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鉴定的结果比预想中来得快。省鉴定中心派了三位笔迹专家分头比对,用了五天时间对授权函、地下室确认单、曹建明档案复核页上的方卓然签名做了系统检验。第六天上午,钟检察官给林远打了一个电话,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平稳而明确:“三项签名均系同一人书写,无伪造或摹写痕迹。谭振华那边提出的异议被驳回了,理由是他在送检样本中混入了非同期样本作为比对材料,不符合规范。”
林远听完,说了声“知道了”,挂掉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没动。窗外的蝉在叫,太阳把百叶窗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道一道平行的暗纹,像是某种栅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推上去,阳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然后转身把桌面上的材料整理好,拿上外套出了门。
他去了何秀珍家。六楼的门打开时,何秀珍穿着一件洗旧的枣红色开衫,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清亮。林远把鉴定结果的复印件递给她,何秀珍接过去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最后一行时她把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掌轻轻压平边缘,没有流泪也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当年写的那些字,现在终于有人信了。”
林远没有久留。他离开何秀珍家之后又去了黑风渠村,在村口找了半天,终于在渠上游一片杨树林里找到了苏达。苏达坐在一块水泥墩上,膝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正在往上面抄写什么东西。看见林远走过来,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一旁,说:“鉴定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方卓然的签名全部确认有效。”
苏达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惊喜,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说:“那你接下来要处理刘芳那条线了。那张存折虽然是方卓然的名义放的,但户名是刘芳,法律上她才是存款人。如果刘芳否认那张存折是她主动开的,方卓然可以推说那是他存放在她名下的私人资金,跟本案无关。”苏达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你找过刘芳本人没有?”
林远说:“宋嘉查到了她在上海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行政主管。我打算明天飞一趟上海,当面问她。”
苏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一下。“你去找她的时候,不要提方卓然,先问她那张存折的事。她如果承认是她自己开的户,下一步就顺了;如果她说不知道,你就把存折开户记录上的联系人地址给她看,那个地址是方卓然在上海的住宅。她会明白你不会轻易放过这条线。”
第二天一早,林远飞了上海。他按照宋嘉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刘芳工作的那家医疗器械公司,在一栋商务楼十一层,前台带他到会客室等了十分钟。门推开时进来的女人约四十五岁,穿一套深蓝色职业套裙,头发盘得整齐,妆容精致但眼神透着警觉。她坐下之后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直接开口说:“林警官,人事部告诉我你是从河沧来的。我离开河沧快二十年了,没想到还有人找我。”
林远把存折的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翻转屏幕朝向刘芳。“这张存折是九八年以你的名字开立的,开户金额五万元,存入网点是省城人民银行营业部。你还有印象吗?”
刘芳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她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她交握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张存折不是我自己办的。九八年秋天的时候方卓然找我,说是公司有一笔资金需要借用一个在职员工的名字开户,存折和密码都由他保管,我不需要过问。我当时刚从学校毕业两年,不敢拒绝,就去了银行签了字。那张存折开好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
林远问:“方卓然当时有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用你的名字?”
刘芳垂下眼睛,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他说他的个人账户被总部监控了,有些资金不方便走自己名下。我当时信了。后来我慢慢想明白,那些钱不是他的个人资金,是用来处理一些不能走公司账的事情的。”她说到这里抬眼看林远,“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要不要主动去说这件事,但我怕一旦说了,我会被牵连进去。”
林远从包里取出一份笔录纸,放在桌面上。“你现在把刚才说的这些话写下来,签上名字。我可以向检方说明你是主动配合,不会追究你的知情责任。”
刘芳拿起笔,在笔录纸上写了起来。她的字工整而细密,写得很慢,像是在把一段压在心底多年的重量缓缓放到纸面上。写完之后她签了名字和日期,把纸推回林远面前,然后说了一句:“方卓然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这张存折上的日期以后也许会救命’。我当时没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林远把笔录纸折好收进包里,站起来道了谢。他走出商务楼时正是中午,上海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整片刺目的光斑。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出租车,手机响了一声,是宋嘉发来的消息:“刘芳那边的情况,我在数据库里查到了一条补充记录。她九八年在省城人民银行开户时,填写的关系人那一栏写了一个名字——不是方卓然,是郑启明。她在关系描述栏填的是‘同事’。也许她当时留了一个心眼,把郑启明写成了关系人,这样万一存折出问题,她可以说自己只是帮同事代办的。”
林远看完这条消息,收起手机上了出租车。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上海街景在午后的光线里快速掠过,心里面有一根弦终于松下来了一点。刘芳的陈述加上了那条关系人记录,将方卓然用她名字开存折的动机彻底锁死——如果这张存折是郑启明的同事代为开户的,而郑启明本人已经失踪,那这笔钱的用途就只能指向方卓然的私密安排。而存折上的那个日期,正好是郑启明失踪的日子。
他回到酒店收拾行李,订了傍晚的高铁回河沧。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简短地总结了上海之行的结果。老周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回来再说。”他到了火车站,过了安检,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刘芳的笔录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把方卓然说的那句话写在笔录纸的末尾——“这张存折上的日期以后也许会救命。”这句话从一个商人口中说出来,显得过于沉重,不像是在说资金用途,更像是在说一份保险。一份在事情败露时可以用来谈判的保险。但他把它存在了陈克勤那里,而不是自己手里——说明他想保的那条命,不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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