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权贵的反扑

从晨光之家养老院出来之后,艾利没有回家。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塞莱斯特·金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三遍。那个"备选归责表"上埃德加的名字,像一根钉子横在他的咽喉处——不痛,但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沿着城南的街道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了几条安静的住宅区,停在一座人行天桥中央。天桥下方的公路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像被人反复涂改的铅笔线。他把两只手撑在天桥的护栏上,低头看着那些车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切都终于被证实了。他不再需要猜测医院的底线在哪里。他们已经把手伸到了埃德加身上。这根线走到这里,只剩下最后一个方向:往前。

他掏出口袋里那几张复印件,借着路灯看了一遍。塞莱斯特给他的六年前财务部名册上,铅笔圈注的七个人中,有五个在职,两个离职。朗利和马库斯在职但被调岗,塞莱斯特离职。另外四个圈注的名字中,有一个叫"丹尼斯·福克"的信息技术维护员,备注栏写着"权限账户管理,可操作SSI数据录入端口"。另一个叫"卡罗尔·米切尔"的行政助理,备注栏写着"文件归档与扫描,知情但未参与"。艾利把这几个人名和对应的岗位功能记了下来。他不需要去接触这些人——他只需要知道他们是链条上的环节,就足够在需要时形成证据的拓扑结构。

第二天一早,他再次去了铸铁工作室。维拉·麦肯齐坐在她那堆剪报中间,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看见艾利,她推了一下眼镜,说:"你提前来了。是不是有新进展?"艾利把那几张复印件放在她的桌上,然后把她办公室的门完全关上了。他坐下,把莫斯廷在院长办公室里说的话、把塞莱斯特·金告诉他的那份"备选归责表"、把埃德加的名字出现在表格上的事实、以及他对第三个盒子里那半页纸张的推断——全部说了一遍。他说完之后,维拉用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她说:"如果你现在把这些材料全部交给我,我有把握在两周内做出一篇完整的调查报道。但有一个风险——你弟弟在监狱里,医院可以通过行政渠道对他的假释申请或行为评级施加影响。你确定你能承受这个时间差?"

艾利说:"我没有两周。他们今天如果发现我见过了塞莱斯特,就会开始调整行动。埃德加在监狱里的缓冲期最多三十天。三十天之后我什么都来不及做。"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所以我要换一种方式。我不需要你把报道写出来再发。我要你先把线索——不是全部,只是前三批SSI名单和C-1-9-3-7档案的存在——同步透露给联邦审计署驻塔拉霍马的区域联络员。不需要署名,只需要让那个联络员知道'有人曾经递过一份匿名举报,但被冻结了'。这会触发系统内部的复查程序。一旦复查启动,监狱那边就不能再用行政手段动埃德加——因为任何'异常操作'在复查期间都会留下记录。"

维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呢?复查程序启动之后,你会被标记为关联人。你会暴露。"艾利说:"我本来就会暴露。我从来没打算躲到最后。我只是需要确保在我暴露之前,那条路已经通到了审计署的门口。"维拉的眼镜片在台灯下反了两道光。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银色U盘,插进电脑,开始打字。她说:"中午之前我会把匿名线索发出。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艾利站起来,看着她说:"如果我的名字出现在任何新闻里,顺便替我提一句——'艾利·莫兰,前圣十字医院清洁工,于某年月日因伪证罪被判刑,他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只是一颗不愿意被吃掉的卒子。'"

他离开铸铁工作室之后,没有去档案室,也没有回公寓。他在西区的一家廉价旅馆用现金租了一间房,房间号是207,窗户对着一条窄巷。他需要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保持失联状态,至少不能被轻易找到。他把房间的门反锁,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倒数。他不知道维拉的线索什么时候会触发反应,但他知道一旦触发,会有一连串的连锁效应——审计署那边会调取C-1-9-3-7的原始档案,而当他发现档案里的第三个盒子已经被莫斯廷翻过且可能调整过内容时,一定会追究"谁动过冻结档案"的行政责任。那会把莫斯廷直接拖进查证范围。而莫斯廷为了自保,极有可能把那半页"备选归责表"提前抛出来,试图把矛头转向朗利或马库斯——甚至转向艾利自己。艾利在旅馆的床上躺了大约两个小时,在脑海里预演了四种可能的反应模型。下午三点左右,他起身下楼,用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给布兰奇街档案室打了一个电话。克罗格女士接的。艾利说:"我今天不去整理了,身体有点不舒服。"克罗格说:"行,你休息吧。对了,刚才有个电话找你,是一个姓莫里斯的先生,说让你听到消息后给他回个电话。"艾利说"好",然后挂了。他没有回拨。

傍晚时分,他在旅馆隔壁的杂货店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盒果汁,回到房间。他撕开面包包装袋,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短促而刺耳,在只有十平米的房间里回荡得像警报。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没有说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他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是马库斯·韦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艾利,你听着。今天下午审计署驻塔拉霍马的区域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匿名线索包。不到三个小时,有人给莫斯廷那边打了一个电话。我不知道电话是谁打的,但莫斯廷立即召集了财务部和法律顾问开了一个紧急短会。我刚才通过一个还在医院做会计的旧同事得知,莫斯廷在会上下了一个指令——'如果有人问起C系列档案的事,一律回应那是六年前已结案的常规抽样审计,目前无新进展。'"马库斯顿了一下,呼吸声变得急促:"但那个旧同事还听到莫斯廷在会议结束之后单独对莫里斯说了一句话。他说'先把那半页的备用方案激活。如果有人查,就递出去。'"艾利握着听筒,感觉自己的左肩微微收紧。他问:"那个备用方案指的是什么?"马库斯说:"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莫斯廷说了三个字——'埃德加'。"艾利的手指收紧,塑料听筒的边缘嵌进他的掌心。他说"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旅馆房间的中央,一动不动。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倒垃圾,铁桶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只差最后一笔就能闭合的圆。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看了一眼。巷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人,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但他站在那个位置已经超过了五分钟。艾利放下窗帘,退后两步。他拿起桌上一支旅馆提供的圆珠笔,在床头柜上那本薄薄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对不起,弟弟。"然后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放进自己左胸的口袋里。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莫斯廷激活了"备用方案",意味着那半页归责表会被作为挡箭牌递出。而一旦归责表上埃德加的名字进入官方视野,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在归责表被正式归档之前,自己先走一步。他拿出那枚从洗衣房带出来的、已经不在口袋里的硬币——不,那枚硬币已经用掉了。他现在口袋里没有任何硬币。但他有另外一件东西。他摸了摸右脚的鞋垫底下,摸到了那张折叠起来的日历纸——上面写着他在一周内未出现时取水槽下证据的嘱托。他把那张日历纸抽出来,在反面新写了一段话:"今天触发。不必等一周。地址:铸铁工作室。找维拉。我已在深渊里。"他把日历纸重新折好,塞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他坐在床边,开始等天亮。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份会从"观察者"变成"被观察者"。但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只想确保那根线,在断掉之前,已经系在了该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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