”
“当年移交的时候,少了一些材料。说是火灾烧了一部分,后来也没补齐。”
陆深皱眉:“少了哪些?”
“具体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人事记录那部分的。”老周说,“怎么,有问题?”
“不知道。”陆深说,“能帮我调一下现有的档案吗?我想看看。”
“行,下午过来拿。”
挂了电话,陆深又拨了林婉的号码。响了几声才接,林婉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手稿找到了?”
“嗯,在我这里。”林婉说,“但我得当面给你,有些事……我想当面说。”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老地方。”
陆深看了下时间,九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决定先去一趟纺织厂旧址。
开车四十分钟,到了城东。纺织厂早就倒闭了,厂区被改造成一个创意产业园,老厂房刷了新漆,开满了咖啡馆和设计公司。但厂区后面那片老家属楼还在,灰扑扑的,像被时间遗忘。
陆深把车停在路边,走进那片老楼。
二十年前,郑国维就住在其中一栋里。那场火烧的是厂房,不是住宅楼,但郑国维死的时候是在办公室里,据说那天晚上他在加班。
陆深找到当年郑国维住的那栋楼,五层高,红砖外墙,窗户窄小。楼下有个花坛,杂草丛生,中间立着一棵枯死的树。
他在花坛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对面是另一栋楼,结构一样。陆深看着那栋楼的顶层,忽然想起什么。他拿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郑远的照片,放大,看窗户的位置。
郑远住的那栋楼,和郑国维的楼,面对面。
从郑远的窗户,可以看到郑国维的房间。
陆深站起身,往郑远住的那栋楼走。单元门没锁,他进去,上楼,到五楼。左侧那扇门紧闭,门上贴着小广告,猫眼被堵上了。
他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里面的动静。静悄悄的,没有人。
陆深转身下楼,到一楼时,碰见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正拿钥匙开一楼的单元门。老太太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找谁?”
“郑远。”陆深说。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变,眼神闪烁:“他……他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老太太低下头,开了门,想进去。
陆深上前一步:“阿姨,您认识郑国维吗?”
老太太的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陆深弯腰帮她捡起来,递给她。老太太没接,盯着他的脸,眼神里带着惊恐。
“你是谁?”
“我就是问问。”陆深说,“二十年前的事,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接过钥匙,手还在抖:“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推开门,快步走进去,门重重地关上。
陆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郑远真的有问题,如果那场火真的不是意外,那为什么郑远还活着,还住在这里,对面就是郑国维当年的家?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该去见林婉了。
约定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陆深的公司不远。他到的时候,林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眼睛红肿。
“手稿呢?”陆深坐下,直接问。
林婉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压着,没有给他。
“我爸死之前,跟我说过一些话。”林婉的声音很轻,“他说,有些事,查到最后,你可能会后悔。”
陆深看着她:“什么意思?”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查清楚。后来他放弃了,因为查清楚的人,都出事了。”
“谁出事了?”
林婉摇摇头:“他没说。他只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找人查,一定要想清楚,能不能承受后果。”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拿信封。林婉的手压着,没有松开。
“你昨晚去跟踪郑远了?”
陆深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郑远给我打电话了。”
陆深皱眉:“他认识你?”
“他认识我爸。”林婉说,“我爸死之前,郑远来看过他。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郑远走的时候,我爸哭了一夜。”
她把信封推到陆深面前:“他说如果你去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影子不止一个。”
陆深心里一紧。影子不止一个。昨晚那个打电话的男人,说他是“跟你一样的人”。还有第三个?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模糊不清。他翻了翻,看到一段话: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进了厂区。十点四十七分,他从后门进去。我以为他是去加班,没多想。第二天,就出事了。我不敢说,因为说了,下一个就是我。”
“他是谁?”陆深问。
林婉摇头:“手稿里没写。我爸说,那个人还活着,他不敢写名字。”
陆深继续往下看:
“郑远知道,但他也不说。我们都说好了,烂在肚子里。但这些年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场火,看见国维的脸。”
“国维死之前,跟我通过电话。他说他发现了厂里的一些问题,账对不上,有人动了手脚。他说第二天要去找上面的人谈。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陆深抬起头:“你父亲当年是会计,账对不上,他应该知道是谁。”
林婉低下头:“他知道。但他不能说。那个人的背景太深,说出来,死的不是他一个人。”
“那个人还活着?”
林婉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谁?”
林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眼泪:“我不知道。我爸死之前,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
“档案室。”
陆深愣住了。档案室?
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当年纺织厂的档案,少了一部分。人事记录的档案。
林婉站起身,把包背好:“陆深,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查到最后,真的会出事,就停下来。我不想你也……”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陆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林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拿起手稿,又翻了几页,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一页纸,边缘被撕掉了一小块,撕得很整齐,像是故意的。被撕掉的地方,正好是一段话的开头,只剩下最后一个字:
“踪”。
踪迹的踪,跟踪的踪。
陆深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想起他说的话:“我建议你查查郑远的另一个身份。”
郑远,档案室,撕掉的字,二十年前的账目,还有那个至今还活着的人。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手机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
陆深接起来,不等对方说话,先开口:“你到底是谁?”
“查到了吗?”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
“没有。”
“那就继续查。查到了,你就能见到我。”
“为什么非要我查到?”
男人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陆深后背发凉的话: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同时出现在他们两个影子里的人。”
电话挂断。
陆深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又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男人,怎么知道林婉今天会给他手稿?
怎么知道他刚看完那页被撕掉边缘的纸?
他猛地转身,看向咖啡馆的四周。
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戴着鸭舌帽,低着头,面前的咖啡没动过。
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正看着陆深。
陆深站起身,那个男人也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向后门。
陆深追上去,推开后门,是一条窄巷子,空无一人。他往巷子两头看,没有人影,只有几扇紧闭的门。
他站在巷子里,雨开始下了。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陆深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你追不上我。但如果你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明晚十点,纺织厂档案室,一个人来。”
“带上你查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