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者的证词
那块木牌在丰卷手心里,冰冷得像一块冰。
和昨晚从杀手身上搜出的那块一模一样——都是驷氏的私兵腰牌。只是这一块是新的,木纹还带着新鲜的刀痕,显然是刚刻出来不久。
黑衣人扔下这块木牌,是想告诉他什么?警告他?还是……挑衅他?
丰卷握着木牌站在窗边,夜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院子里漆黑一片,枣树的影子在风中晃动,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关上窗户,回到案前,把两块木牌并排放在一起。左边那块是从杀手身上搜出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用过一段时间的旧物。右边这块是刚才得到的,崭新,连穿绳的孔都还没磨光滑。
驷氏的人为什么要给他一块新的腰牌?
除非,他们想告诉他:我们的人无处不在,我们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丰卷的手微微颤抖。他活了一把年纪,死并不怕。但他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死了之后,真相永远被埋在地下。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院子里,烛庸正站在廊下,望着夜空出神。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大夫?”
丰卷招了招手。烛庸走过来,进了屋。丰卷把两块木牌递给他。
烛庸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今晚有人扔进来的。”丰卷说,“从窗户。”
烛庸的脸色变了。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棂和窗纸。窗纸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的。他伸出头去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
“是个高手。”他说,“这窗子离地一丈多高,他能无声无息地爬上来,还能准确地把木牌扔进来,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比你还厉害?”
烛庸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没交过手。”
他把两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说:“大夫,这两块木牌不一样。”
“我知道。一块旧,一块新。”
“不止新旧。”烛庸指着那块旧木牌,“您看这边缘,这磨损,不是普通的磨损。”
丰卷凑近了看。那木牌的边缘确实有些奇怪,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这是刀痕。”烛庸说,“而且是格挡时留下的刀痕。这个杀手,不是普通的私兵,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他又拿起那块新木牌:“这块什么都没有,崭新,连绳孔都没磨光滑,显然是刚做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给您送木牌的人,和昨晚杀您的人,不是一伙的。”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一伙的?”
“不是。”烛庸说,“昨晚的人是驷氏派来杀您的。今晚的人,是冒充驷氏来警告您的。”
他顿了顿,看着丰卷:“或者说,来试探您的。”
丰卷沉默了。他想起那个黑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会是谁?”他喃喃道。
烛庸摇头:“不知道。但既然他能弄到驷氏的腰牌,说明他对驷氏很熟悉,至少能接触到驷氏的内府。”
丰卷在屋里踱着步。子产说驷偃是晋国的眼线,说他和晋国还有联系。那今晚这个人,会不会是驷偃派来试探他的?试探他查到了什么,试探他手里有什么证据?
可如果是试探,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直接来杀他不是更好?
除非,他不敢杀他。或者说,不能杀他。
丰卷停下脚步,看着烛庸。
“明天,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谁?”
“驷偃。”
烛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夫,您这是自投罗网。”
“不。”丰卷说,“他既然派人来试探我,就说明他心里有鬼。我去见他,就是要看看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不敢在府里杀我。我毕竟是特赦归国的罪人,刚回来几天就死在他府上,他怎么向国人交代?”
烛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陪您去。”
丰卷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丰卷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把那卷染血的卜辞和子产的奏疏都贴身藏好,带着烛庸出了门。
驷氏府在城南,是郑国最气派的府邸之一。门前立着两尊石虎,朱漆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家仆,个个精壮,腰间都佩着刀。
丰卷走上前,一个家仆拦住他:“什么人?”
“丰氏卷,求见上大夫驷偃。”
那家仆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然后说:“等着。”转身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上大夫有请。”
丰卷跟着他进了府。穿过两重院落,到了一间宽敞的堂屋前。堂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华丽的丝帛深衣,头戴玉冠,面容白皙,留着三缕长须。看见丰卷进来,他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笑容。
“丰大夫!久仰久仰!晚辈早就想去拜见,只是听说您刚回来,需要休息,不敢打扰。今日您亲自来访,真是蓬荜生辉!”
丰卷看着他,心里冷笑。这笑容,这语气,和当年的驷带一模一样。当年驷带也是这样,见谁都笑,说谁都是久仰,背后却捅刀子。
“上大夫客气了。”他说,“老夫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特来拜访故人之后,认认门。”
驷偃请他上座,命人上茶。茶是上好的茶,用的是精致的陶碗,碗上还有花纹。丰卷端起来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这是今年新采的蒙顶茶,晋国的商队带来的。”驷偃笑着说,“丰大夫若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些过去。”
晋国的商队。丰卷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上大夫常和晋国商人来往?”
驷偃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也不是常来往。偶尔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买些晋国的特产。郑国小,很多东西都要从大国买。”
丰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放下茶碗,看着驷偃。
“老夫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上大夫。”
“丰大夫请说。”
“老夫当年被逐的事,上大夫应该知道吧?”
驷偃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家父在世时,曾提过几句。”
“令尊是怎么说的?”
驷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然后他放下茶碗,说:“家父说,当年的事,是个误会。丰大夫是被冤枉的。”
丰卷盯着他:“既然是冤枉的,令尊当年为何不替我说话?”
驷偃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丰卷会问得这么直接。
“这个……家父当年也有难处。那时朝堂上风云变幻,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多说话。家父虽知丰大夫冤枉,却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丰卷冷笑一声,“令尊当年可不是无能为力的人。郑国七穆,驷氏排第三,位高权重。他若肯替我说话,谁敢不听?”
驷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丰大夫,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现在回来了,田宅都还在,好好养老,安度晚年,不好吗?”
“不好。”丰卷说,“我老婆死在晋国,到死都没能再见我一面。我儿子女儿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你说,这能过去吗?”
驷偃没有说话。
丰卷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杀手身上搜出的木牌,放在案上。
“上大夫,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驷偃看见那块木牌,脸色刷地白了。他伸手要拿,丰卷却抢先一步收了回去。
“前天晚上,老夫从城外回来,路上遇到几个毛贼,要杀我。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驷偃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上大夫,”丰卷盯着他,“你不想解释解释吗?”
驷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丰卷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丰大夫,晚辈知罪!”
丰卷愣住了。他没料到驷偃会来这一手。
“你这是干什么?”
驷偃伏在地上,声音颤抖:“那几个人……是晚辈派去的。晚辈该死!晚辈一时糊涂,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说您回来是要报复驷氏,要夺我们的田产……晚辈害怕,就……就……”
丰卷冷冷地看着他:“就派人杀我?”
“晚辈知罪!晚辈知罪!”驷偃连连磕头,“求丰大夫饶命!晚辈愿意赔偿,愿意把东门外最好的三百亩良田送给您,只求您高抬贵手……”
丰卷没有说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驷偃,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刚才还在笑,还在说久仰,现在却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可他求饶的姿势,和当年的驷带一模一样——跪得快,认罪快,但转过头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起来吧。”他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驷偃抬起头,满脸是泪:“丰大夫……您肯饶了晚辈?”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就饶你。”
“您问!您问!晚辈知无不言!”
丰卷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问:“当年那个晋国细作,解狐,你父亲和他是什么关系?”
驷偃的脸又白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说。”
驷偃低下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他们是朋友。”
“什么朋友?”
“生意上的朋友。”驷偃说,“解狐每次来郑国,都住在我家。他给家父带晋国的马匹、铜料,家父给他提供郑国的情报。”
“什么情报?”
“朝堂上的事。谁和谁有矛盾,谁和谁是一党,谁可以拉拢,谁必须除掉……”
丰卷的手攥紧了。
“我的事呢?你父亲是怎么做的?”
驷偃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家父……家父告诉解狐,您是亲楚派,在朝堂上人缘不好,最容易下手。解狐就……就设计了那个局,买通巫皋,让公孙楚散布谣言……”
丰卷闭上眼睛。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是从他身边人开始的。驷带,那个天天对他笑脸相迎的人,那个和他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猎的人,背地里却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解狐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死了。”驷偃说,“祁午倒台后,他被处死了。”
“你父亲呢?”
“也死了。五年前,病死的。”
丰卷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驷偃。
“那你呢?你现在和晋国还有联系吗?”
驷偃浑身一震,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晚辈怎敢!那些都是家父做的事,晚辈从不过问!”
丰卷盯着他,没有说话。
驷偃抬起头,满脸惶恐:“丰大夫,晚辈真的没有!您要相信晚辈!当年那些事,晚辈一无所知!晚辈那时还小,才十来岁,什么都不懂!”
“你十来岁的时候,你父亲就死了?”
驷偃愣住了。
“你父亲死了五年,你今年至少三十多了。他死的时候,你三十岁。三十岁,叫还小?”
驷偃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在撒谎。”丰卷说,“你不仅知道,你还参与了。你刚才说,有人告诉你我回来是要报复驷氏。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晋国的人?”
驷偃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丰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上大夫,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丰卷这条命,是阎王爷不收的。你派来杀我的那些人,一个都没回去,你应该知道。下次再派人来,记得多派几个,最好派个能打的。”
他把那块木牌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昨晚有人冒充你的人,给我送了一块木牌。你知道是谁吗?”
驷偃茫然地摇头。
丰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真诚的茫然。他不是在撒谎。他真的不知道。
那昨晚那个人,是谁?
丰卷走出驷府,烛庸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烛庸迎上来。
“大夫,没事吧?”
“没事。”丰卷说,“他承认了,人是他的。”
烛庸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他……”
“他求饶,说要送田产。”丰卷冷笑一声,“和他爹一个德性,跪得快,认罪快,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昨晚那个人,不是他派的。他不知道。”
烛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会是谁?”
丰卷没有回答。他上了车,坐在车厢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昨晚那个黑衣人,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到底是谁?
车子穿过城南的街道,向东市驶去。路过一个巷口时,丰卷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佝偻着背,提着一个竹篮,正从巷子里走出来。
“停车!”他喊道。
车夫勒住马。丰卷跳下车,向那个老人走去。
那个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是城门口那个老卒。
老卒看见丰卷,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大夫!”
丰卷扶住他:“不必多礼。你怎么在这儿?”
老卒说:“小人住在这巷子里。今天是孙女生辰,小人去东市给她买块糖。”
丰卷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老卒,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问你一件事。”
“大夫请说。”
“四十三年前,我被押送出城那天,你偷偷给我塞了一块干饼。你还记得吗?”
老卒的眼眶又红了:“记得,记得。小人一辈子都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那天押送我的,除了你,还有谁?”
老卒想了想,说:“还有两个甲士,一个叫竖戊,一个叫丰施。”
丰施。这个名字让丰卷的心猛地一跳。丰施,那是他丰氏的族人,当年是他府上的门客。他被逐之后,丰施应该也被牵连了。
“那个丰施,后来怎么样了?”
老卒说:“他……他后来被贬为庶人,回乡种地去了。听说前几年死了。”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老卒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小人想起来了!他临死前,托人给小人带过一封信。信上说……说……”
“说什么?”
“说他对不起您。说当年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那天多带几个人,以防您逃跑。他以为只是防备,没想到后来您就被定罪了。他后悔了一辈子,说早知道就不该收那笔钱。”
丰卷的心猛地收紧了。
“那笔钱,是谁给的?”
老卒摇头:“他没说。信上只说是一个穿黑衣的人,给了他一袋钱,让他多带几个弟兄。”
黑衣。又是黑衣。
丰卷的手在发抖。四十三年前,就有人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那个人,会是谁?
他谢过老卒,回到车上。烛庸看着他,问:“大夫,怎么了?”
丰卷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回府。”
车子向东市驶去。丰卷坐在车里,脑子里一片混乱。驷氏,晋国,黑衣,眼线……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回到府里,竖亥迎上来,说:“老主人,有客人来访。”
“谁?”
“他不肯说名字,只说是您的故人。”竖亥递上一块木简,“他让小人把这个给您。”
丰卷接过木简,上面只有两个字:子孔。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子孔,是他当年的生死之交,是他最好的朋友。当年他被逐时,子孔正在楚国为质,没能赶回来。后来他听说,子孔回国后,因为替自己说话,被贬为庶人,从此销声匿迹。
他还活着?
“人在哪儿?”
“在偏厅等着。”
丰卷快步向偏厅走去。推开门,他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席上,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四目相对,两个老人都愣住了。
“子孔……”丰卷的声音颤抖。
那个老人站起来,看着他,眼眶里涌出泪水。
“丰卷……你还活着……”
两人抱在一起,老泪纵横。
哭了很久,他们才分开,坐下来。丰卷看着子孔,问:“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子孔擦了擦眼泪,说:“我早就知道了。从你进城那天起,我就知道。”
丰卷一愣:“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子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来见我。”
丰卷不解地看着他。
子孔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这是丰施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他说,“他说他对不起你,说他当年被人收买,在你被押送那天多带了人。他说那个人是……是……”
“是谁?”
子孔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是子产的弟弟,公孙楚。”
丰卷愣住了。
公孙楚?那个当年陷害他的人?他怎么会……
“不对。”他说,“公孙楚不是也被处死了吗?他也是谋反的罪人。”
子孔摇了摇头:“你不懂。公孙楚的谋反,是假的。他是被人逼的。逼他的人,就是子产。”
丰卷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子孔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丰卷,你还记得那年八月庚申夜,你在哪里吗?”
丰卷想了想,说:“我在家,等着第二天的田猎。”
“不。”子孔说,“你在子产府上。”
丰卷愣住了。
“那年八月庚申夜,你去子产府上求他准许你田猎。他答应了,让你第二天尽管去。可第二天一早,他就变卦了,在朝堂上当众驳回了你的请求。”
丰卷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是的,那天晚上,他确实去过子产府上。他求子产准许他田猎,子产答应了。可第二天,子产却变了卦。
“他为什么要变卦?”
子孔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悲哀。
“因为那天晚上,有人去拜访了他。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
丰卷的心像被重锤击中。
黑衣。又是黑衣。
“那个人是谁?”
子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