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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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选项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丰卷愣愣地看着子产,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也去了?”他的声音沙哑。

子产点了点头。他回到案前坐下,倒了两碗茶,推给丰卷一碗。丰卷没有接。

“那天晚上,”子产开口,声音低沉,“我让无咎去盯着巫皋。解狐来找过我之后,我就知道巫皋被人收买了,但我不确定是谁。我想让无咎去查个清楚。”

“无咎回来告诉我,看见你进了巫皋家。我很意外,不知道你为什么去。我让他继续盯着,自己赶了过去。”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出来了。你手里拿着那卷竹简,浑身上下都是血。你的眼神是空的,像梦游一样,走路跌跌撞撞。我知道,那是药效还没过,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丰卷的手攥紧了。

“我进去看了看。巫皋躺在血泊里,已经死了。他的喉咙被割开,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不像第一次杀人的人。”

他看着丰卷,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那时候才知道,你以前打过仗,上过战场。杀人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丰卷闭上眼睛。他确实打过仗。年轻时随军出征,杀过敌人。可那是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巫皋呢?一个手无寸铁的占卜师,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然后呢?”他睁开眼睛。

“然后我搜了巫皋的家。”子产说,“我发现了一份被藏起来的卜辞,就是你刚才从驷偃那里拿到的那个副本。巫皋很聪明,他怕被人灭口,事先藏了一份。那上面有解狐的名字,也有驷带的名字。”

“我把它带走了。”

丰卷愣住了。

“你带走了?那驷带手里的那份……”

“是我给他的。”子产说,“第二天,我让人把那卷竹简送到了驷府。我告诉他,这是巫皋留下的,你留着,以后有用。”

“为什么?”

子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要稳住驷带。他知道得太多了,手里没有护身符,他会狗急跳墙。给他一份证据,他就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就不会乱来。”

“可你给了他证据,他就有了威胁你的把柄。”

子产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那份证据,只能证明解狐收买了巫皋,证明你是被陷害的。可它也能证明你杀了人。驷带以为握着这把柄就能威胁我,可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另一份证据。”

“什么证据?”

子产从怀里掏出一卷很小的竹简,放在案上。

丰卷拿起来看,上面只有几个字:

“解狐,晋国中军佐祁午门客。受命乱郑,勾结驷带、公孙楚,陷害丰卷。事成,酬金千镒。”

下面是子产的印鉴。

“这是我调查的结果。”子产说,“解狐是祁午的人,祁午是晋国权臣,他想让郑国乱起来,好从中渔利。驷带和公孙楚都是被他收买的。巫皋也是。”

“你为什么不公布?”

“公布?”子产苦笑,“公布了,郑国就会和晋国开战。那时的郑国,拿什么和晋国打?我忍了,只能忍。”

丰卷沉默了。他看着那卷竹简,又看看自己怀里的那份染血的卜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无咎呢?”他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子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悲哀。

“因为他要杀你。”

丰卷愣住了。

“他告诉你那些事,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让你恨我,让你来杀我。他来郑国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你不动手,他就亲自动手。我派去监视他的人发现他怀里藏着刀,他离开你之后就往北邙山去了,不是回山洞,是来找我。”

“所以我先下手为强。”

丰卷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杀了他?”

“我的人杀的。”子产说,“我让人在半路截住他,问他是不是要去杀我。他承认了。他说他恨了我四十三年,临死前也要拉我垫背。我没办法,只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丰卷看着他,那张清癯的脸上,皱纹比前几天更深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但眼底有一种藏不住的疲惫。

“那块驷氏的腰牌呢?”

“我故意放的。”子产说,“让驷偃背锅,省得他再找你的麻烦。”

丰卷沉默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恨吗?恨子产杀了一个要杀他的人?可子产也杀了无咎,无咎虽然恨他,但并没有真的伤害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他终于问。

子产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杀了人?告诉你我让你失忆是为了保护你?告诉你我一直在暗中操纵一切?你会信吗?就算你信了,你能原谅我吗?”

丰卷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子产说,“换了我,我也不会原谅。可我必须做。为了郑国,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丰卷,你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吗?我们一起在太学读书,一起骑马打猎,一起谈论天下大事。那时候你说,将来要当一名好大夫,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我说,我也是。”

“后来,我当了执政,你被流放。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你受了不该受的苦。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

他回过头来,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乞求。

“丰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可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查了。”子产说,“真相你已经知道了,证据你也拿到了。你用它,可以为自己平反,可以恢复名誉。可那又怎样?你杀过人,这是事实。就算你平反了,你心里就能安生吗?”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非要讨个公道,我可以承担一切。就说巫皋是我杀的,你只是拿走了证据。我反正活不了多久,无所谓。”

丰卷看着这个老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恨他吗?恨。可恨又能怎样?杀了他?他杀过人,不在乎多杀一个。可杀了他,就能挽回那四十三年吗?

他站起身来,把那份卜辞和子产的调查结果都收进怀里。

“我不会杀你。”他说,“也不会让你替我背锅。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丰卷。”子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

“如果当年我没有给你下药,你会怎么做?”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杀了巫皋,然后去自首。我宁愿做个杀人犯,也不愿做个被人摆布的傻子。”

他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竹林里,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鬼魅。烛庸站在院子门口,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大夫?”

丰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沿着小路向外走。烛庸跟在后面,没有多问。

走到山脚下,上了车,车子向城里驶去。丰卷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一片茫然。

他拿到了证据,能证明他是被人陷害的证据。可这份证据,也证明了他杀了人。他该怎么办?公之于众?那他就成了杀人犯。藏起来?那这四十三年就白受了。

他想起子产的话:“你用它,可以为自己平反,可以恢复名誉。可那又怎样?你杀过人,这是事实。”

是啊,那又怎样?他杀过人,这是事实。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手上也沾着血。

车子进了城,向东市驶去。夜深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

到了府门口,丰卷下了车。他正要进去,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烛庸立刻挡在丰卷身前,手按在刀柄上。

那年轻人看见他们,微微一笑,走上前来。他躬身行礼,说:“丰大夫,晚辈奉家父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丰卷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父亲是谁?”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家父名叫丰施。”他说,“晚辈是您的族人。”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丰施?那个当年收钱监视他的人?那个临死前写下遗书的人?

“你……你是丰施的儿子?”

“是。”年轻人说,“家父临终前,让晚辈一定要找到您,替他赎罪。”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递给丰卷。

“这是家父留下的第二封遗书。他说,如果您回来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丰卷接过来,展开来看。上面只有几句话:

“丰大夫,小人罪该万死。当年收钱监视您的人,不止小人一个。还有一个人,他比我拿的钱更多,做的事也更隐秘。他叫竖午,是您府上的仆人。他后来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小人怀疑,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灭口。杀他的人,就是那个给他钱的人。”

“那个人是谁,小人不知道。但小人知道,竖午死前,曾去过一次驷府。”

丰卷的手在发抖。

竖午。那个当年“暴毙”的仆人。子产曾经提过他,说他死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有人在占卜用的骨头上动了手脚。

原来他也是被人收买的。收买他的人,是驷氏。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月光下,那张清秀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如果您要查下去,就去城南的乱葬岗,找竖午的坟。他说,竖午临死前,托人给他带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人在他坟里埋了一样东西。”

丰卷的心猛地收紧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年轻人摇头,“家父也不知道。他只说,如果您想找,就去挖开看看。”

丰卷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又是一个谜,又一个线索。这个案子,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晚辈叫丰盈。”年轻人说,“家父给起的名字,说是希望晚辈能弥补他的亏欠,让您晚年能过几天舒心日子。”

丰卷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儿女。他们现在,也应该这么大了吧?

“你父亲……埋在哪里?”

“在城外,丰氏的祖坟里。”丰盈说,“家父临终前,求族人让他葬回祖坟。族里的人念在他也是丰氏一脉,就答应了。”

丰卷点了点头。他拍了拍丰盈的肩膀,说:“好孩子,你父亲的事,不怪你。你回去吧,天晚了。”

丰盈却不肯走。他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期待。

“丰大夫,晚辈想跟着您。家父欠您的,晚辈来还。”

丰卷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在晋国熬了四十三年。回来之后,虽然有竖亥照顾,有烛庸保护,但始终是孤家寡人。现在,忽然有一个年轻人说要跟着他,要替他父亲赎罪。

“你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丰盈说,“意味着危险,可能随时会死。”

“那你还来?”

丰盈笑了,那笑容里有年轻人的倔强。

“家父欠您的,晚辈必须还。”

丰卷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你留下吧。”

丰盈大喜,跪下磕头。丰卷扶他起来,说:“今晚先休息,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丰卷望着城南的方向,说:“乱葬岗。”

夜深了,丰府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丰卷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手里握着丰施的那封遗书,脑子里一遍遍地想着竖午的事。

竖午,那个在他府上干了十几年的老仆,老实巴交,从不惹事。当年他出事之前,竖午忽然暴毙,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病死。现在想来,确实蹊跷。竖午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他想起子产说过的话:竖午死前,曾看见有人在占卜用的骨头上动了手脚。那个人,难道就是收买他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竖午的死,就是灭口。而灭口的人,一定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会是驷带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明天,去挖竖午的坟,会挖出什么?

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猛地坐起来,看向窗户。窗纸上,又映出一个黑影。

这一次,那黑影没有离开,也没有敲窗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丰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地下了榻,赤着脚,一步一步向窗户走去。烛庸今晚不在,他去马厩睡了。丰盈住在偏院,不知道有没有睡熟。

他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丰卷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他。

丰卷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晋。

他猛地抬起头,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丰卷握着那块木牌,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

晋。晋国的人。他们终于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