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产的最后礼物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之间。
丰卷站在车前,看着那个年轻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他的妻子,那个在晋国苦等了他四十三年的女人。她临死前,还在想着他。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给他生了个儿子。
“你……你母亲是谁?”他的声音颤抖。
年轻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母亲姓姜,是晋国一个普通农家的女儿。当年父亲被流放到晋国,住在我们村里。母亲照顾您的起居,后来……就有了我。”
丰卷的腿发软,扶着车辕才站稳。他想起那些年在晋国的日子,确实有一个姓姜的姑娘,经常给他送饭送衣。她长得很清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
“你母亲呢?”他问。
年轻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伤。
“母亲死了。三年前,病死的。”
丰卷的心猛地一沉。
“她临死前,告诉我,我的父亲在郑国,叫丰卷。她让我来找您。”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丰卷。
丰卷接过来,低头一看,手猛地一抖。那是他年轻时常佩的玉佩,后来不知怎么丢了,原来是在她那里。
“这……这是……”
“母亲说,这是您送她的定情之物。”
丰卷的眼眶湿了。他握着那块玉佩,想起那个清秀的姑娘,想起她羞涩的笑容,想起她细心地照顾他的那些日子。原来她不只是照顾他,她是真的爱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丰续。”年轻人说,“母亲给起的名字,说是希望我能延续丰家的血脉。”
丰卷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好。”他说,“好孩子。”
他走上前去,抱住那个年轻人。那是他第一次抱自己的儿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烛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张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过了很久,丰卷才松开手。他擦干眼泪,看着丰续。
“你母亲葬在哪里?”
“在晋国,我们村的后面。”
“带我去。”
丰续点了点头。
一行人继续上路。丰续上了车,和丰卷坐在一起。丰卷看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他问他这些年的经历,问他母亲是怎么把他养大的,问他有没有娶妻生子。
丰续一一回答。他告诉丰卷,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很多苦。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在郑国,是被人冤枉的。母亲临死前,让他一定要来找父亲,替她看看父亲过得好不好。
丰卷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你母亲。”他说。
丰续摇了摇头:“母亲不怪您。她说,您也是身不由己。”
丰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愿意跟我回郑国吗?”
丰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期待。
“愿意。”
丰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等给你母亲上完坟,我们就回家。”
车子在雪地里缓缓前行。走了三天,终于到了晋国边境。过了边境,又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小村庄。那就是丰续长大的地方。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丰续领着他们来到村后的山坡上,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
丰卷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姜姑娘,我来看你了。”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雪地上,化成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丰续和烛庸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站起来。
“走吧。”他说。
他们下了山,回到村里。丰续带他们来到他住的地方,一间破旧的茅屋。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
“父亲,委屈您了。”
丰卷摇了摇头:“不委屈。你母亲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我住一晚算什么。”
他在凳子上坐下,看着屋里的一切。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女人,眉清目秀,有两个酒窝。
“这是你母亲?”
“是。”丰续说,“我画的。”
丰卷站起来,走到画像前,看了很久。
“画得像。”他说,“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画像,却又缩了回来。
“你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丰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就是遇见了您。她不后悔。”
丰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转过身,不让儿子看见自己的眼泪。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间小屋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丰卷问丰续愿不愿意跟他回郑国,丰续说愿意。
“那好,明天我们就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发。临走前,丰卷又去了一趟山坡,在姜姑娘的坟前站了很久。
“姜姑娘,我带儿子回家了。”他说,“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他。”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丰续问他郑国是什么样子,丰氏府邸是什么样子,他有没有兄弟姐妹。丰卷一一告诉他。他说,他在郑国有个老仆叫竖亥,还有个朋友叫烛庸,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丰续很高兴,一路上问个不停。
走了几天,又到了郑国边境。过了边境,离新郑城就不远了。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家客栈歇脚。丰卷让店家做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和丰续、烛庸一起喝。
“续儿,”他端起酒碗,“这一碗,敬你母亲。”
丰续也端起酒碗,两人一饮而尽。
“续儿,”丰卷放下酒碗,“回到郑国,你想做什么?”
丰续想了想,说:“我想跟您学本事。您以前是大夫,肯定懂很多。”
丰卷笑了:“好,我教你。”
烛庸在一旁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喝到半夜,他们才回房休息。丰卷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说不出的满足。他有了儿子,有了家,那些仇恨,那些冤屈,好像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中午时分,终于看见了新郑城的城墙。
“那就是新郑城。”丰卷指着前方,“咱们的家。”
丰续望着那座城墙,眼睛里满是期待。
车子驶进城门,向东市驶去。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丰续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到了府门口,车子停下。丰卷下了车,带着丰续走进府里。
竖亥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老主人,这位是……”
“我儿子。”丰卷说,“丰续。”
竖亥愣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主人!”
丰续连忙扶起他:“老人家,快起来,折煞我了。”
竖亥站起来,老泪纵横。
“好,好,太好了!老主人有后了!”
丰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准备些酒菜,今晚好好喝一顿。”
“是,是!”竖亥连声答应,转身跑进厨房。
丰卷领着丰续参观府邸。他带他看了正堂,看了偏厅,看了后院,看了那棵枣树。
“这棵枣树,是我年轻时种的。”他说,“每年结很多枣,又大又甜。”
丰续看着那棵枣树,眼睛里满是好奇。
晚上,竖亥做了一桌子菜。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其乐融融。
喝到一半,丰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酒碗,看着烛庸。
“烛庸,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大夫请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烛庸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我想跟着您。”
丰卷笑了:“好,那你就留下。咱们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烛庸的眼眶有些湿,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谢谢大夫。”
那天晚上,他们都喝醉了。丰卷被扶回房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了子产,看见了姜姑娘,看见了他的妻子。他们都在笑,笑得很开心。
他也笑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了。丰卷起床,推开门,看见丰续正在院子里练剑。那把剑是烛庸的,他借来练。
丰卷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练剑,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士跑进来,单膝跪地。
“丰大夫,国君有旨,请您即刻进宫!”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
武士抬起头,脸色凝重。
“晋国来人了。”
丰卷愣住了。
晋国?他们来干什么?
他换了一身衣服,跟着武士进了宫。还是那座偏殿,郑君坐在案前,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晋国官服的人。
那人看见丰卷进来,微微一笑,躬身行礼。
“丰大夫,在下晋国上大夫韩起,奉晋侯之命,特来向您致歉。”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致歉?
韩起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递给丰卷。
“这是晋侯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丰卷接过竹简,展开来看。上面写着:
“晋侯姬周,顿首再拜郑国丰大夫。当年之事,寡人有过。今闻丰大夫尚在,特遣使致歉。愿以千金为偿,以赎前愆。若丰大夫不弃,寡人愿与郑国永结盟好。”
丰卷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那封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千金。他的四十三年,就值千金?
他抬起头,看着韩起。
“韩大夫,这封信,是真的吗?”
韩起微微一笑:“当然是真的。晋侯亲笔所书,岂能有假?”
丰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封信还给了韩起。
“请转告晋侯,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千金,我不能收。”
韩起愣住了。
“丰大夫,这可是晋侯的一番好意……”
“我知道。”丰卷说,“可我的四十三年,不是用钱能买回来的。我的妻子,也不是用钱能换回来的。”
他看着韩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请转告晋侯,我不恨他。但也请他,不要再打扰我了。”
韩起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丰大夫大度,在下佩服。告辞。”
他转身走了出去。
郑君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丰大夫,你……你真的不恨?”
丰卷笑了笑。
“恨过。可现在,不恨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有儿子了。”他说,“我得好好活着,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成家立业。”
他转过身,看着郑君。
“国君,臣告退。”
他走出宫殿,慢慢地向宫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烛庸站在门外,正等着他。
“大夫,没事吧?”
丰卷摇了摇头。
“没事。回家吧。”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走到东市口,丰卷忽然停下脚步。他望着前方,愣住了。
那里,丰续正站在街心,和一个年轻女子说着话。那女子长得眉清目秀,穿着朴素的衣裳,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丰续看见父亲,连忙跑过来。
“父亲,这是……”
那女子也跟过来,盈盈下拜。
“民女姜氏,拜见丰大夫。”
丰卷看着她,忽然愣住了。那张脸,那眉眼,那笑容,和他记忆中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你……你是……”
女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民女的姑母,当年曾照顾过丰大夫。”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姜姑娘的侄女?
他看看那女子,又看看丰续,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好。”他说,“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