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使的画像
那块木牌在丰卷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丰”字刻得端端正正,是他丰氏的标记。可这样的腰牌,他府上只有三块:他自己一块,竖亥一块,还有一块……在丰施手里。丰施死了,那块腰牌应该跟着他下葬了。
那这一块是哪儿来的?
“大夫,”武士看着他,“国君请您即刻进宫。”
丰卷深吸一口气,把木牌收进怀里,跟着武士出了门。烛庸和丰盈想跟上去,被武士拦住了。
“国君只召丰大夫一人。”
烛庸看了丰卷一眼,丰卷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用担心。
进宫的路上,丰卷一直在想那块木牌的事。驷偃死了,凶手留下了丰氏的腰牌,这明显是栽赃。可谁会栽赃他?谁又有他的腰牌?
他想起一个人:竖午。竖午是丰氏的老仆,手里应该也有一块腰牌。可他死了四十三年了,那块腰牌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有一个人:丰施。丰施是丰氏的族人,他手里也有一块。可他死的时候,那块腰牌应该跟着他下葬了。难道有人挖了他的坟?
他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等见了国君,自然就知道了。
进了宫,还是那座偏殿。郑君坐在案前,脸色凝重。旁边站着几个甲士,还有几个大夫模样的人。
“臣丰卷,拜见国君。”
郑君摆了摆手:“免礼。丰大夫,你来看看这个。”
他指了指案上的一卷竹简。丰卷上前,展开来看。那是驷偃死前写下的遗书,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国君在上,臣驷偃叩首。臣死,乃丰卷所为。丰卷恨臣之父当年参与陷害,故杀臣以报仇。臣死不足惜,唯愿国君明察,勿使凶徒逍遥法外。臣遗书一封,以证其实。”
丰卷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郑君。
“国君,这是诬陷!”
郑君看着他,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大夫站出来,冷冷地说:“诬陷?驷偃的遗书在这儿,现场还有你丰氏的腰牌,你还有什么话说?”
丰卷认得那个人,是驷氏的族人,驷偃的堂弟驷黑。
“驷大夫,”丰卷看着他,“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驷黑冷笑一声:“害你?是你害死了我堂兄!他前几天才把卜辞交给你,今天就死了,你说不是你?”
“那卜辞是证明我被陷害的证据,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手里有你杀人的证据!”驷黑说,“你杀了巫皋,那份卜辞上有记载。你怕他说出去,所以杀人灭口!”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驷偃给的那份卜辞,最后那行小字:“丰卷至皋家,杀皋,取简去。”那份卜辞,既能证明他是被陷害的,也能证明他杀了人。
“那份卜辞呢?”他问。
驷黑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正是他见过的那份。
“在这儿。”他说,“你杀了人之后,没来得及拿走,被我们找到了。”
丰卷的心沉了下去。他明明记得把那份卜辞埋在北邙山了,怎么会在这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埋卜辞的时候,烛庸和丰盈都在场。难道……
不会的。烛庸救过他,丰盈是丰施的儿子,他们不会害他。
“国君,”他跪下来,“臣冤枉。臣确实去过巫皋家,但那是被人下了药,什么都不记得。臣也是受害者。”
郑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丰大夫,朕知道你受过冤屈。可这份卜辞,还有这块腰牌,你怎么解释?”
丰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驷黑又开口了:“国君,臣请将丰卷收监,严加审讯,定能问出真相。”
郑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来人,把丰大夫带下去,暂时收押。”
几个甲士上前,架起丰卷。丰卷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郑君。
“国君,臣有一言。”
“说。”
“臣若是凶手,为何要留下自己的腰牌?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郑君愣了一下。驷黑却冷笑一声:“你老了,糊涂了,忘了拿走。”
丰卷没有再说什么,被甲士带了下去。
牢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丰卷坐在稻草铺的地上,望着那盏灯,心里一片茫然。
他刚被平反,就又入狱了。这一生,难道注定要在牢里度过吗?
他想起子产,想起他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错了可以回头。”他走错了吗?他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是烛庸。
“大夫!”
丰卷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您。”烛庸说,“快跟我走。”
丰卷摇了摇头:“我不能走。走了,就坐实了罪名。”
“可您不走,他们会杀了您!”
“杀就杀吧。”丰卷说,“我活了七十五岁,够了。”
烛庸急得直跺脚:“大夫!您不能死!子产大夫临死前让我保护您,我不能让他失望!”
丰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烛庸,谢谢你。”他说,“可我真的不能走。我要留下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烛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陪您。”
他在丰卷身边坐下,靠着墙。
“大夫,您知道那块腰牌是谁的吗?”
丰卷摇了摇头。
“是竖午的。”烛庸说,“我去查过了。竖午的坟被人挖开了,里面的陶罐还在,可腰牌不见了。”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说,有人挖了竖午的坟,拿走了他的腰牌?”
“对。”烛庸说,“而且挖坟的时间,就在驷偃被杀的那天晚上。”
丰卷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有人挖了竖午的坟,拿走了他的腰牌,然后用这块腰牌栽赃他。这个人是谁?
“还有一件事。”烛庸说,“驷偃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黑影从驷府里出来,往城东去了。”
“城东?那是……”
“东市的方向。”烛庸看着他,“也就是您府上的方向。”
丰卷沉默了。这个栽赃的人,不仅留下了腰牌,还故意让人看见他往东市去。这是要把罪名坐实。
“大夫,您有没有怀疑的人?”
丰卷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回来才几天,认识的人不多,得罪的人更少。驷偃算一个,可他死了。驷黑算一个,可他刚才还在朝堂上指证自己。还有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解扬,不,祁盈。可他也死了,死在烛庸手里。
“会不会是祁盈的同伙?”他问。
烛庸愣了一下:“同伙?他没说有同伙。”
“也许有,也许没有。”丰卷说,“可如果不是,那会是谁?”
两人沉默了。牢房里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牢门开了,一个狱卒走进来。
“丰大夫,有人来看您。”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是丰盈。
“大夫!”丰盈跑过来,满脸焦急,“您没事吧?”
“没事。”丰卷说,“你怎么来了?”
“我……”丰盈欲言又止,看了看烛庸。
烛庸会意,站起身来:“我先出去。”
他走出牢房,在外面等着。
丰盈在丰卷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大夫,有件事我要告诉您。”
“什么事?”
“我父亲……我父亲没死。”
丰卷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丰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丰卷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信上写着:
“盈儿,见信如晤。为父当年犯下大错,害了丰大夫。这些年日夜煎熬,不得安宁。我诈死埋名,就是想暗中查找真相,弥补过错。如今真相已明,为父也该露面了。明日午时,城东土地庙,你我父子相见。切记,不可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丰大夫。”
落款是“父施字”。
丰卷的手在发抖。丰施没死?那个写遗书的人,那个让他去挖竖午坟的人,居然没死?
“这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丰盈说,“有人塞进我屋里的。”
“你打算去吗?”
丰盈犹豫了一下,说:“我……我想去。他毕竟是我父亲。”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吧。但小心点。”
“那您……”
“我没事。”丰卷说,“你先顾好自己。”
丰盈点了点头,把信收好,站起身来。
“大夫,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大夫,如果……如果我父亲真的没死,您会原谅他吗?”
丰卷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
“会。”
丰盈笑了,转身走了出去。
牢房里又只剩下丰卷一个人。他望着那盏油灯,心里五味杂陈。丰施没死,那挖竖午坟的人,会不会就是他?那块腰牌,会不会就是他放的?
他想起丰施的遗书,那上面说竖午的坟里有东西。可他去了,挖出来的东西,却让案情更加扑朔迷离。如果丰施真的没死,那他为什么要写那封遗书?为什么要让自己去挖坟?
他想不通。
一夜无眠。第二天上午,牢门忽然又开了。这次来的是郑君。
“丰大夫。”
丰卷连忙跪下:“臣罪该万死,劳国君亲临。”
郑君摆了摆手,让人搬来一张席子,在丰卷对面坐下。
“丰大夫,朕想了一夜,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如果你是凶手,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
丰卷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朕派人去查了。”郑君说,“查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那块腰牌,不是你的。是竖午的。”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竖午的坟被人挖了,腰牌不见了。挖坟的时间,正是驷偃被杀的那天晚上。”
“那凶手……”
“凶手另有其人。”郑君说,“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你身边。”
丰卷愣住了。
“我身边?”
“对。”郑君看着他,“你想想,有谁既能接触到你的东西,又能接触到竖午的坟?”
丰卷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竖亥?不会,他跟了自己五十三年,忠心耿耿。烛庸?不会,他救了子产,也救了自己。丰盈?
他忽然想起丰盈昨晚说的话。丰施没死。如果丰施没死,那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凶手?
他猛地站起来:“国君,臣有一个请求。”
“说。”
“请派人去城东土地庙,那里有一个人,很可能就是真凶。”
郑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来人,去城东土地庙,把那里的人带回来。”
几个甲士领命而去。丰卷坐立不安,心里忐忑。如果真是丰施,那他为什么要害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外面传来脚步声。甲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走进牢房,看见丰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丰大夫,小人罪该万死!”
丰卷看着这个人,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
“小人是丰施。”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真是丰施?”
“是。”丰施磕头如捣蒜,“小人该死!小人当年受人指使,监视丰大夫。后来小人后悔了,想弥补,就写了那封遗书,让盈儿交给您。可小人没想到,那封遗书会被人利用。”
“被人利用?被谁?”
丰施抬起头,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被……被……”
他话没说完,忽然身体一僵,倒了下去。
丰卷大惊,低头一看,只见丰施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箭。
箭是从牢房外面射进来的。
“有刺客!”甲士们大喊,冲了出去。
丰卷抱起丰施,他已经不行了,嘴里冒着血沫。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盈。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了。
丰卷看着地上的那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盈。丰盈。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牢房。外面,甲士们正在搜查,可哪里还有凶手的影子?
他抓住一个甲士,问:“丰盈呢?那个跟我来的年轻人呢?”
甲士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刚才还在外面等着,这会儿不见了。”
丰卷的手在发抖。
丰盈。那个他以为来赎罪的年轻人,那个他信任的年轻人,竟然是……
他忽然想起昨晚丰盈问他:“如果我父亲真的没死,您会原谅他吗?”
他当时说会。
可现在看来,丰盈根本不是来替父亲赎罪的。他是来替父亲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