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地点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深夜。
陈志远在机场出口等着,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凝重。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带他们上了一辆商务车。
车子驶出机场,在夜色中穿行。陈志远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陆深忍不住问:“郑小明怎么样了?”
“不知道。”陈志远说,“国安的事,我打听不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件事,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严重到什么程度?”
陈志远转过头,看着他们:“国安介入,通常涉及国家安全。你们手里的证据,可能不只是贪污腐败那么简单。”
陆深心里一沉。他拿出那张照片,递给陈志远:“你看看这个人。”
陈志远接过照片,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人……”
“你认识?”
陈志远没有回答,只是把照片还给他,沉默了很久。
“陈主任?”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说:“如果我没看错,这个人,是邓先培。”
邓先培。
陆深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字。邓先培……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是谁?”
“八十年代末的国家计委副主任,后来调去了一家央企当老总。九十年代中期退休,之后就很少公开露面了。”陈志远顿了顿,“但他的背景很深。他的哥哥,是邓先念。”
邓先念。
这个名字,陆深知道。那是改革开放初期的风云人物,官至副国级,后来因病去世。
“你是说……”
“对。邓家,是真正的豪门。”陈志远说,“如果郑国维和林远山当年认识的是邓先培,那这件事,就不是省里能解决的了。”
车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林婉握紧陆深的手,手心全是汗。
陆远问:“邓先培现在在哪?”
“听说住在京城,深居简出。他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不好,很少见人。”陈志远说,“但如果他真的和纺织厂案有关,那他当年为什么要见郑国维和林远山?”
陆深看着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气度不凡,眼神深邃。那是八十年代末,正是改革开放的关键时期。一个计委副主任,见两个地方小厂的职工,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那笔钱。”陆远说,“五十万,在那个年代是天文数字。如果背后还有更大的资金,那……”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志远点头:“有可能。八十年代末,正是价格双轨制时期,倒卖批文、挪用资金的事情很多。如果纺织厂那笔钱是替某个大人物洗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郑国维发现的是这个?”
“对。所以他必须死。”
车子驶入市区,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之前的安全屋,而是一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下车。”陈志远说。
他们跟着陈志远进电梯,上到十五楼,进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这是哪?”
“新安全屋。”陈志远说,“之前那个,可能已经暴露了。”
他让他们坐下,自己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再用手机,不能联系任何人,包括我。每天会有人来送食物,但你们不能开门,只能等他走后自己拿。”
“要多久?”
“不知道。”陈志远说,“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任何人敲门都别开。包括我。”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陆深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
邓先培。邓先念的弟弟。
那个年代,邓先念是副国级领导,权倾一时。他的弟弟,虽然不是最高层,但能量也非同小可。
如果纺织厂那笔钱,和邓家有关……
“别想了。”陆远说,“先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没有人来。门口每天会出现食物和水,但送东西的人从不露面。
陆深尝试用屋里的座机打电话,但电话线被掐断了。窗户被封死,看不到外面。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第五天晚上,门突然被敲响。
三个人同时警觉起来。陆深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是陈志远。
他开门,陈志远闪身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查到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深。
“邓先培的档案。”
陆深翻开,快速浏览。邓先培,1928年生,曾任国家计委副主任,某央企总经理,1995年退休。档案里附着一张照片,正是照片上那个人。
“还有这个。”陈志远又拿出一张纸,是一份汇款记录复印件,“这是当年那笔五十万的来源。不是纺织厂的公款,是从京城一家公司转过来的。那家公司的法人,是邓先培的儿子。”
邓先培的儿子。
陆深接过汇款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1988年6月,京城华兴公司汇入纺织厂账户五十万元,备注“投资款”。三个月后,这笔钱被转走,备注“还款”。
“这是洗钱。”陆远说。
“对。京城华兴公司,是邓家用来洗钱的白手套。那五十万,只是其中一笔。后来纺织厂账目上那笔对不上的钱,就是这笔。”陈志远说,“郑国维发现了这个问题,要举报,所以他们杀了他。”
“那林远山呢?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林远山是经办人。那笔钱从他手里过的,他当然知道。但他没有举报,反而帮他们掩盖。作为回报,邓家答应以后把他调到省里。但后来邓先培退休了,事情就黄了。”
林婉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爸……他……”
陆深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陈志远继续说:“江华清和康永年,是后来加入的。江华清当时是省里领导,康永年是工业厅副厅长。他们帮邓家压下了这件事,作为回报,邓家帮他们升官。”
“所以,真正的幕后,是邓家。”
“对。”陈志远说,“但邓先培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不好,住在医院里。他儿子邓建国,现在是一家国企的老总,很有能量。”
“有证据吗?”
“汇款记录是证据。但光有这个还不够,需要有人证。”陈志远看着他们,“郑小明被国安带走,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问:“康永年那边呢?”
“他还在省人大主任的位置上。但最近低调了很多,很少公开露面。”陈志远说,“我怀疑他也在等消息。”
“等什么?”
“等邓家的态度。”
话音刚落,陆深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们愣住了。手机已经关机好几天,怎么会响?
陆深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陆深?”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京腔。
“你是谁?”
“我是邓先培。”
陆深握紧手机,手心冒汗。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邓先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们查到了什么。我也知道你们手里有什么证据。我想见你们一面。”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邓先培说,“明天下午三点,京城西山,我的住处。一个人来。如果你不来,你身边的人,包括陈志远,都会出事。”
电话挂断。
陆深把电话内容告诉陈志远。陈志远脸色铁青。
“不能去。那是陷阱。”
“他说如果不去,你们都会出事。”
“他是在吓你。”
陆深摇头:“他既然能打通我的手机,说明我们的位置他已经知道了。如果他想动手,早就可以动手。他约我见面,肯定有他的目的。”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陆远说,“我陪你。”
“他说一个人。”
“你听他的?”
陆深看着陆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哥,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如果不去,我们永远不知道真相。”
林婉抓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陆深抱了抱她:“你留下。如果我出事,你还能继续查。”
陈志远站起来:“我安排人在西山附近接应你。如果有危险,立刻撤。”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深坐上了去京城的飞机。
三点整,他出现在西山脚下。邓先培的住处,是一栋独立的老式别墅,周围是茂密的树林。
有人在山门等着,带他进去。
别墅里很安静,客厅里坐着一个老人,瘦削,满头白发,靠在轮椅上。
邓先培。
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但眼神依然锐利。
“坐。”
陆深坐下,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邓先培说,“那笔钱,是我儿子邓建国挪用的。他用纺织厂的账户洗钱,被郑国维发现。郑国维要举报,邓建国慌了,找人处理。后来的事,我不说你也知道。”
“你承认了?”
“我承认。”邓先培点头,“但那是我儿子做的,与我无关。我当时已经退休,什么都不知道。”
“那林远山呢?江华清呢?康永年呢?”
“他们都是后来参与的。林远山帮邓建国掩盖,江华清压下了案子,康永年负责执行。他们各有各的好处。”
陆深盯着他:“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邓先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快死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不想带着这些事进棺材。”
他从轮椅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陆深。
“这是我儿子邓建国的犯罪证据,包括他这些年洗钱、行贿、杀人的记录。还有江华清、康永年他们收受好处的证据。你拿去,交给该交的人。”
陆深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你为什么要出卖你儿子?”
邓先培苦笑:“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他为了钱,什么都敢做。我管不了他,只能亲手送他进去。”
他看着陆深:“你知道吗,当年郑国维死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我心软了,帮他压了下来。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因果报应,终究要来的。”
陆深站起来:“我会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
“随你。”邓先培闭上眼,“你走吧。”
陆深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郑小明在哪?”
“郑小明?”邓先培睁开眼,“我不知道。国安带走的人,我打听不到。”
陆深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有多问,拿着文件袋离开了别墅。
下山时,他给陈志远打电话。
“拿到了。”
“好,立刻回来。”
挂了电话,陆深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别墅。
邓先培为什么要帮他?
真的是因为良心发现吗?
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证据,是二十年来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
郑国维、赵大勇、郑远、郑小敏、江华清……
还有那个被国安带走的郑小明。
他们都死了,或者生死不明。
而现在,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飞机起飞时,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京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
邓先培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为什么能知道他的手机号?
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找到他的位置?
为什么能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他?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盘旋,挥之不去。
但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回到省里,把这些证据交出去,一切就结束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