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微笑的罪犯

加西亚办公室的门在九点整准时打开了。她今天没有坐在桌子后面,而是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咖啡,杯子边缘有一圈浅褐色的渍痕。她看见艾利和阿特金斯并肩走进来,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一次,然后说:"把门关上。"

艾利和阿特金斯在两张来访者椅子上坐下。阿特金斯把牛皮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先开口了:"加西亚女士,我的当事人昨晚完成了补充陈述的最终文本。我们希望在今天上午正式呈交,并申请将其纳入假释监督档案的特别备注栏。"加西亚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她说:"艾利,我今天早上又调了一次你的档案。我发现了一份昨晚十一点过后才入库的新文件——来自州立监狱系统的行为复核通知,编号和你弟弟埃德加·莫兰关联。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艾利说:"知道。今天早晨六点半知道的。"

加西亚点了点头,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平静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微微收了一下。她说:"我昨晚打了几个电话。一个是打给州立监狱的行政联络官,询问那项行为复核申请的发起依据。对方告诉我,复核申请里附了一份'外部提供的通讯记录摘录',内容是一名在押人员与外部人员的疑似通话摘要。通话摘要里出现了'SSI名单'和'归责'等词。这份摘要没有原始录音,没有通话时间戳,只有一份打印文本。"她停了一下,"换句话说,这份复核申请的证据基础,是一份连原件都没有的打印件。这在程序上站不住脚。我已经以缓刑监督官的身份向监狱系统提交了一份程序异议,要求暂缓复核程序,直到提供可核验的原始证据。"

阿特金斯转过头看了艾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松动。艾利没有表情,但他左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伸直了。加西亚继续说:"但是程序异议只能延缓四十八小时。在这四十八小时之内,你需要给我一个更完整的版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州检察署那边有足够理由介入。你之前提交的那份声明,漏洞太大,逻辑链条不闭合。你不是在自首,你是在替什么人打掩护。"她的目光落在艾利脸上,"我今天不需要你回答我。但我告诉你,如果四十八小时之后你不能给我一个经得起交叉质询的陈述,我也保不住你弟弟的程序暂停。"阿特金斯插话说:"我们正在准备补充陈述。今天下午可以交付初稿。"加西亚点了点头:"下午三点之前送到我的电子信箱。"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艾利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递给他。卡片上只有一行打印字——"弗莱彻·D·多兰,联邦审计署区域复查官",下面有一个电话分机号。她说:"这是今早联络处转给我的名字。多兰先生昨晚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说他正在重新整理C-1-9-3-7档案的归档记录,想确认是否有任何'在押或假释人员'与该档案内容有关联。我没有提你的名字。但你要知道,他开始翻那批卷宗了。"

艾利接过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卡片夹进自己左手的手指之间,没有放进兜里。他说:"多兰会联系我吗?"加西亚说:"如果他打电话给你,你接。如果他没打,你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不要去碰他。你先把陈述写完。"艾利站起来,阿特金斯也跟着站起。两人走到门口时,加西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艾利。"他停下,没有回头。她说:"你昨晚从法律援助中心打的那通留言电话,我查到了号码。那个语音信箱的归属地是州立监狱内部系统的一个测试端口,通常只用于技术维护。你打的那个号码,理论上不应该有人能接到。但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那个端口被拨回了一次。我在系统日志里看到一条接听记录——时长三秒。没人知道是谁接的。但有人听到了你留的那段话。"

艾利的左手手指在白色卡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出了门。阿特金斯跟在他后面,在走廊里低声说:"你还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联络线?"艾利说:"有。但你不必知道。"阿特金斯没有追问。

上午十一点,阿特金斯在法律援助中心二楼的办公室里开始起草补充陈述。艾利坐在窗边,手里握着加西亚给的那张白色卡片,拇指沿着卡片的边缘来回摩挲。他脑子里在排演一份完整的时间线——从鹿角小径的雨夜开始,到签字、入狱、洗衣房、储物柜、档案室、养老院、旅馆、再到今天早晨。他把所有节点像码牌一样排列整齐,每一个都标明了日期、地点、在场者、可验证的旁证。他没有把这份完整的时间线写出来——他只需要在下午三点之前,把其中最核心的一段告诉阿特金斯,让他化成法律语言。阿特金斯打完第一页草稿时抬头问他:"你想在第一段里提到车祸吗?"艾利说:"不想。那份陈述只讲圣十字医院的财务造假。车祸是另一条线。我不混在一起。"阿特金斯看了他两秒,说:"你留着车祸是为了什么?"艾利说:"留着是为了最后一站。"他没有解释"最后一站"是什么意思。阿特金斯也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四十分,阿特金斯把定稿的补充陈述发送到了加西亚的电子信箱。打印出来的纸质版放在桌面上,一共七页,每页右下角都有艾利用左手签的名字——这一次他签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面。他把文件交给阿特金斯归档之后,自己走出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大门。他站在台阶上,午后三月的阳光铺在街道上,把一切照出一种不真实的明亮。他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白色卡片,然后把卡片拿出来,走到街对面的公共电话亭,投了零钱,拨了卡片上的分机号。铃声响了三下,一个男声接起:"多兰。"艾利说:"我是艾利·莫兰。加西亚说我应该等你打给我,但我等不及。"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多兰说:"你认识朗利·哈德森吗?"艾利说:"认识。他是我的线头。"多兰说:"今天早晨八点,我打开了C-1-9-3-7第三个盒子。盒子里只剩下一页纸——上面列了七个人名,其中一个人是你弟弟。其他所有内容都不见了。你知不知道谁动过那个盒子?"艾利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说:"我知道。但现在我说谁动过,还太早。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查一下那个盒子的借阅记录。最近七天之内,有没有人以任何名义取走或者接触过它。"多兰说:"借阅记录是密封的,我只能看到总登记表,看不到借阅人姓名。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数字——最近七天内,C系列的封存档案一共被调阅过三次。三次都是同一个人,用的是同一把公务钥匙签出的。那把钥匙对应的岗位权限,属于院长级行政授权。"艾利把话筒换到左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说:"谢谢。剩下的我来。"

他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阳光照在他的左手背上,把皮肤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现在知道了三件事:第一,第三个盒子里只剩下那半页纸;第二,莫斯廷用院长的公务钥匙签出了三次,意味着他整理或销毁了里面的内容;第三,多兰已经开始盯上了那半页纸,而那份纸上的名字,会把莫斯廷自己的手直接牵出来。艾利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他走回法律援助中心楼下时,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发现它比早晨短了一些——太阳在升高,影子在缩短。他心想:是的。时间在收拢。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他走进门去,准备迎接下午三点之后,那些即将一个一个到来的电话和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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