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别去深圳。”没有署名,但号码是宋桂芬的。他拨回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宋桂芬的声音听起来跟刚才没有两样,只是微微压低了些:“你看到了?”
“看到了。为什么?”
宋桂芬那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刚才你走了之后,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了一句话——‘如果那个姓林的警察要去深圳,告诉他别去。苏达已经不在那里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把电话挂了。”
林远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户前,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把地面切成一道一道亮白条纹。他问宋桂芬:“那个电话是男声还是女声?”
“男的,说话有点哑,像是嗓子受过伤。但声音不陌生,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想不起来。”宋桂芬又补充了一句,“他说‘苏达已经不在那里了’——意思可能是苏达搬走了,也可能是不在了。”
林远谢过她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出差审批单,走出了办公室。到老周办公室门口时他敲了两下门,老周正在接电话,示意他进来坐。老周挂了电话之后看着林远手里的审批单,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宋桂芬接到一个警告电话,说苏达已经不在深圳了。但我还是得去一趟——只有到了那个地址,才能确认苏达到底还在不在,以及他留下过什么。”
老周拿过审批单看了一眼,签了字。“你订今天的飞机。到了深圳之后先去福田派出所报到,我跟那边指挥中心打过招呼了,他们会给你派一个协勤。另外——你那个警院同学查到的地址,创意园A座318,我今天早上让人用天眼系统看了一下门口。上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有一个人进出那扇门,男性,五十岁左右,戴黑框眼镜,背着灰色双肩包。但从上周六开始,再也没有人进出过那个房间。门上的快递单也堆了三张没取。”
林远拿起审批单折好放进口袋。“意思是他上周六之后就没回过工作室。”
“要么出差了,要么出了别的事。”老周看了一眼手表,“你走吧,机票我让办公室帮你订了下午四点的。”
林远回到家换了一身便装,只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放着笔记本复印件、宋桂芬给的清单原件、那张写有郑启明和苏达见面日期的纸片,以及充电器和换洗衣物。他到机场时离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过了安检之后找了一家快餐店坐下,点了一杯冰水。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循环播放着登机通知,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隔几分钟滚动一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张纸片又拿出来看了看。“苏达,深圳福田,创意园A座318。”这几个字是郑启明写的,年份是一九九七年。二十三年过去了,一个地方可以搬迁无数次。
他想到宋桂芬说的那个电话——“苏达已经不在那里了。”林远把纸片收好,站起来走向登机口。飞机起飞时天已经擦黑了,从舷窗看下去,河沧县的灯光逐渐缩成一小片黄色网格,然后被云层吞没。林远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苏达还活着但已经搬走了;苏达还留在深圳但换了联系方式;苏达出事了;或者那个警告电话本身就是假的,是有人在拖延他。
到深圳宝安机场时快七点了,天已经完全黑了。林远打了一辆出租车往福田方向去,路过深南大道时两侧高楼灯火通明,跟河沧的安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在创意园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放下行李之后没有休息,直接步行去了创意园。园区晚上人不算多,几栋老厂房改造的办公楼里亮着零星的灯光,A座是一栋五层建筑,外墙刷着灰绿色漆,入口处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门。
林远走进去乘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两侧的门大部分关着,有的门牌上贴着租户名称,有的已经空了。他走到318室门口,门确实关着,锁是普通的不锈钢锁芯,门缝下面塞了几张广告单和一张快递通知单。门上方没有公司招牌,只有一扇磨砂玻璃窗,透不出光。他蹲下来把快递单抽出来看了一眼,收件人写的是“苏达工作室”,投递日期分别是上周六、周日和周一——三天各一张,没有人签收。
林远站起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物业管理办公室。值班的保安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林远出示了证件,问318室的租户情况。保安查了一下电脑说:“苏达,租了五年了,合同到明年三月。水电费上个月正常交的,但这两周没人来开过门。他平时来得不固定,有时天天来,有时一周都不露面。”
林远问:“他上次来是哪天?”
保安翻了一下门禁记录:“上周五下午两点进来的,五点多出去的,之后再没刷过卡。”他说着抬头看了林远一眼,“你找他什么事?欠债了?”
“不是。朋友联系不上他,让我过来看看。”林远道了谢,转身离开。他走到创意园门口时停了一下,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站在路边把那张快递单又看了看——三张单子收件人都写“苏达工作室”,寄件人分别是两家不同的快递公司,但寄出地址那一栏全是空白的。他拿出手机翻拍了一下单号,打算明天上班时间打客服电话查一下寄件人信息。
回酒店的路上他给老周发了条短信,说了情况。老周回复得很快:“人不在工作室不代表人失踪。明天你去找辖区派出所,调一下苏达的住址登记信息,去他家里看看。”
林远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关了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对面写字楼的蓝色广告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他闭上眼想着下一步,手机在床头柜上忽然震了一下。他伸手摸过来看,是一个短信通知,号码他不认识,但内容让他睁开了眼:“苏达上周五晚上在南山海岸城附近出现过,跟一个人吃了顿饭。那个人你认识。”
没有署名。没有后续。林远坐起来,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他又翻回去看了这条信息的发送时间——十一分钟前。他按了回拨键,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的提示音。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蓝光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他认识的人。在深圳他认识的人只有那个警院的同学,但那个同学不可能跟苏达吃饭。那么短信里说的“你认识的人”,只能是从河沧或省城过来的人,并且跟苏达有关系。
方卓然在看守所。陈克勤失踪了。郑启明死了。老周在河沧。苏达本人林远还没见过。还有谁?他数来数去,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名字,一个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排除过但始终没有正式调查过的人——那个省报退休编辑廖老师提过的,当年跟苏达一起做养老院题材调查的另一位记者,南风观察的同事。但那个人叫什么,他还没有查过。
林远拨了宋嘉的电话。凌晨十一点四十,宋嘉接起来时声音清醒,显然还没睡。“你这么晚打来,肯定有事。”
“宋嘉,帮我查一个事。苏达在南风观察期间有个同事,也是做医疗调查的,大概九八年到两千年前后。我想知道那个人叫什么,现在在哪儿。”林远握着手机等了几秒。
宋嘉说:“我明天上午给你回话。你一个人在深圳?”
“嗯。”
“注意安全。”宋嘉挂了电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林远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那条短信还亮着屏幕,最后一句话像一滴墨水在纸上缓缓洇开——“那个人你认识。”他闭上眼睛,试图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推出去,但它像一颗嵌在轨道里的石子,让整列思考的火车在通过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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