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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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共谋

天刚蒙蒙亮,丰卷就起来了。

他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像是要下雨。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昨晚那个黑衣人扔下的木牌还放在案上。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晋”字像一团火,灼着他的眼睛。晋国的人终于现身了。可他们想干什么?帮他?还是害他?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烛庸已经在喂马了。看见他出来,烛庸抬起头。

“大夫,这么早?”

“嗯。”丰卷说,“去叫丰盈,带上锄头,我们去城南。”

烛庸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去叫人。

不多时,丰盈跟着烛庸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短褐,手里提着一把锄头,年轻的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丰大夫,现在就走?”

“走。”

三人出了门,向城南走去。天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出了城,沿着一条小路向南走了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荒凉的土坡。那就是乱葬岗,郑国穷人死后埋葬的地方。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个个长满野草的土包,有的已经塌陷,露出里面的白骨。

丰卷站在坡下,望着这片荒凉之地,心里涌起一股悲凉。竖午,那个在他府上干了十几年的老仆,死后就埋在这里,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

“知道是哪座坟吗?”他问丰盈。

丰盈摇了摇头:“家父只说在乱葬岗东边,靠近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三人沿着乱葬岗的边缘向东走。走了大约一里路,果然看见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已经空了,歪斜着立在那里。树周围有十几座坟,都长满了荒草,分不清哪座是竖午的。

“挨个挖。”丰卷说。

烛庸和丰盈挥起锄头,开始挖。丰卷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会挖出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都会让这个案子更复杂。

挖到第三座坟的时候,丰盈的锄头碰到了一个硬物。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个陶罐的盖子。

“大夫,有东西!”

丰卷快步走过去。烛庸也放下锄头,过来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把陶罐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一个完整的陶罐,大约有西瓜大小,封口处用泥封着。

丰卷抱起陶罐,掂了掂,有些分量。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陶罐放在膝盖上,小心地敲开封泥。

里面是一卷竹简,还有一块玉佩。

他先取出那卷竹简,展开来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被泥土浸染得模糊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小人竖午,叩首再拜。若有后人见此简,请转交丰氏主人。”

“小人该死,当年受人指使,在占卜骨上做了手脚。那人给小人一袋金,让小人把丰大夫请田的卜辞改成凶兆。小人贪财,做了昧心事。”

“事后小人害怕,躲在暗处,想看那人是谁。结果看见……看见……”

后面的字迹变得很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颤抖。

“看见子产大夫深夜进了巫皋家。小人以为他是去查案,没敢出声。可过了一会儿,巫皋家传来一声闷响,小人探头去看,看见子产大夫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刀。”

“他杀了巫皋。”

“小人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不敢动。子产大夫走后,小人想跑,可腿软得站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丰大夫。”

“丰大夫走路跌跌撞撞,像梦游一样。他进了巫皋家,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身上沾了血。小人这才知道,丰大夫也来了。”

“小人不敢声张,连夜逃出城。可没过几天,就有人找到小人,给了小人一壶酒。小人喝了,就病了。病中有人告诉小人,那是毒酒,小人活不了几天了。”

“小人思来想去,写下这封遗书,埋在此处。若有人发现,请转告丰大夫,杀巫皋的不是他,是子产。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小人该死,害了丰大夫。若有来世,做牛做马,也要偿还。”

竹简到此结束。

丰卷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竹简。他抬起头,看着烛庸和丰盈,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

“杀巫皋的……是子产?”

烛庸的脸色也变了。他接过竹简,仔细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大夫,这……”

丰卷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无咎说的话:“你杀了巫皋。”子产也承认了,说亲眼看见他杀了人。可现在,竖午的遗书却说,杀人的是子产,他只是被利用了。

谁在说谎?

是无咎和子产合谋骗他,还是竖午看错了?

他拿起那块玉佩,仔细端详。那是一块羊脂玉,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贵重之物。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字:驷。

又是驷氏。

丰卷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朝堂上,他见过驷带腰间佩着一块这样的玉佩。驷带很喜欢这块玉,逢人便夸,说是晋国贵族送的。

难道说,收买竖午的人,是驷带?

可竖午的遗书里说,看见杀人的是子产。如果竖午是被驷带收买的,他为什么要写子产杀人?是栽赃,还是真相?

丰卷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把竹简和玉佩都收进怀里,站起身来。

“走,回去。”

三人刚走出乱葬岗,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昨晚扔木牌的人。

烛庸立刻挡在丰卷身前,手按在刀柄上。

黑衣人却没有动,只是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丰大夫,”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你挖到的东西,可以给我看看吗?”

丰卷盯着他,没有回答。

黑衣人笑了一声,伸手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有一种凌厉的气势。

“在下解狐之子,解扬。”他说,“我父亲当年被派到郑国,执行晋国的任务。任务完成后,他回了晋国,却被祁午灭口。我侥幸逃过一劫,隐姓埋名多年,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解狐的儿子?”

“是。”解扬说,“我父亲临死前,托人带出一封信,说他在郑国做的事,是奉祁午之命,但真正设计陷害你的人,不是他,而是子产。”

他往前走了一步,烛庸的手按得更紧了。

“丰大夫,您被耍了。子产利用我父亲,利用驷带,利用公孙楚,把您赶走,巩固自己的权势。我父亲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就扔了。”

“我父亲死后,我一直在查。我查到,当年杀巫皋的人,是子产。他杀了巫皋,然后嫁祸给您。您喝的那碗茶里,不仅有让人失忆的药,还有让人听话的药。他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

丰卷的手在发抖。

“你有什么证据?”

解扬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扔给他。

丰卷接住,展开来看。那是子产写给祁午的一封信,信上写着:

“祁午君鉴:所需情报已备,丰卷不日将除。事成之后,望君履行诺言,助我稳定郑国。子产顿首。”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是……”

“这是我从祁午的遗物中找到的。”解扬说,“祁午倒台后,他的家产被抄,这封信流落民间,我花重金买了下来。”

他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同情。

“丰大夫,您被您最好的朋友出卖了。子产为了郑国,也为了他自己,把您当成了牺牲品。”

丰卷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他手里握着那封信,手在不停地抖。

子产。又是子产。

原来一切都是他设计的。他让解狐来郑国,制造混乱;他收买驷带和公孙楚,让他们在朝堂上发难;他让巫皋篡改卜辞,然后杀他灭口;他给自己下药,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活了四十三年。

而他,还念着他的好,以为他替自己守家产是出于愧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抬起头,看着解扬。

解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恨子产。他利用我父亲,然后杀了他。我要报仇,可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

他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期待。

“您恨他吗?”

丰卷没有说话。

恨吗?恨。可恨又能怎样?杀了他?他已经老了,杀了他,自己也会死。可如果不杀,这四十三年就白受了。

“您好好想想。”解扬说,“如果想通了,就来城西的废宅找我。我随时恭候。”

他转身消失在荒草丛中。

丰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大夫?”烛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丰卷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此刻在他眼里也变得可疑起来。烛庸是子产派来的,他真的是来保护自己的吗?还是来监视的?

“回去。”他说。

三人默默地往回走。天更阴了,风里带着雨腥味。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他们跑回府里,浑身都湿透了。竖亥赶紧拿来干布让他们擦,又烧了姜汤给他们喝。

丰卷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正堂里,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他怀里揣着三卷竹简:染血的卜辞,驷偃给的副本,还有竖午的遗书和解扬的信。每一卷都指向一个不同的真相。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他想起子产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如果他是幕后黑手,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还要替自己守家产?

可如果他不是,那这些证据怎么解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亮光,太阳快要落山了。

他睁开眼睛,做出一个决定。

他要再去见子产一次。这一次,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丰盈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

“大夫!不好了!”

“怎么了?”

“子产……子产大夫死了!”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刚才有人来报信,说子产大夫今天下午在北邙山的茅屋里被人杀了!”

丰卷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样。

子产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就死了?

“谁杀的?”他的声音嘶哑。

丰盈摇头:“不知道。报信的人只说,发现的时候,子产大夫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刀。”

丰卷的腿发软,扶着门框才站稳。他忽然想起解扬的话:“如果想通了,就来城西的废宅找我。”

难道是他?

他猛地抬起头,冲出门去。

“大夫!您去哪儿?”丰盈在后面喊。

丰卷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地向城西跑去。

雨后的街道泥泞不堪,他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解扬,问他是不是他杀了子产。

城西的废宅很好找,就在巷子的最深处。那是一处破败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门也歪斜着。

他推开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他走进屋里,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解扬。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屋顶,胸口插着一把刀。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丰卷蹲下来,看着那张还带着惊愕的脸。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该做什么。

忽然,他看见解扬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是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烛。

烛庸。

丰卷的心像被重锤击中。

他猛地站起来,回头望去。门口,烛庸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刀。

那张平静的脸上,此刻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大夫,”他说,“您不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