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的指向
丰施的尸体被抬走了。牢房里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丰卷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盈”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想起丰盈那张清秀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家父欠您的,晚辈来还。”原来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假的。
“丰大夫,”郑君走过来,脸色凝重,“这个人是谁?”
“他叫丰施,是我丰氏的族人。”丰卷说,“当年他受人指使,监视我。后来他后悔了,诈死埋名,想弥补过错。”
“那杀他的人呢?”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他的儿子,丰盈。”
郑君愣了一下:“儿子杀父亲?”
“他不是来赎罪的。”丰卷说,“他是来报仇的。他恨我,恨我让他父亲背负了一辈子的愧疚。所以他设下这个局,让我背锅,让他父亲现身,然后一箭双雕。”
他抬起头,看着郑君。
“国君,请允许臣去追捕丰盈。”
郑君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朕给你十个人,务必将此人缉拿归案。”
丰卷跪谢,走出牢房。外面,烛庸正在等着。看见他出来,烛庸迎上来。
“大夫,您没事吧?”
“没事。”丰卷说,“丰盈呢?”
“跑了。”烛庸说,“刚才一片混乱,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丰卷咬了咬牙:“追。”
十名甲士已经集合完毕,跟着丰卷和烛庸出了城。他们沿着出城的路一路追去,问了几个路人,都说看见一个年轻人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晋国的方向。
“他想逃回晋国。”烛庸说。
“追。”
一行人打马狂奔,追了二十多里,终于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在路上疾行。那人听见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丰盈!站住!”丰卷大喊。
丰盈不回头,拼命地跑。可他跑不过马。很快,追兵就把他围住了。
他站在路中间,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他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丰大夫,”他说,“您追来干什么?”
“你杀了你父亲。”丰卷说,“我来抓你归案。”
丰盈笑了,那笑容有些凄凉。
“我杀他?是他该死。”
丰卷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丰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仇恨。
“丰大夫,您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丰卷摇了摇头。
“她是我父亲杀的。”丰盈说,“当年他做了亏心事,怕人说出去,就把我母亲杀了灭口。那时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是邻居把我养大的,他们告诉我,我母亲死得很惨,被我父亲活活勒死。”
他的手在发抖。
“我父亲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诈死埋名,偷偷来看我,说是弥补。可我知道,他是怕我揭穿他,所以才来讨好我。”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机会报仇。终于,您回来了。我知道您会查当年的案子,所以我写了一封假遗书,让您去挖竖午的坟。我知道那坟里有东西,会让您怀疑子产。”
“然后我冒充解狐的儿子,给您看假证据,让您恨子产。可没想到,子产死了,祁盈也死了。我的计划落空了。”
丰卷的手攥紧了。
“那驷偃呢?是你杀的?”
“是。”丰盈说,“我杀了他,拿走了那份卜辞,留下了竖午的腰牌。我知道那腰牌是您的,这样您就会被怀疑。”
“你为什么恨我?”
丰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因为您是我父亲愧疚的根源。只要您活着,他就不会安生。他活着,我就不能安心。”
“所以你想让我死,让他彻底解脱?”
“对。”丰盈说,“可没想到,他还是死了。死在我手里。”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亲手杀了他。那一刻,我没有解脱,只有痛苦。他是我父亲啊,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我父亲。”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丰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从小失去母亲,在仇恨中长大,最后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他的一生,比他还要悲惨。
“丰盈,”他说,“跟我回去。认罪伏法,也许还能活。”
丰盈摇了摇头。
“不,我不回去。我杀了人,该死。可我不想死在牢里,不想像条狗一样被人宰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丰大夫,我对不起您。您是个好人,我不该害您。”
“别!”丰卷大喊。
可已经晚了。丰盈用力一抹,鲜血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眼睛望着天空,渐渐失去了神采。
丰卷走过去,蹲下来,合上他的眼睛。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把他带回去。”他说,“好好安葬。”
甲士们把丰盈的尸体抬上马背。丰卷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烛庸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大夫,回去吧。”
丰卷点了点头,上了马。一行人默默地往回走。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丰卷进了宫,向郑君禀报了追捕的结果。郑君听罢,沉默了很久。
“丰大夫,你受苦了。”他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吧。”
丰卷跪下来,磕头谢恩。
走出宫殿,外面繁星满天。丰卷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星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案子结束了,真相大白了,可他却没有轻松的感觉。那些死去的人,子产,解扬,驷偃,丰施,丰盈,他们的脸一张张浮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慢慢地走出宫门。烛庸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烛庸迎上来。
“大夫?”
丰卷看着他,忽然问:“烛庸,你说,人这一生,到底为什么活着?”
烛庸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也许是为了活着本身吧。”
丰卷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默默地往回走。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回到府里,竖亥正在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他松了一口气。
“老主人,您可回来了。饿了吧?我去热饭。”
丰卷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去睡吧。”
他进了屋,点上灯,坐在案前。案上摆着那几卷竹简,是他从驷偃那里拿到的副本。他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竹简,发出噼啪的声响。不一会儿,那卷竹简化成了灰烬。
他又拿起那封伪造的信,也扔了进去。然后是竖午的遗书,丰施的遗书,都扔了进去。
最后,他拿出那块刻着“丰”字的腰牌,看了很久。这是竖午的腰牌,是丰盈用来栽赃他的。他把它也扔进了火盆。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满是沧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子产说过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错了可以回头。”
他回头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终于可以放下这一切了。
第二天一早,丰卷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带着烛庸出了门。他们来到北邙山,来到子产的茅屋前。
茅屋还是那座茅屋,只是更加破败了。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丰卷走到他埋竹简的地方,挖开泥土,发现那两卷竹简还在。他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又埋了回去。
“这是你的。”他说,“我替你留着。”
他站起来,对着那座空屋深深地鞠了一躬。
“子产,安息吧。”
他转身向竹林外走去。走到边缘,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风吹过,竹林摇曳,像是有人在挥手告别。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了。丰卷刚进府门,就看见竖亥匆匆迎上来。
“老主人,有人找您。”
“谁?”
“不认识,是个晋国人。”竖亥递上一块木简,“他让小人把这个给您。”
丰卷接过木简,上面只有两个字:祁午。
他的心猛地一跳。
祁午?那个死了三十多年的晋国权臣?
“人在哪儿?”
“在偏厅等着。”
丰卷快步走向偏厅。推开门,他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席上,穿着一身晋国式样的深衣,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种书卷气。
看见丰卷进来,那人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丰大夫,在下祁午之子,祁胜。”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祁午的儿子?他没死?
“你……你不是……”
“被满门抄斩?”祁胜微微一笑,“对,祁氏确实被灭了满门。可那天我恰好不在家,逃过一劫。这些年,我一直隐姓埋名,四处流浪。”
他顿了顿,看着丰卷。
“丰大夫,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的事,我父亲是主谋。可他也是被人指使的。”
丰卷愣住了。
“被人指使?谁?”
祁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晋国的国君。”
丰卷的手在发抖。
“晋侯?”
“对。”祁胜说,“当年晋侯想削弱郑国,让我父亲想办法制造混乱。我父亲就派了解狐来郑国,勾结驷带和公孙楚,陷害您。”
“事后,晋侯怕事情败露,就找了个借口,把我父亲杀了灭口。”
他抬起头,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悲哀。
“丰大夫,您恨的人,不应该是我父亲,而是晋侯。”
丰卷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晋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君,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四十三年的流放,四十三年的冤屈,四十三年的恨,原来都指向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人。
他还能怎么办?杀到晋国去,杀了晋侯?
不可能。他只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什么都做不了。
祁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同情。
“丰大夫,我知道您很难接受。可这就是真相。”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这是我父亲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遗书,上面有他亲笔写的供词。您要是不信,可以看看。”
他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丰大夫,保重。”
他消失在门外。
丰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望着那卷竹简,却不敢伸手去拿。
他怕。怕看了之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