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四日那天,河沧县黑风渠村的晨雾还没散尽,渠岸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垂着水珠往泥地里掉。吴大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渠沿的湿泥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他家的六分地就在渠东边,种的是晚玉米,穗子还没饱,但地皮已经干得裂了缝,再不浇怕是要绝收。
他弯腰把渠口的土埝豁开一道口子,浑浊的渠水便哗地涌进田垄。水淌过干裂的泥土,发出一种细密的、近似吞咽的声响。吴大柱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忽然闻见一股怪味从渠水里翻上来——不是鱼腥,也不是淤泥的腐臭,倒像是卫生院里那种消毒水掺了汽油的味道,刺鼻得很。
他皱着眉往渠上游瞅了一眼。上游两百米处是慈安养老院的后墙,灰砖墙上开了个铁皮排水口,正往外淌一股淡黄色的水。吴大柱骂了句什么,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沿着渠岸往上走。他在慈安养老院干了两年护工,知道那排水口连着院子里的锅炉房和洗衣池,往常排出来的只是肥皂水,今天这颜色不对。
养老院的后门虚掩着,铁锁挂在门鼻上却没扣死。吴大柱推开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平常这个时候,几个能走动的老头老太太应该在槐树下坐着晒太阳,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锅炉房的门关着,窗户却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暗黄的灯光。吴大柱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锅炉房里多了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试管和玻璃瓶,一个穿白大褂的瘦高个男人正低头往本子上记什么。吴大柱认得他,是省城瑞生医药派来的技术员,姓郑,大家叫他郑工。郑工旁边站着养老院的院长刘胖子,还有两个吴大柱不认识的外地人,其中一个提着银色金属箱,箱盖上印着红字——吴大柱识字不多,只认出“K-7”两个字符。
郑工忽然抬头,正好对上吴大柱从窗缝里露出的半只眼睛。两人对视了一瞬。郑工手里的笔停住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扣进了抽屉里。吴大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缩回头,快步往后门走。他听见身后锅炉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喊了一声:“老吴?你干啥来了?”
吴大柱没回头,只说“走错路了”,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后门。他没直接回地里,而是绕到养老院西边的垃圾堆旁,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在翻那堆杂物。他记得前些天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一个破纸箱里有些带字的纸和空药瓶。果然,纸箱还在,里面还有几个没完全压扁的安瓿瓶,标签上印着“甘舒平·改良K-7”和一连串生产批号。
他把安瓿瓶揣进裤兜,又捡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十来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标注着“注射日”“剂量”“反应”三栏,反应那一栏里,多数写着“呕吐”“昏厥”“失禁”,最后两行写着“衰竭”和“死亡”。表格末尾有一个签名,笔画潦草,但吴大柱认得那是郑工的字,因为之前郑工让他帮忙搬药箱时,他在入库单上见过同样的笔迹。
吴大柱把纸折好,塞进褂子内兜。他回到地里时,渠水已经灌满了半垄,那条怪味还飘在空气里,但比刚才淡了些。他站在地头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看见的事——那些试管、那个“K-7”、那张死亡名单。他想去乡里问问,可又怕问错了人,自己在养老院的工作就保不住了。那份工作一个月能给家里多挣八十块钱,对吴大柱来说不是小数目。
太阳升到两竿高的时候,地浇完了。吴大柱把铁锹扛在肩上,沿着渠岸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挡住了他的路。是陈克勤。陈克勤比他小五岁,在村里辈分低,但这些年跑外勤,穿得比村里人齐整,白衬衫黑裤子,头发还打了发胶,看着就不像庄稼人。
“大柱哥,”陈克勤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听说你今早去养老院了?”
吴大柱脚步顿了一下,没吭声,只是把扛着的铁锹换了个肩膀。陈克勤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郑工让我问你,是不是拿了他什么东西。他说丢了一个蓝色塑料盒,里面有几张纸,不值钱,但那是公司的内部资料,弄丢了扣他工资的。”
吴大柱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褂子内兜。他记得清楚,兜里只有那张表格,没有什么蓝色塑料盒。他说:“没拿。我就是去后门撒了泡尿。”
陈克勤的笑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他侧过身,让开半步路,却又说了句:“大柱哥,你要是捡着了,给我就行。郑工说了,可以给五十块钱答谢。五十块呢,能买两袋面了。”
吴大柱没接话,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他听见陈克勤在身后吹起了口哨,调子是《大花轿》,听起来轻松得很。但吴大柱的脊背一阵发凉,他知道陈克勤这人不简单——前年陈克勤在镇上跟人打架,用砖头把对方脑袋开了瓢,赔了三千块才没被送进去。后来不知怎么就进了瑞生医药当外勤,村里人都说他“混开了”。
回到家,吴大柱把那张纸从内兜里掏出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些编号后面的人名他不认得,但他认得其中几个姓——张、王、李,都是黑风渠村常见的姓氏。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养老院死了三个老人,院里说是“心梗”和“脑溢血”,但其中两个死前都出现了呕吐和抽搐,村里卫生所的大夫还嘀咕过一句“不像是正经病”。
吴大柱把纸叠好,塞进了床板底下的草席夹层里,又用一块砖头压住。他坐在炕沿上,从裤兜里摸出那几支安瓿瓶,对着窗外的光看。瓶里残留的液体是一种淡琥珀色,晃一晃就起细密的泡沫,像劣质啤酒。他拧开一支,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正是今早渠水里那股怪味,消毒水混着汽油,还带一点甜腻腻的腥气。
下午三点,吴大柱又扛着铁锹出了门。他没去地里,而是去了村委会,想找老支书问问养老院的事。但村委会锁着门,老支书去镇上开会了。他站在村委会门口抽了根烟,犹豫再三,最终拐去了镇上的邮政所。他想给县卫生局写一封匿名信,但他不会写几个字,只能让邮政所代写的人帮忙。可邮政所柜台里的姑娘说,代写信件要五毛钱,而且“得看着你念一遍”。吴大柱捏着兜里皱巴巴的毛票,想了想,还是转身走了。
他沿着乡道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到黑风渠拐弯处时,他看见陈克勤蹲在渠边抽烟。这一次没有寒暄。陈克勤站起来,把烟屁股弹进水里,从后腰抽出一把剔骨刀——刀身窄长,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锈迹,或是别的什么。
“大柱哥,东西给我,咱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陈克勤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吴大柱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铁锹横在胸前。他说:“克勤,你听我说,那东西不是钱的事。那些老人……那是杀人。”
陈克勤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的样子。“你非要这样说,那我就没办法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吴大柱挥起铁锹抡了过去,但锄刃被渠边的柳条缠了一下,慢了一拍。陈克勤侧身躲开,刀从下往上斜刺进来,扎进吴大柱的肚子。吴大柱闷哼一声,弯腰跪下去,铁锹脱了手。他看见自己的蓝布褂子迅速洇出一团深色,那颜色浓得像是把整个黄昏都吸进去了。
陈克勤拔出刀,又刺了第二下、第三下。吴大柱倒在渠岸的泥地上,脸朝下,一只手还伸向水边。他最后的意识里,不是疼,而是渠水里那股还没散尽的怪味——甜腻、刺鼻、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正从地下渗出来,漫过他的身体,漫过整个黑风渠,漫过一九九七年的秋天。
陈克勤蹲下来,在吴大柱身上翻了翻,从他内兜里掏出了那张折叠的表格。他又摸了摸裤兜,摸到了那几支安瓿瓶,随手扔进了渠水里,看它们打着旋漂向下游。他站起身,把刀在渠水里涮了涮,然后脱下溅了血的白衬衫,卷成一团夹在腋下,穿着背心沿渠岸快步往南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地面上的一道黑色的裂纹。
半个小时后,村里有人路过渠边,看见吴大柱趴在泥地里,以为他喝醉了酒,走过去推了一把,推了一手粘稠的红。那人尖叫着跑回村,喊声划破了黑风渠的黄昏。
那天夜里,河沧县公安局的警车开进了村子。刑警队副队长老周蹲在渠边上,用镊子夹起一片沾血的杨树叶放进证物袋。他让人把渠水抽干找凶器,可除了淤泥里一把缺了口的镰刀外,什么也没捞着。那几支安瓿瓶已经漂进了下游的芦苇丛,再也没人见过。尸检报告三天后才出来,法医在“特殊发现”一栏里草草写了一行字:腹腔内有微弱化学溶剂气味,成分未明。老周看了一眼,划掉了“化学成分未明”,改成了“未见异常”——因为局里没有设备测那东西,写上去反而招麻烦。
结案报告上写着:“嫌疑人陈克勤,男,27岁,河沧县黑风渠村人,案发后潜逃,去向不明。作案动机疑为口角纠纷引发激情杀人,暂列为网上追逃人员。”这份报告被锁进铁皮柜里,和上百份同类文件挤在一起,等待灰尘和虫蛀将它们慢慢吞没。
而千里之外的四川绵阳,三个月后,一个叫“陈克”的年轻人用崭新的身份证租下了一间小门面,挂了块“康泽医疗器械经营部”的牌子。他进货的第一批货,是几箱一次性输液器和医用胶带。送货单上的发货方,写着“瑞生医药销售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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