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定在十月的一个星期二。河沧县人民法院的审判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不到三十个人,但每个人都像一块压舱石,让整个房间的空气沉甸甸的。林远坐在公诉人席后面第三排,旁边是老周。老周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些,但腰挺得比以往更直。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被告席的方向。
方卓然被法警带上来时穿着一件藏蓝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面色比之前在上海见时憔悴了不少,但步伐还是稳的。他在被告席上坐下之后,没有回头看旁听席,也没有看林远,只是低着头看面前那几张纸,像在核对什么数字。他旁边坐着张韵芝,黑色西装,头发拢在耳后,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厚厚的文件夹。
庭审持续了三天。第一天宣读起诉书,公诉人用了四十分钟把全案事实逐条陈述——九七年二月到九七年八月在慈安养老院进行的非法人体试验,七例死亡与K-7制剂的因果关系,郑启明被灭口的指控,吴大柱被杀案与本案的关联,以及后续的掩饰行为。每一项事实后面都附着一项或多项证据编号,公诉人念到编号时声音平直而清晰,像是在数一条锁链上的铁环。第二天质证,林远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些他亲手收集的证据一件件被呈上法庭——暗管笔记本的防水袋被剪开,郑启明的字迹在投影屏上放大;刘振国的授权函被装进透明证物袋,方卓然的签名在灯光下泛着钢笔水特有的光泽;曹建明的三册档案被标为第零七至零九号物证,每一册的页码都被打了孔穿线固定。张韵芝对每一项证据都提出了程序性质疑,但没有一项被法官采纳。她质询顾春生时语速很快,想从时间顺序的模糊性上打开缺口——顾春生的原始手稿日期与曹建明档案中的填表日期存在几天偏差——但钟检察官当庭出示了郑启明在七月末一篇日记手稿中的记录:“八月起顾春生协助填表,数据来源为我的每日观测笔记。”法官读那段话时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了记录里。
第三天下午,被告人最后陈述。方卓然站起来时,他的手扶着桌面支撑了一下,然后开始说话。他的声音比林远预想的要低,没有什么起伏,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对于慈安养老院发生的死亡,我负有管理责任。但具体到每位老人的用药方案和不良反应处理,都是由当时的研发人员郑启明具体负责的。他失踪之后我为了维持项目数据的完整性,确实安排过补录工作,但我从来没有授意对任何人实施暴力行为。吴大柱的死是陈克勤个人行为,我跟陈克勤之间不存在事前合谋。”
他说完之后坐下了。旁听席上有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没有人大声说话。林远注意到何秀珍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听方卓然说完之后把眼睛闭上了,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眼皮后面。苏达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脚边,他没有任何表情。
最后一天下午四点钟,法官当庭宣判。审判长念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判决书,念到量刑部分时声音抬高了一些——“被告人方卓然,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行医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伪造公文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陈克勤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因坦白并协助侦破,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宣判结束的法槌声在审判厅里回荡了很短的时间,然后被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的声响盖住了。法警把方卓然带出了侧门,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处时,没有任何停顿。
林远坐在原地没有动。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走吧”,站起来往外走。林远跟着站起来,路过旁听席最后一排时,何秀珍还坐在那里没动。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是那封郑启明写给她的信的复印件。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终于听到隧道尽头传来声音的人,既不在等待光明,也不在害怕黑暗。林远没有打扰她,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出了法院大门,十月的阳光铺在台阶上,风里带着桂花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气味。苏达站在台阶下面,帆布包换了一个新的,旧的已经破得没法背了。他看了林远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人行道往南走了。林远站在法院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看着苏达的背影越走越远,汇入了街面上午后的行人里,再也分不出来。
老周已经走到停车场了,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把手里的车钥匙往上抛了一下又接住。林远走下台阶,往停车场方向走去。他走到一半时放慢了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时看到法院门前的旗杆在风里微微晃动,旗面上没有什么图案,只是一面干净的红色。
他走到车旁边时,老周已经坐进驾驶座了,发动了车子等着他。林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门。车子开出了法院停车场,拐上了县城的主干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在阳光里金灿灿的。老周开了一段路,忽然说:“你晚上有没有事?”
林远说:“没有。”
“那陪我去喝碗羊汤。”老周把车拐进了一条老巷子,停在一家门面很小的羊汤馆门口。两人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两桌客人。老周点了两碗羊汤和两份烧饼,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两人隔着桌子坐下。热气从碗里升上来,带着葱和胡椒的味道,老周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看着林远说:“案子结了,你有什么打算?”
林远想了想,说:“档案室还有一批积案没清理完。我打算接着翻。”
老周点了点头,拿起烧饼掰了一块泡进汤里。“黑风渠那块地方,渠还在,人走了不少,但水还是在流。”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林远,你记住一件事——郑启明当年把那些材料分成那么多份散出去,他做的不是让别人替他报仇,而是让这条渠不会干。你替他续上了最后一截,渠水就能接着流下去。”
林远低头喝汤,没有回答。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老周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安安静静地把汤喝完,把烧饼吃完。结账的时候老周抢着付了钱,说“你出差那么多趟,这顿我请”。两人出了羊汤馆,老周去开车,林远站在路边等他。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秋天的星星比夏天密,在县城昏黄的灯光上面稀稀疏疏地亮着,像一只倒扣的碗底上撒了一把碎砂。
老周把车开过来,按了一下喇叭。林远走过去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他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黑风渠的方向——那个方向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幽暗绵延的低洼地轮廓,像一道被岁月磨平了边缘的旧伤疤。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沿着老巷子驶出去,汇入了县城夜晚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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