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河沧时已经是傍晚了。高铁转出租车,出租车再转步行,他提着那个深灰色的文件盒走进县局大门时,值班室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周局在楼上等你”。他上了三楼,推开老周办公室的门。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沓材料,看见他进来,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文件盒上,然后点了点头。
林远把文件盒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三册档案依次取出来摆成一排。老周站起来,走到桌边,没有翻页,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册的封面,像在试探一件旧东西的温度。然后他说:“这盒东西加上暗管里的笔记本、宋桂芬的清单、刘振国的授权函、地下室的安瓿瓶——你现在手里有的东西,可以凑出一份完整的公诉卷宗了。”
林远说:“还差一个东西。我在曹建明的档案里发现了几页补录的数据,那几页的字迹不是郑启明的。九七年八月之后,慈安点的部分记录是另一个人填的。我需要知道那是谁,这个人还在不在。”他把档案翻到第二册,把那几页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纸上的字迹粗而急促,笔画之间缺少郑启明那种均匀的力度,像是有人被催促着写完了这些东西。
老周凑近了看了看,皱起眉头:“这个笔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打开下层抽屉,翻出几份九七年的旧卷宗,一页一页地比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住了,把一页纸抽出来放在那几页旁边。两份笔迹并排放在一起,笔画特征——尤其是“口”字的折角和“数”字的捺笔——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老周说:“这是当年慈安养老院的另一个工作人员,姓顾,顾春生。九七年做笔录的时候他签过名。他当时是郑启明的助理实验员,负责配剂和清洗器械。案子发生之后他调到瑞生的沧州仓库去了,后来就没怎么听说他的消息。”
林远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地点:“沧州仓库。他现在还在那里吗?”
“我让人查一下。”老周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过了十来分钟有了回音。顾春生还在沧州,但已经不在瑞生工作,九九年就离职了,后来在沧州一家化工品贸易公司做库管。老周把地址写在纸条上递给林远:“沧州运河区工业路十七号,鑫源化工仓储。你要去找他?”
“明天去。今晚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做一份完整的证据链说明。”林远把文件盒收进老周的保险柜里,锁好,钥匙交了一把给老周,自己留了一把。
第二天清早,林远开车往沧州方向去,两个小时的车程。运河区的工业路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仓库和货场,大货车在路口轰隆隆地转弯,扬起灰扑扑的尘土。林远在十七号门口停下来,门卫登记了他的证件之后放他进去。他沿着仓库之间的通道走了三四分钟,找到标着“鑫源化工仓储二库”的平房,推开门时一股机油和塑料的气味扑过来。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用叉车挪动托盘上的货箱,看见有人进来,停了机器,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四十多岁,脸晒得黝黑,左手食指缺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碾断的。
林远报了身份,说想了解一下九七年他在慈安养老院的工作情况。顾春生的脸色变了一下,摘下工作手套放在旁边的货箱上,说:“你是警察?”
“是。郑启明的案子现在重新在查。”
顾春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当年给郑工做助手。配剂、洗管子、记表。八月之后郑工的状态越来越差,有时候他一整天不跟我说话,就坐在操作台前盯着那些瓶子发呆。后来方总来过一次,说郑工身体不行,让我接手填表。我没多想,觉得就是普通的记录工作,就填了。”
林远问:“那些填表的原始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郑工给过我一个本子,上面记了每天每个编号的状态。我照抄过去就行。但九月四号之后郑工突然不来上班了,方总让我把后面几天的数据按照上一周的趋势‘预估’填上去。我当时觉得不对,但方总说这是为了报表完整,反正试验已经停了。我就填了。”顾春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那些预估的数据后来有没有被算进正式的试验报告里?”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说:“那些数据被编入了研发部独立存档,保存至今。如果那份档案作为证据被采信,预估数据会被标注出来,不会当成真实观测值使用。”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那几页档案照片给顾春生看,“这几页是你写的吧?”
顾春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嘴角抽了一下。“我就知道有一天这些东西会被翻出来。我后来离开瑞生,就是因为方总让我把郑工留下的所有手稿都烧掉。我烧了一部分,但郑工那个本子我留着了。我没法烧掉一个人的字。”他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一个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层旧报纸下面翻出一个黑色硬壳本子,封面上沾着机油渍,但内页保存得完整。他递过来时说:“这里面是郑工从七月到九月四日全部的原始观测手稿。我抄的那些表,数据都是从这里来的。你拿走吧。我留了二十多年,我该做的就做到这里了。”
林远接过本子翻开,前几页是日期和编号,后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观测数据,有的在边角还画了简图。跟曹建明那三册档案里郑启明的笔迹完全吻合——这才是真正的原始手稿,没有被任何人转述或篡改过。他把本子小心收好,向顾春生道谢后转身走出了仓库。
他回到车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沧州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烟囱冒着细长的白烟。他把黑色本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一时间觉得那东西比一整车货还要重——它是郑启明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最后痕迹。他发动车子往河沧方向开,中间在一个服务区停了十分钟,买了一杯茶,站在车旁边喝了几口。他给老周发了消息:“顾春生的原始手稿拿到了,跟曹建明档案里的郑启明笔迹完全对得上。所有碎片全部齐了。”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服务区空旷的停车场,阳光白花花的,几只麻雀在栏杆上跳来跳去。
他正要上车,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老周的回复,低头一看,屏幕上的短信来自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但那个号码他认得,是上次在深圳收到匿名短信时用的那个号。短信只有一行字:“方卓然家属今天上午在上海请了一位新律师,不是曹建明。这位律师专做跨境证据抗辩。他们有预案。”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兜里,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把车重新开上高速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方卓然的新律师,他在想另外一件事——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陆志高。授权函上的第一签字人,现在在美国拿着绿卡的人。方卓然能想到跨境证据抗辩,那就意味着陆志高可能已经被纳入他的防御计划里了。林远把速度降下来一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黑色本子。它的封皮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暗色的光泽,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的一块石头,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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