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陈克勤的动机

林远到黑风渠的时候差一刻钟八点。他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熄了火,没有关大灯,灯光照着前面几十米的水泥路面,像一条窄长的舞台,把渠岸上那些芦苇和杨树的影子拉得又深又长。他下了车,沿着渠岸往上走了约二百米,来到那棵柳树附近。他没有直接站到树底下,而是在距离七八步的地方停住,靠在一棵杨树干上,面朝着渠水。

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是深蓝色的云层,偶尔漏出一两颗星。渠水在夜风里慢慢地流,发出一种低弱的、不间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面底下轻轻翻动书页。林远站在那里等了大约十分钟,听到了脚步声,从上游方向传来,轻而稳,沿着渠岸的泥土地面一步步走近。

走过来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她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但走路的姿态很稳,肩膀平直,步伐不大不小,像是习惯了在不太平坦的路上走夜路的人。她在柳树跟前停下,跟林远之间隔了大约两米,侧身站着,脸朝着水面。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林远没有先开口。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举起来晃了晃,然后说:“郑启明九七年八月给我的。我是慈安养老院的夜班护士,姓宋,宋桂芬。”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他看清了她的脸——额头上有几道竖纹,颧骨略高,嘴角往下撇着,是一种常年不笑的人才会有的面部纹路。他问她:“你怎么会有郑启明的东西?”

宋桂芬把信封放在膝盖上,两手交握扣住。“郑启明九七年八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趁院里人都睡了,到护士值班室找我。他拿了一个信封给我,说是他整理出来的一份清单,上面有二十一个人的名字和注射记录摘要。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东西交给记者苏达。我问他自己为什么不送,他说他正在写一封更完整的举报信,等写完了一起寄,这个只是备份。”

林远问:“那你给了苏达吗?”

宋桂芬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没有。我九八年春天听说郑启明失踪了,我找过苏达的电话,但那时候他已经不在省报了。我后来又听说瑞生把养老院的地买下来了,院里原来的老人全被转到了别的地方,档案室的东西也被搬空了。我不敢动,我怕被人发现还留着东西。”

“那现在为什么给我?”

宋桂芬抬起头看着林远。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渠水,底下沉着东西。“因为前些天有人来村里打听养老院的事。我在村口的杂货店买盐的时候听见的,两个人,外地口音,说是有亲戚九七年在养老院住过,想问问当年的事。我知道这不是真的。瑞生的人回来探风了。”

她把手里的信封递向林远。“我现在给你。你拿走吧。我留了二十三年,该留的已经留够了。”她的手伸出来时有点抖,但握信封的手指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林远接过信封,打开翻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用订书钉装订的纸,抬头印着“慈安养老院收治人员健康观察表”字样,下面是一排人名的表格,每行后面标注着注射次数、不良反应、转归情况。最后一行是吴大柱——没有注射记录,只在备注栏里用铅笔写着“介入中止,已死亡”。表格的右下角有一行郑启明的手写批注:“此表为原始数据摘要,完整日志存于地下室铁皮柜及上游暗管。若两者均不可得,以此表为最低凭证。”

林远把信封小心地收进随身带的证物袋里,拉紧密封口。他问宋桂芬:“你还记得那天郑启明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宋桂芬想了想,说:“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那封信没寄出去,就说明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就当这封信是从河底捞上来的。’我当时觉得他夸张了,但后来才明白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忽然侧过脸,朝渠对岸看了一眼,“那个人是谁?”

林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对岸的芦苇丛里有一个黑影,贴着地面半蹲着,一动不动。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的轮廓让林远心里紧了一下——肩宽、头圆、微弓着背,跟在渠边蹲着抽烟的那个人是同一种姿态。他还没开口,那个黑影已经站起来了,转身走进了玉米地,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就像是一个恰好路过、恰好蹲下系鞋带的人。

宋桂芬说:“从我来的时候就蹲在那儿了。我以为是你的同事。”

林远没有回答。他不能告诉她老周安排的便衣在对岸更远的位置,不在那丛芦苇里。那个人不是警察。他掏出手机,飞快地给小赵发了条消息,把位置和对岸芦苇丛的情况说了。发完之后他又看了宋桂芬一眼,说:“你今晚回家之后锁好门,这几天最好不要一个人夜里出门。”

宋桂芬点了点头,没多问。她转身往来路的方向走,脚步还是跟来时一样稳,白色运动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远目送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转身往村口停车的位置走去。他手里攥着那个证物袋,袋子的棱角硌着掌心,提醒他这里面的二十一张纸是郑启明留下的另一块浮标——也许是最后一块。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正要拉开车门,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小赵回复的:“对岸芦苇丛那边没有人。我调了热成像,周围一百米内没有异常热源。你去的时候我就盯着那边的,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

林远握着手机的指头僵了一下。他把屏幕按灭,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夜色,黑风渠在月光下泛着一条细长的亮光,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他确认自己刚才确实看到了一个黑影站起来,走进了玉米地。他甚至看清了那个人转身的动作,慢得像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那个人不可能是陈克勤——陈克勤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可能是方卓然的人——方卓然此刻在看守所的临时羁押室里。那么是谁?郑启明留下的那些浮标,除了暗管、地下室、皮箱、护士、记者,难道还有第六块?或者说,有一个人一直在跟着这条线索走,跟在林远身后,有时比他快一步,有时慢一步,但从来没有消失过?

林远把证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灯照出去,光柱里飞着细细的蚊蚋。他把车掉了个头,朝县城方向开。后视镜里黑风渠村越来越远,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月光下缩成一个墨团,然后被路边的房屋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着。林远一边开车一边想,郑启明把这份清单交给宋桂芬的时候,一定还交代了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收这份东西,那个人应该怎么识别。但宋桂芬没有提这个。也许她忘了,也许她故意没说。他决定明天再去一趟她家,把这件事问清楚。因为今晚那个蹲在芦苇丛里的人,一定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的。他知道林远会来,也知道宋桂芬会来。他在对岸看着他们完成了交接,然后站了起来,让他们看见他,再从容地离开——这是一种宣告,而不是监视。

车驶上了开发区宽阔的柏油路,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顶。林远伸手摸了一下证物袋的封口,确认它依然密封着。然后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吹散驾驶室里那股紧绷的气味。他感觉自己正在一条暗河里往前走,踩着河底未知的石头,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而河两岸,始终有人影跟着他走,有的在帮他递灯,有的在看他手里的灯——等着它什么时候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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