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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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产的沉默

驷府的大门紧闭着。

丰卷站在门前,看着那两扇朱漆的大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两天前他来的时候,这扇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四个精壮的家仆。今天门关着,一个人都没有。

他上前敲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色变了。

“丰……丰大夫?”

“我要见你们主人。”

老仆犹豫了一下,说:“主人……主人不在。”

“不在?”丰卷冷笑了一声,“那我去里面等他。”

他推开门,径直往里走。老仆拦不住他,只能跟在后面喊:“丰大夫!您不能进去!主人真的不在!”

丰卷不理他,穿过两重院落,来到正堂前。他推开门,看见驷偃正坐在堂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色惨白。

“你不是不在吗?”丰卷说。

驷偃放下竹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丰大夫……您怎么又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丰卷走到他面前,把那块从无咎手里拿到的木牌拍在案上。

“这个人,是你杀的吗?”

驷偃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脸色变得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说。”

驷偃忽然站起身来,退后几步,靠在墙上。他的声音发抖:“丰大夫,您听我说……那个人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

“那这块木牌怎么解释?”

“有人陷害我!”驷偃喊道,“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您想,我要是杀他,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丰卷盯着他,没有说话。

驷偃扑通一声跪下来,像上次一样,磕头如捣蒜。

“丰大夫,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他!我这两天连门都没出,府里的人都看见了!您可以去问!”

丰卷冷笑了一声。

“你当然不会亲自去杀。你有那么多私兵,随便派一个就行了。”

驷偃抬起头,满脸是泪:“丰大夫,我承认,前天晚上我是派人去杀您了。可那个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杀他?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我发誓!”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染血的竹简,放在案上。

“那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驷偃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他低下头,不说话。

“这是巫皋的卜辞。”丰卷说,“当年解狐收买他,让他篡改我的卜辞。事后,巫皋怕被人灭口,把一份卜辞藏了起来,交给了你父亲保管。你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对吗?”

驷偃的身体在发抖。

“那份卜辞上,有解狐的名字。那是能证明我清白的证据。”丰卷盯着他,“把它给我。”

驷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丰大夫,”他说,“您知道那份卜辞上,除了解狐的名字,还有谁的名字吗?”

丰卷愣住了。

“还有谁?”

驷偃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他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竹简。

“这就是那份卜辞。”他说,“您自己看吧。”

丰卷伸手去拿,驷偃却按住了他的手。

“丰大夫,您看之前,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丰卷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我等了四十三年。”

驷偃松开了手。

丰卷拿起那卷竹简,展开来看。上面的字迹和他在晋国拿到的那卷一模一样,只是保存得更好,字迹更清晰。卜辞的内容也差不多,只是多了一行字:

“解狐使皋为此,事成,酬金百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驷带见证。”

丰卷的手在发抖。这就是证据。这就是能证明他是被陷害的证据。

可他往下看,脸色忽然变了。

竹简的最后,还有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是夜,丰卷至皋家,杀皋,取简去。”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驷偃。

“这……这是……”

驷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悲哀。

“丰大夫,您明白了吗?这份卜辞,既能证明您是被人陷害的,也能证明您杀了人。”

丰卷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竹简。

“这行字……是谁写的?”

驷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写的。”

“他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他在巫皋家附近。”驷偃说,“解狐让他去盯着巫皋,怕巫皋反悔。他亲眼看见您进了巫皋家,亲眼看见您出来,手里拿着这卷竹简。”

丰卷的腿发软,扶着案才勉强站稳。

“他……他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驷偃苦笑了一声,“他为什么要阻止?您杀了巫皋,正好替他灭了口。他高兴还来不及。”

丰卷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解狐算计他,子产算计他,连驷带都在算计他。他像一颗棋子,被人摆布来摆布去,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卷竹简,”他睁开眼睛,“你为什么要给我看?”

驷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累了。”

丰卷看着他。

“丰大夫,您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驷偃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父亲临死前,把这卷竹简交给我,说这是驷氏的护身符,要一代一代传下去。他说,只要这卷竹简在手里,就没人能动我们。”

“可这卷竹简,也是催命符。”他说,“我每天睡觉都梦见它,梦见它被人发现,梦见它给我带来杀身之祸。我想烧了它,可我不敢。烧了它,我就没东西护身了。”

他抬起头,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

“前天您来的时候,我派人去杀您,是因为我害怕。我怕您查到最后,查到我头上,查到这卷竹简。可昨天,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什么信?”

驷偃从怀里掏出一块帛,递给丰卷。

丰卷接过来,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把卜辞给丰卷,否则灭你满门。”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这一行字。但那字迹,丰卷认得。

那是子产的字。

他的手在发抖。子产在威胁驷偃。为了让他拿到证据,子产不惜用灭门来威胁。

“您明白了吗?”驷偃说,“我现在不给您,我就得死。给您,也许还能活。”

他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乞求。

“丰大夫,卜辞我给您。求您回去告诉那个人,让他放我一马。我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找您的麻烦。”

丰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卷竹简收进怀里,看着驷偃。

“那个杀无咎的人,真的不是你?”

驷偃摇头:“不是。我发誓。”

“那你觉得会是谁?”

驷偃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咎当年是子产府上的人。他得罪了子产,才被赶出去的。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完,但丰卷明白他的意思。

子产。又是子产。

丰卷走出驷府,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一片茫然。

他拿到了证据,能证明他是被人陷害的证据。可这份证据,也证明了他杀了人。他该怎么办?公之于众?那他就成了杀人犯。藏起来?那这四十三年就白受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夫。”

他回过头,看见烛庸站在身后。那张平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担忧。

“您没事吧?”

丰卷摇了摇头,上了车。车子向东市驶去。他坐在车里,把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丰卷至皋家,杀皋,取简去”,像一把刀,剜在他的心上。

回到府里,竖亥迎上来,说:“老主人,有客人来访。”

“谁?”

“是那天来的那位老客人。”

子孔。

丰卷快步走向偏厅。推开门,他看见子孔正坐在席上,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壶酒,两个陶碗。

“你来了。”子孔抬起头,看着他,“拿到证据了?”

丰卷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他把那卷竹简递给子孔。

子孔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丰卷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子孔倒了两碗酒,推给他一碗。

“喝吧。”他说,“喝完了,也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丰卷端起碗,一口喝干。酒很烈,辣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子孔也喝了,放下碗,看着他。

“丰卷,你听我说。”他说,“这卷竹简,既是证据,也是罪证。你要用它,就得承担后果。你不用它,就永远是个冤死鬼。”

“我知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子孔说,“那个写这行字的人,是谁?”

“驷带。”

“驷带为什么要写这一行字?”

丰卷愣住了。

是啊,驷带为什么要写这一行字?他是见证人,他亲眼看见丰卷杀了巫皋。可他为什么要记下来?记下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他也怕。”子孔说,“他怕有一天,这件事会被人查出来。他写下这一行字,就是为了证明,杀人的是你,不是他。”

“可他也参与了。”

“对,他也参与了。但他留了这一手,就是为了万一事发,可以把罪名都推给你。”

丰卷沉默了。

“你现在明白了吗?”子孔说,“这卷竹简,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他写下来,是为了保命。”

他顿了顿,又说:“可现在,它在你手里。你怎么用它,你自己决定。”

丰卷看着那卷竹简,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子孔,无咎死了。”

子孔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早上,在东市口,被人杀了。”

子孔的脸色变了。

“谁杀的?”

“不知道。”丰卷说,“但现场有一块驷氏的腰牌。”

“驷氏?”子孔的眉头皱了起来,“驷偃干的?”

“他说不是。”

“你信他?”

丰卷摇了摇头。

“我不信。可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无咎?无咎跟他无冤无仇。”

子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无咎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那行字的事。”子孔说,“他是子产府上的人,那天晚上他跟着你,亲眼看见你杀了巫皋。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说,有人怕他说出去,所以杀了他?”

“对。”

“谁?”

子孔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丰卷从那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子产。

只有子产。

无咎是他的门客,知道他的秘密。他怕无咎把那些秘密说出来,所以杀了他。那块驷氏的腰牌,是他故意留下的,为了嫁祸给驷氏。

丰卷的手攥紧了。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子产,那个说欠他一个公道的人,那个说愿意赌上一切换他一个公道的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我要去问他。”他站起身来。

子孔拦住他:“天快黑了,明天再去。”

“不。”丰卷说,“现在就去。”

他走出偏厅,烛庸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出来,烛庸迎上来。

“大夫?”

“备车,出城。”

烛庸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去准备。

车子向城北驶去。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一片漆黑。丰卷坐在车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当面问子产,问他为什么要杀无咎。

车到山脚下,他下了车,沿着那条小路向竹林走去。烛庸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竹林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走到茅屋前,看见屋里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见子产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听见脚步声,子产抬起头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丰卷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无咎死了。”

子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是你杀的?”

子产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是。”

丰卷的心像被重锤击中。

“为什么?”

子产放下竹简,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要告诉你,那天晚上,不止你一个人去了巫皋家。”

丰卷愣住了。

“还有谁?”

子产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我。”