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离开圣十字医院之后没有直接回公寓。他沿着西区的主干道走了三英里,步速不快不慢,像一台不需要燃料的机器在匀速运转。他的大脑里反复播放着莫斯廷说的那句话——"那半页上的名字,不是患者的"。不是患者的,那是什么?是执行者?是受益者?还是某种他还没有想到的类别。他走进西区那座老旧的公立图书馆,在阅览区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从架子上抽了一份当天的报纸摊开在面前,但目光没有落在铅字上。他需要把这些碎片重新拼一次。
他在心里重新回忆了在C-1-9-3-7档案柜里看到的所有内容。第一个盒子是伪造的证人问询记录——他、朗利、马库斯以及另外四个从未被询问过的员工名字都在上面。第二个盒子是第二批和第三批的SSI假名单——三批一共一百零二名伪造资格患者,第三批正是那三十四人。但他当时没有时间翻第三个盒子。第三个盒子被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极大可能是莫斯廷本人——抽走了,而且在他离开之前,那个人翻动了里面的内容。如果莫斯廷说的那"半页"是存在于第三个盒子里的,那么第三个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目前只有莫斯廷知道。但莫斯廷主动把半页的信息说出来,说明他并不害怕艾利去查——或者说,他害怕艾利不去查,因为那半页也许是一个陷阱。
艾利合上报纸,闭上眼。他试着反向推导:如果他是莫斯廷,他会把什么样的信息放在那半页上,既能震慑对方,又不会把自己直接暴露?答案很快浮现出来——那半页应该是一份"备选归责清单":一旦东窗事发,医院可以主动推出来承担责任的人员名单。名单上的人不会是院长本人,也不会是任何高层决策者,而是那些在操作层面经手过数据、但职位低到可以被牺牲的人。圣十字医院的财务部有五个普通职员,信息技术部有三个系统维护员,后勤处有两个配送记录管理员。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被塑造成"未经上级许可擅自篡改数据"的替罪羊。而六年前,朗利被调离财务部、后来入狱,也许正是医院在"预演"这种归责机制。
艾利睁开眼。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那半页是一份备选替罪羊名单,那么名单上会不会有他的名字?他在地下室擦了十七年架子,他有合法进入档案室的权限,他的工牌编号在所有内部系统的权限列表里都有记录。虽然他不懂财务数据,但医院可以声称"清洁工利用职务之便篡改了纸质档案"——这听起来荒谬,但在法庭上,一个前科犯的证词和一个清洁工的工作记录之间的对比,往往会让陪审团倾向于选择后者来相信。他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让这种感觉停留太久。他翻开报纸,在分类广告栏里找到了一个他之前注意过的条目——"私家调查服务,按小时计费,绝对保密"。他用公用电话拨了那个号码,接通后一个沙哑的男声说了一句"什么事"。艾利说:"我需要查一份六年前的财务部员工名单,具体到岗位和离职时间。名字叫圣十字医院。"对方沉默了两秒,说:"预付两百,现金,今晚七点,西区第三街洗衣店后面的电话亭。"然后挂了。艾利放下话筒,看了一下手表——下午两点十分。他有将近五个小时。
他没有回公寓,而是在西区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买了一个三明治坐在公园长椅上吃完。公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秋千,母亲们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聊天,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把地面的草照成明一块暗一块的。艾利看着那些孩子,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埃德加也玩过秋千。那时候他们住在一栋更破的公寓楼后面,院子里只有一架生锈的秋千,埃德加总是把秋千荡到最高处再跳下来,摔在沙坑里,然后笑着爬起来说"哥,你看,没事"。他现在闭上眼还能看到那个画面,但那个画面和圣十字医院四楼的走廊、洗衣房里的蒸汽管道、地下档案室的灰绿色铁柜,全部叠在了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曝光的底片。
晚上七点整,他站在第三街洗衣店后面的电话亭旁。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个子不高,戴着一顶毛线帽,没有打量艾利的脸,直接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你要的东西。六年前的财务部名册,附注了离职原因。另外送你一条消息——当年被调离财务部的人不止朗利和马库斯,还有一个叫塞莱斯特·金的出纳员,她在被调离后一个月就辞职了,现在在城南一家养老院做行政。这是地址。"男人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艾利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复印件。财务部六年前的员工名单上,一共列了十八个人,其中七个人在名单上用铅笔做了圈注。朗利、马库斯、塞莱斯特·金——还有其他四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他收好信封,按着那个地址,乘夜班公交去了城南。
养老院是一栋两层楼的白色建筑,门口挂着"晨光之家"的木牌。艾利在门厅里等了一刻钟,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阅读用的老花镜。她看见艾利,先是一愣,然后说:"您找谁?"艾利说:"塞莱斯特·金?"女人把老花镜摘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一半,侧身站到走廊的阴影里,压低声音说:"你是谁介绍来的?"艾利说:"没人介绍。我自己查到的。我想问一件事——六年前,你在圣十字医院财务部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份叫'备选归责表'的东西?"塞莱斯特·金的脸在廊灯下白了一度。她没有回答,但她左手的一个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绕着围裙的边角绞了一圈。她转过头,对着走廊里面喊了一声"黛西,你去看看三床的血压",然后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艾利进来。她把他领进一间小办公室,关上门。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说:"你问的那个东西,我见过一次。那是一页表格,列着七个名字。朗利、马库斯、我自己、还有四个人。但那一页只是第一列。第二列写着'应急归责人选',那上面有两个人。第一个是朗利——他已经入狱了。第二个是一个没有在医院工作过的人,但他的名字被人用铅笔写在表格最下面,像一个备选的备选。"艾利问:"那个名字是什么?"塞莱斯特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埃德加·莫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艾利感觉自己的左耳忽然发出一种尖锐的蜂鸣声,然后又消失了。他站在办公室那张旧桌子前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甲微微嵌进桌面的软木里。他问:"为什么是埃德加?他从来没有在圣十字医院工作过。"塞莱斯特说:"因为那个表格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该人选有犯罪前科,便于在必要时构建替代性供述链'。他们不需要埃德加真的做过什么,他们只需要他的档案上有一个'有过错'的标签。一旦查出来,他们可以说所有数据都是你替他操作的,而他因为兄弟情谊替你掩护。"艾利站在原地,感觉整栋养老院的温度都在下降。他开口说:"这份表格现在在哪里?"塞莱斯特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在被调岗之前偷偷复印了一份,但复印件被我藏在旧公寓的墙夹层里。后来我去取的时候,那间公寓已经被租给了别人,所有东西都被清空了。"她低下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当时应该把它交给别人的。但我害怕。"艾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不需要再害怕了。"他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一把碎玻璃。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半页上的名字,不是患者。那半页上是我弟弟。"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几张复印件,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但他知道那根线上的所有珠子,现在全部串到了一起——全部朝向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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