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的坟墓
雨后的夕阳从破败的窗棂里斜射进来,照在烛庸的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丰卷看着他,又看看地上解扬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你……是你杀了他?”他的声音嘶哑。
烛庸点了点头。他走进屋里,把刀放在地上,然后在解扬的尸体旁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睁大的眼睛。
“大夫,”他抬起头,看着丰卷,“您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解狐的儿子。”
“不。”烛庸摇了摇头,“他不是解狐的儿子。他是晋国中军尉祁午的孙子,祁盈。”
丰卷愣住了。
“祁午倒台后,他的家人被满门抄斩,只有一个孙子逃了出来,改名换姓,四处流浪。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查清了当年的事,然后来郑国找您。”
“他为什么要冒充解狐的儿子?”
“因为他想让您恨子产。”烛庸说,“解狐是祁午的门客,是执行者,不是主谋。祁午才是幕后黑手。可祁午已经死了,他没办法报仇。他只能把仇恨转移到子产身上。”
“他给您看的那些证据,都是假的。子产写给祁午的信,是他伪造的。他花了很多年模仿子产的字迹,就是为了这一天。”
丰卷的手在发抖。他掏出那封信,展开来看。那字迹确实和子产的很像,但仔细看,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子产的字,最后一笔总是微微弯曲,像蛇行一样。而这封信上的字,最后一笔是直的。
“那竖午的遗书呢?”他问。
“是真的。”烛庸说,“竖午确实看见了杀人现场。但他看见的,不是子产杀人,而是祁盈的祖父祁午杀人。”
丰卷的脑子“嗡”的一声。
“祁午?”
“对。”烛庸说,“当年祁午亲自来郑国,伪装成商人,住进西市的客栈。他收买了驷带和公孙楚,又让解狐去找子产,威胁他配合。可子产没有配合,他拒绝了。”
“祁午一怒之下,决定自己动手。他杀了巫皋,嫁祸给您。他让人给您下药,让您失忆。他让您去巫皋家,故意让您沾上血,让您成为杀人犯。”
“竖午看见的,是祁午杀人。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记得穿着一身黑衣。后来祁午找到他,给了他一壶毒酒。竖午临死前写下遗书,以为是子产杀的人,因为他看见子产也去过巫皋家。”
丰卷的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那子产呢?他去巫皋家干什么?”
“他去救您。”烛庸说,“无咎告诉他,您去了巫皋家。他怕您出事,赶紧赶过去。可到了那里,您已经出来了,浑身是血。他进去一看,巫皋已经死了。”
“他知道您被人陷害了。可他没有证据,不知道是谁干的。他只能先稳住局面,把您的案子压下来,让您流放,保住您的命。如果当时您留在郑国,祁午一定会杀了您。”
丰卷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子产说过的话:“我牺牲了你,换来了郑国四十年的太平。”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不是牺牲他,是保护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睁开眼睛,看着烛庸。
烛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是祁午派来的人。”
丰卷的心猛地一沉。
“二十年前,祁午让我来郑国,潜伏在子产身边,找机会杀了他。可我没有动手。因为子产救过我。”
他抬起头,看着丰卷,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
“那年我来郑国,刚进城就被人认了出来。祁午的仇家到处都是,他们想杀我。是子产救了我,把我藏起来,给我改名换姓,让我活了下来。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来干什么,但他还是救了我。”
“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错了可以回头。”
丰卷沉默了。他看着烛庸,那张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你今天……”
“祁盈找到我,让我帮他。他说他要报仇,要杀子产。我说不行,子产是我的恩人。他威胁我,说要揭穿我的身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我没理他。”
“可他今天下午还是去了北邙山。他找到了子产,想杀他。子产老了,打不过他,被他刺了一刀。”
烛庸的手攥紧了。
“我赶去的时候,子产已经不行了。他躺在血泊里,看见我来,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怪他。”
丰卷愣住了。
“别怪他?”
“对。”烛庸说,“他说,当年的事,他有对不住您的地方。他让您失忆,让您流放,让您受了四十三年苦。可他没办法,那是保护您唯一的方法。他让我告诉您,别怪他。”
丰卷的眼眶湿了。他低下头,不让烛庸看见自己的眼泪。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烛庸说,“我追出来,追到这座废宅,找到了祁盈。他承认他杀了子产。他说他是祁午的孙子,报仇天经地义。我没忍住,就……”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
丰卷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对。”他说,“子产是个好人,他应该安息。”
烛庸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感激。
“大夫,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替子产报仇?怪你保护我?”丰卷摇了摇头,“我活了七十五岁,什么没见过?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子产对我,是好是坏,我现在也清楚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夕阳渐渐落下,屋子里越来越暗。
“大夫,接下来怎么办?”烛庸问。
丰卷想了想,说:“先把这里收拾一下。祁盈的身份,不能让人知道。就说他是晋国来的商人,遇到了劫匪。”
“那子产呢?”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去给他上坟。”
两人把祁盈的尸体抬到院子里的枯井边,扔了下去。然后把井口用石板盖上,又搬了些杂物压在上面。屋里的血迹也清理干净,看不出有人死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他们走出废宅,关上门,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府里,丰盈正焦急地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他松了一口气。
“大夫,您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没事。”丰卷说,“去处理一些事情。”
他进了屋,点上灯,把那几卷竹简都摆在案上。染血的卜辞,驷偃给的副本,竖午的遗书,还有那封伪造的信。四卷竹简,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封伪造的信扔进了火盆里。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竹简,发出噼啪的声响。不一会儿,那封信就化成了灰烬。
他又拿起竖午的遗书,犹豫了一下,也扔了进去。
“大夫?”烛庸不解地看着他。
“竖午是无辜的。”丰卷说,“他被人收买,做了错事,可他后来后悔了。他的遗书,留着也没用,只会让他的后人蒙羞。”
火苗舔舐着竹简,竖午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案上只剩下两卷竹简:染血的卜辞和驷偃给的副本。这两卷,是他被陷害的证据,也是他杀人的证据。
他把它们也拿起来,想扔进火盆。可手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放下。
“大夫?”烛庸又叫了一声。
丰卷叹了口气,把它们放回案上。
“留着吧。”他说,“也许有用。”
第二天一早,丰卷带着烛庸和丰盈,出城向北邙山走去。
子产的茅屋还在,只是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丰卷站在屋前,望着那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子在低语。
“子产,”他喃喃道,“我来看你了。”
他走进屋里,在案前坐下。案上还摆着那卷竹简,是子产那天在读的。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
“郑国小,介于晋楚之间,事之难为也。吾执政二十余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幸得国人信,得以安社稷。然吾平生有一憾,愧对一人。此人姓丰名卷,吾之友也。当年之事,吾不得已而为之,然四十三年流离,非其所应得也。若天假吾年,愿当面谢罪。若不得,以此简示之。”
丰卷的手在发抖。这是子产写给他的,还没来得及给他看。
他放下竹简,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他找了一块空地,用手挖了一个坑,然后把那两卷竹简埋了进去。
“这是你的。”他说,“我替你保管了四十三年,现在还给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那座空屋深深地鞠了一躬。
“子产,我不怪你。”他说,“你做的,都是该做的。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他转身向竹林外走去。走到边缘,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风吹过,竹林摇曳,像是有人在挥手告别。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了。丰卷刚进府门,就看见竖亥匆匆迎上来。
“老主人,宫里来人了。”
丰卷一愣:“宫里?”
“是。国君派来的,说请您进宫一趟。”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国君?新继位不久的郑君,为什么要见他?
他换了身衣服,跟着那个使者进了宫。
郑国的宫殿不大,却很精致。使者领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偏殿前。
“丰大夫请,国君在里面等着。”
丰卷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案前,正在批阅奏章。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
“臣丰卷,拜见国君。”
郑君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丰大夫,免礼。赐座。”
丰卷坐下,心里忐忑不安。
郑君放下笔,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丰大夫,朕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国君请说。”
“子产大夫死了,你知道吗?”
丰卷点了点头。
“知道。”
“他是怎么死的?”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被晋国奸细杀的。”
郑君看着他,那目光像要看穿他的心思。
“你知道那个奸细是谁吗?”
“知道。”
“是谁?”
丰卷抬起头,看着郑君,一字一字地说:“他叫祁盈,是晋国祁午的孙子。他已经死了。”
郑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说:“丰大夫,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请说。”
“子产大夫临终前,给朕写了一封信。”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丰卷。
丰卷接过来,展开来看。上面是子产的字迹:
“臣子产顿首再拜国君:臣老矣,行将就木。有一事藏于心四十三年,今当言之。当年丰卷之案,实乃晋国奸细设计陷害。丰卷无罪,臣不得已而逐之。今臣死,奸细亦亡,请国君为丰卷平反,复其爵禄,归其田宅,以彰国法之公。臣死而无憾矣。子产顿首。”
丰卷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郑君。
“国君……”
郑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丰大夫,你受苦了。”他说,“朕今天,就为你平反。”
他站起来,走到丰卷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朕替郑国,谢谢你。”
丰卷的眼眶湿了。他跪下来,磕头谢恩。
“臣……臣谢国君隆恩!”
走出宫殿,外面阳光明媚。丰卷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十三年的冤屈,今天终于平反了。可子产不在了,他的妻子不在了,那些失去的岁月,再也回不来了。
他慢慢地走出宫门。烛庸和丰盈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两人迎上来。
“大夫,怎么样?”
丰卷看着他们,笑了笑。
“平反了。”他说,“我没事了。”
丰盈高兴得跳起来。烛庸也露出难得的笑容。
三人回到府里,竖亥已经准备好了酒菜。他听说丰卷平反的消息,高兴得老泪纵横。
“老主人,太好了!太好了!”
丰卷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苦的,但心里是甜的。
“来,都坐下,陪我喝一碗。”
烛庸和丰盈也坐下,端起酒碗。竖亥站在一旁,也倒了一碗。
四个人喝着酒,说着话,气氛难得的轻松。
喝到一半,丰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酒碗,看着烛庸。
“烛庸,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大夫请说。”
“那天晚上,你杀了那几个人救我的时候,用的是刀。可你平时身上没有刀。那刀是哪儿来的?”
烛庸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子产大夫给的。”
“他什么时候给的?”
“我离开北邙山的时候。他说,可能会有危险,让我带上。”
丰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丝疑虑。子产既然知道会有危险,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为什么要让烛庸带刀?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士跑进来,单膝跪地。
“丰大夫,国君有旨,请您即刻进宫!”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
武士抬起头,脸色凝重。
“驷偃死了。”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驷偃死了?那个跪在地上求饶的人,那个把卜辞交给他的人,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武士说,“就在刚才,在他的府里。凶手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武士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丰卷。
丰卷接过来,低头一看,手猛地一抖。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丰。
那是他丰氏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