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阴影下的密会

那扇铁门在头顶上方落锁之后,艾利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两分钟。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水泥墙面之间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蹲下身,把袜子筒里的钥匙重新摸出来,握在手心。他没有再打开那个柜子——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不是那种"被当场撞破"的暴露,而是更隐蔽的一种:有人发现了柜门锁舌的回弹角度不对,或者发现了第三个盒子的标签朝向被自己无意中移动过。无论哪种,那个来翻盒子的人都会知道"有人来过"。而那个人没有声张,没有喊保安,只是锁好门走了。这说明那个人不需要喊保安——他/她自己就是系统的一部分,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处理这个问题。

艾利沿着楼梯慢慢走上去,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几秒钟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嗒嗒声。他轻轻旋开门锁,探出头,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出来,把铁门重新虚掩,然后快步走向楼梯,上了三楼,在书架后面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他翻开一本旧报纸目录假装阅读,余光扫向楼梯口,没有任何人跟踪过来的迹象。他在那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直到九点四十分,才起身下楼。他走到前台时,克罗格女士正好从外面开会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艾利便说:"三楼报纸弄完了?"艾利说还剩一点,下午再来。克罗格女士点点头,没有多问。艾利推门走出档案室,阳光已经升到了布兰奇街对面那排屋顶的中间位置。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肺里像灌进了一把碎冰。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档案室斜对面那家咖啡馆,又买了一杯最便宜的过滤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需要观察——不是为了看有没有人跟踪他,而是为了确认刚才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是否还会出现在这栋建筑附近。他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用杯壁的温热焐着左手指节。他的眼睛盯着档案室的大门和侧门,同时也在留意街面上停放的车辆。那辆灰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暗红色的轿车,停在布兰奇街十七号废弃维修站的对面,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记住了车牌后四位——跟昨天那辆灰色面包车不一样,但他没有证据把两者联系起来。他喝完了咖啡,起身离开。他在批发市场里又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尾随,然后在一处公共电话亭里投了那枚磨过的25美分硬币,拨了一个号码。那是朗利在监狱里告诉他的紧急联络方式——一个语音信箱,信箱的问候语是一段长达四十秒的空白,然后在滴声后留言。艾利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第三个盒子被动了。来的人没有惊动任何人。你那边有没有风声?"他没有报名字,也没有说日期。他挂掉电话,把话筒用手帕擦了一遍,然后离开电话亭。

下午,他去了一趟缓刑官加西亚的办公室,例行报到。加西亚照例在表格上画了几道,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对了,圣十字医院那边又打过电话来。他们说你没有回复工作邀请。莫斯廷先生亲自打的,说给你保留岗位到月底。"艾利说:"我还在考虑。"加西亚抬起头,隔着眼镜看了他一眼:"你考虑的时间有点长。按照假释条件,有稳定的工作对你有利。你如果想换工种,至少也该有个方向。"艾利说:"我在布兰奇街档案室那边打零工,整理资料。"加西亚点了点头,在备注栏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文件夹:"那也行。但你最好尽快定下来。假释委员会那边需要看到你有一个明确的收入来源。"艾利走出办公室时,袖口内侧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痕。莫斯廷亲自打电话——这件事比那个地下室里的脚步声更让他警觉。莫斯廷是那种不会亲自做任何小事的人。他亲自打电话给缓刑官,说明他想要一个结果,想要艾利回到圣十字医院的眼皮底下。艾利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医院方向的灰色楼顶,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他们开始收紧口袋了。

当天晚上回到公寓后,艾利把今天的收获和损失在脑子里重新算了一遍。收获:他拿到了第二批和第三批名单的完整内容,掌握了C-1-9-3-7档案的实质证据构成。损失:他暴露了自己来过档案室的事实,有人已经知道了。而且那个人很可能是院长莫斯廷本人——艾利在地下室里听到的那个声音,虽然被压得很低,但那种尾音刻意收平的口型习惯,跟他在四楼行政走廊拖地时偶尔听到的莫斯廷说话声高度吻合。如果是莫斯廷亲自来翻那个盒子,那说明他对这份档案的重视程度远超一般行政事务。艾利用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他现在面对的不再是"要不要查下去"的问题,而是"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的问题。他在脑海里排出了三种可能性:第一,他们会在公共场合制造一个"意外",让他的假释被撤销;第二,他们会派人直接来他公寓"谈话";第三,他们会动埃德加——在监狱里的人更加脆弱。

第三种可能性让他的胃部抽紧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暗红色轿车已经开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深蓝色的轿车——跟他在布兰奇街储物柜那天看到的那辆一模一样。他放下窗帘,走到床边,把床垫掀起来,从夹缝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他把三张朗利的纸和C-1-9-3-7档案里偷记下来的第二批、第三批名单的要点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所有内容重新封装进一个更小的信封里,贴了两层透明胶带。他用铅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弟弟埃德加的监狱编号和探视申请格式,把纸条折好塞进信封夹层。然后他把这只信封用塑料袋包好,贴上了三层防水胶带,用创可贴把它粘在了公寓厨房水槽下面那根排水管的内侧——那是整个公寓唯一一个平时没人会弯腰去看的角度。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沉重,像一口大钟被敲了一下之后余音未散。他知道明天必须做一个决定:是继续单独行动,还是把手上所有的材料一次性递出去。前者更安全但耗时更长,后者更快但等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灯下。他还没有选出答案的时候,窗外的深蓝色轿车启动了引擎,然后缓缓驶离。那引擎声很低,很低,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一团之后发出的叹息。艾利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他们要动埃德加,他会让那辆车再也没有机会启动第二次。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